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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家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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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家姐妹

目光掠過烏漆嘛黑的樹影,穆雪縮著脖子,腦海中自動播放以往看過的恐怖片段,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望見那兩道熟悉的聲音時,她頓時像看到救星般拔腿跑過去,同時喊道:“小、時姝晗!時大小姐!”

時姝晗率先轉頭,見到她便撇撇嘴,“穆雪,你怎麽在這?”

“我也不知道啊!”見到熟悉的人,穆雪心底的恐慌感這才減去少許,忍不住大吐苦水:“我本來舒舒服服地窩在家裏看動漫,突然不知道為啥覺得好困,就瞇了一會,醒來就發現自己到這了。”

聽起來跟她們的情況相似。

時明月眼底閃過一絲沈思,她本來在公司處理事務,也是莫名犯困,隨後就到了這裏。方才她跟姝晗了解過,對方也是類似的情況。

一下子將三個身處不同地方的人送到同一個地方,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嗎?

正思索著,餘光瞥到一抹身影,輕淡的聲音隨之響起:“三位,歡迎來到陰陽郵局。”

側身看去,那人一襲湖藍色立方領旗袍,手持骨扇,墨簪半挽長發,大半張面容都被蝴蝶面具覆蓋,唯有那雙狐貍眼銳利明亮。

時明月眼眸微瞇,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漫上心頭。

“你是誰?”時姝晗警惕地看著她,質問道:“是你把我們弄到這裏來的嗎?大半夜擱在裝神弄鬼,我勸你快把我們送回去!”

穆雪對她豎起個大拇指,太勇了小孔雀!連對方是什麽人都不知道就敢這麽說話,牛!

“姝晗。”時明月瞥了時姝晗一眼,時姝晗立馬收住話頭,時明月才道:“舍妹性子魯莽,還請見諒。”

看著她們三人或警惕或疑惑的小表情,雲之遙斜倚在門上,骨扇輕展遮住嘴角笑意,“無妨,請進來吧。”

望著她消失的背影,時明月只覺得那股熟悉感愈發強烈。

“姐姐,我們跟上去嗎?”時姝晗問。

時明月點頭,“去看看吧。”眼下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穆雪立馬像身後有鬼一樣竄在兩人後面進去。

待合上大門,望著屋內明亮的燭火,甚至屋內還種植著許多花草,花草清香和茶香繚繞屋內,繃緊的神經頓時放松下來。

三人端坐在沙發上,眼睜睜看著面具女子輕揮骨扇,茶具自動泡好茶飛到三人面前,盯著杯中升騰起的熱氣,隱隱有什麽碎裂重組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靠在沙發上,雲之遙對此見怪不怪。

幾乎每一個來到這裏的普通人都要來上這一下才肯信她。

待了解完陰陽郵局,聽到那句“無論陰曹地府,天涯海角,哪裏的信都能送”時,穆雪當即眼冒星星,激動道:“那如果我給我推寫信也能送嗎?就是喜歡的紙片人角色!”

沒錯,穆雪是個標準的二次元宅女,紙片人老公數不勝數。

“……”雲之遙扶額,嘴角微抽,“抱歉,不是一個次元的我們做不到。”

打破次元壁這種事,怕是只有天道那個老古板才做得到。

“哦……”穆雪頓時像只洩氣的皮球癱軟下來。

指尖摩擦著杯身,時明月忽而說:“我想寄信給一個人,她叫雲之遙。”

雲之遙一楞。

穆雪也扭頭看了過來。

“姐姐,你……”時姝晗顯然知道原因,她抿唇糾結片刻,自暴自棄般說:“我也一樣。那個白癡不跟她說清楚,怕是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時明月看著自己這個口是心非的妹妹,眼底滿是笑意。

“你們……”穆雪皺眉看他們,半響才恍然大悟:“我說小孔雀你幹嘛次次湊上去找不痛快,原來是想吸引遙遙的註意力,好啊你!”

“你亂說什麽!”時姝晗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炸毛了,“我只是想看看她那得了老年癡呆一樣的記憶力還記不記得我,想看看她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想起來,才不是為了吸引她的註意力!”

“哼哼~”穆雪斜了她一眼,翹著嘴角不說話。

見她那副表情,時姝晗氣到直冒熱氣。

雲之遙怔楞地看著她們,有些恍惚。

時明月看著她,語氣溫柔如流水,“我和妹妹曾被她救過,一直以來都很想跟她說聲謝謝,只是她好像已經不記得了。”

如今人人都稱她為小時總,卻不知曾經的她只是時家最不受寵的女兒。

她的父母也是商業聯姻,只是與林芝琴不同的是,她的母親深愛著她的父親。

愛到明知父親心有所愛,依舊義無反顧嫁給他。

婚後父親對她並不好,她空掛著時太太的名號,卻無半分實權。即使她委曲求全,對他百般討好,千般溫柔小意,依舊抵不過心愛之人在他心底的分量。

直到那人受不了這種插足別人家庭的扭曲關系離開,父親才終於收了心,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一段甜蜜溫馨的時光過後,母親懷孕了,父親也終於在此時暴露了他猙獰的面目。

原來,他一直都將心愛之人的離開怪罪在她身上,認為如果不是娶了她,他就不會跟愛人分手。

孕期本就情緒敏感,再加上父親時常惡語相向,母親很快便產後抑郁。

時明月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誕生的孩子。

印象裏母親總是臥床垂淚,父親不常來看她,偶爾來也是站在門口冷聲說了幾句話便離開。

即使如此,母親依舊愛他。

在年幼的時明月心裏,愛是世間最扭曲的詛咒。

她不懂愛,但母親因為愛父親,日日以淚洗面,時常對著她胡言亂語,神情癲狂。父親不愛母親,所以衣冠楚楚,冠冕堂皇。

就連她的名字,也是母親取自“我本將心向明月”這句詩。

直到三歲那年,母親再次懷孕。

這次,父親好似徹底醒悟,不再對母親惡語相向,反而格外溫柔體貼,整個孕期都陪在她身邊。

連帶著時明月也第一次感受到父愛和母愛。

父親會抱著她舉高高,讓她騎在脖子上抓頭發,會抱著她看文件,給她買各種各樣的玩具;母親也會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

那段時間連風都是甜的。

然而妹妹兩歲時,一切再次轉變。

兩人爆發了一次無比劇烈地爭吵,聲音大到在草坪上陪妹妹玩耍的時明月都聽得一清二楚。

父親出軌了,還有了私生子。

私生子的年紀跟妹妹差不多大,想來父親會突然轉變性情,也是因為心虛或愧疚,才作出假象欺騙母親。

母親的抑郁癥再次覆發,這次來得比以往還要猛烈。發病時瘋狂砸東西,還弄傷了時明月。

整個時宅鬥籠罩在沈悶陰郁的陰影中。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她八歲那年,父母外出赴宴,在路上遭遇車禍,母親拼盡全力將父親推下燃起的車輛,自己卻葬身火海。

葬禮上,她牽著妹妹的手,邊輕聲安撫她,眼睛卻一直落在名為父親的男人身上。

他筆直站在黑白靈堂中,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母親淺笑嫣然的照片上,仿佛第一次正視這個愛了他一輩子的女人。

有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沈溺悲傷,他充耳不聞。

聽著耳邊若有若無地嘆息,時明月心底毫無波瀾,只覺得他虛偽得令人作嘔。

人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替死去的人加上一層美好的濾鏡,從而做出種種相愛的假象。

父親搬到了母親生前的房間,將別墅裏一切關於母親的家具花草小心封存,連她曾看過的書裏夾的幾片書簽都不曾改變過位置。

所有人都惋嘆他的深情。

即使如此,兩年後他依舊再婚,擁有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妻子。

新任時太太喜歡穿湖藍色,長發烏黑順直,眉眼彎彎笑起來格外清麗柔美。

時明月在她身上看到了幾分昔日母親的影子。

原來這就是愛。

母親去世後,時明月姐妹二人便成了透明人。父親仿佛刻意躲避著她們,生活起居,禮樂書畫,種種都有專人安排,但就是不見他的身影。

妹妹好似也明白父親不喜歡她們,即使發燒時會在睡夢中喃喃呼喚,清醒時也從未吵鬧過要見他。

被綁架時,她想起管家發來新夫人懷孕的消息,再聽到綁匪要求每人十億的贖金,握著妹妹的手不由攥緊。

每人十億,她和妹妹兩人就是二十億。

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會舍得拿出這麽多錢救她們嗎?

她不確定。

耳邊被綁架的其他孩子不停發出抽泣恐慌的吵鬧聲,時明月拉著時姝晗縮在角落,同時在腦海裏拼命思考逃出去的辦法。

哭鬧的嘈雜聲像把錘子不停敲打著神經,讓她無法靜下心來思考。

直到綁匪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吼,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你這小鬼,快點告訴我你家裏的電話,否則別怪老子現在就扭斷你的手腳!”循聲望去,瘦個綁匪對著一名少女橫眉冷豎,語氣兇惡狠厲。

少女背對著她們,透過風傳來的聲音裏滿是從容和冷靜:“我不知道。”

“哈?!”綁匪氣得跳腳,“你怎麽可能不知道家裏的電話?臭小鬼你要找借口也給我找個好點的吧?”

“哦,那號碼我忘了。”她立刻改口。

“草!你敢耍我!”

“你想多了。”

……

周圍已經有人忍不住捂嘴憋笑了,時姝晗悄悄拉著她說:“姐姐,我覺得她就是在耍那個綁匪。”

時明月抱著她,慌亂的心跳奇異般平緩下來。

望著前方那道淡薄的身影,她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了好奇。

入夜,所有人質被綁住手腳鎖在屋內,每個人都蜷縮著身體低著頭,不安感壓到極致。

時明月和時姝晗靠著彼此的肩膀,時姝晗小聲問:“姐姐,我們會得救嗎?”

“……”時明月不確定,但她還是安慰道:“會的。姐姐一定會救你出去。”

這種等待命運裁決的感覺糟糕透了。

但她無能為力,除了等待,她什麽都做不到。

“餵,明天你帶著她們往後方的小路逃跑,一直跑過三條大道後,攔下路過的第五輛車,讓她送你們去警局,知道嗎?”

時明月擡眼,就看到白日那個少女,這次她轉過身來,露出那雙冷淡的狐貍眼。

“聽到了嗎?”少女眉心微蹙,再次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

時明月驟然回神,捋清她方才的話後,問:“可綁匪會追過來。”

“我給他們下了藥,拖他們一段時間,你只管帶著她們逃跑,剩下的交給我。”

多麽荒唐無序的方法,可從她嘴裏說出來,卻莫名給人一種可信度。

時明月咬牙,點頭道:“好。”

少女率先給她和妹妹解開繩子,隨即三人挨個給每個孩子松綁,安撫好眾人情緒後,將計劃一一說清楚,就等天亮。

清晨第一縷陽光籠罩大地時,少女起身拍了拍衣角,轉身垂眼看她:“我出去看看,待會聽到掌聲就趕緊帶她們跑,知道了嗎?”

“好。”

望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身影,時明月心跳得厲害,妹妹緊緊抱住她的手臂,小聲問:“姐姐,她不會有事吧?”

“不會有事的,相信她。”時明月也只能這樣安撫自己。

啪啪!

掌聲從外頭傳來,時明月深吸口氣,挨個招呼其餘人起身往後門跑。

後門鎖壞了,許是她早早便安排好的,出逃路上格外順利,生命危及關頭,即使諸位少爺小姐自小嬌生慣養,也硬是咬著牙堅持,不敢洩露半點哭聲。

不記得跑了多久,直到跑過第三條大道眾人才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彎腰撐著膝蓋努力平覆劇烈的心跳,時明月擡頭望了眼懸掛在頭頂的太陽,無比慶幸現在不是夏天。

“有車來了!”有人驚喜道:“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等等!”時明月眼疾手快地攔下想要呼喊的小孩,伸手將眾人往草叢裏推進些許,確保外面看不到她們後才說:“我們不確定來往車輛裏有沒有綁匪,不能隨便讓他們發現。等第五輛車,她說過第五輛車會載我們回去。”

眾人面面相覷,想起那個單薄的身影,想到她現在還在一個人面對綁匪,頓時沈默下來。

“我們要相信她,如果不是她,我們也跑不出來。”時姝晗堅定地說。

十億絕非一個小數目,在場的所有人中能在三天內拿出十億流動資金,並且願意拿十億去救她們的家族,絕對不超過一只手的數量。

更甚至即使拿出了這十億,往後回到家也少不了被族人責備。

因此這次逃生,救的不只是她們的生命,還有未來。

“我們相信她。”

“我也是。”

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很快原本猶豫不決的人也決定跟隨大眾,等待第五輛車的到來。

“三。”眾人討論間,時明月時刻緊盯著往來車輛,防止錯過,“四。”

“來了!”她猛地站起來沖出去,邊扯著嗓子大喊:“停車!停車!”

其餘人見此紛紛有樣學樣,沖出去高喊:“停車·!”

車輛如願靠邊停下,車窗下搖,紮著馬尾的女人探出頭問:“怎麽這麽多小孩?你們在這裏幹嘛呢?”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時明月率先上前:“姐姐你好,我們是跟家長出來不小心迷路了,可以麻煩你送我們去警局嗎?”

十幾個小孩一起迷路了?

這種話一聽就是騙人的,但女人看了眼她們淩亂的衣著,還是點頭說:“可以,你們上來吧。”

不管發生了什麽,送去警局總不會出錯,要是真有什麽事也不會耽誤了。

“謝謝姐姐!”時明月彎腰道謝,身後幾人見狀也紛紛有樣學樣。

所幸她開的車是七座,擠一擠也能坐下全部小孩。

車到警局後,看著熟悉的街道,看著令人安心的警衣,有幾個小孩忍不住當即便紅了眼眶。

手忙腳亂地一一給家長打過電話後,很快警局門口便擠滿了各式豪車。

時明月牽著時姝晗坐在椅子上,看著路上的小夥伴被父母親人抱在懷裏安撫,抿著嘴角,視線再一次落在門口。

“你們幾個,原來是被綁架了。”女人嘆了口氣,慶幸自己還好真送她們回來了,也忍不住問:“那為什麽不如實說呢?你直接說是被綁架了,姐姐也會送你們回來的。”

時明月看她,說:“因為大人都很怕惹麻煩。”

她只說了這麽一句,女人卻啞口無言。

她說的是實話,能綁架十幾個小孩的綁匪絕非善類,很多人根本不願因為一時善念而搭上平靜的生活。

但是讓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對大人產生這樣的評價,家長是不是有點太不負責任了?

很快管家便來接走了時明月和時姝晗,後續的事她們也是聽說的,原來那日留下對付綁匪的是雲氏大小姐雲之遙,聽聞她一個人靠東躲西藏拖延時間,後被一個不願留名的人救下,那人放倒綁匪報警後就離開了。

再次見到雲之遙是在她的生日宴。

望著臺上宛如眾星捧月的少女,時明月眼底略過一絲極快的羨慕。

林氏和雲氏唯一的繼承人,這是她的母親親手為她打下的江山,整個淮城沒人能惹她。

“姐姐……”時姝晗緊緊牽著她的手,她什麽都沒說,時明月看向不遠處攬著時太太的父親,指尖緩緩攥緊。

新人勝舊人,等到新夫人的孩子誕生,她和妹妹在時家的處境會變得更加尷尬。

她該怎麽辦?

這些年母親那邊的母族日益衰落,根本保護不了她們。父親的心也逐漸落在新夫人身上,乃至根本不願見到她們姐妹二人。

如果繼續放任下去,將來她們二人的結局就是隨便找個合適的家族聯姻,成為任人主宰命運的羔羊。

“姐姐,雲之遙的媽媽好愛她。”回想起宴會上被女人小心托舉,珍重無比的少女,時姝晗抿著嘴唇,巨大的落差和羨慕充斥著內心。

為什麽她們的媽媽不愛她們呢?

時明月沒有回答,她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姐妹二人窩在花園的秋千上,十指緊扣,緊緊挨著彼此的肩膀,拼命從對方身上汲取為數不多的溫暖。

“姝晗,姐姐一定會保護好你的。”時明月堅定地說,可她望向月亮的眼底滿是迷茫和不安。

要怎麽做呢?

“嗯,我相信姐姐!”時姝晗卻對她的話堅信不疑,“我也會保護姐姐!”

“其實你想做什麽是很簡單的。”不知哪裏冒出的聲音嚇了時姝晗一跳,她猛地瞪圓眼睛,嚇得緊緊縮在時明月身後。

時明月驚疑不定地望向聲音來處,就見宴會上的主人公不知何時靠在長椅上,百無聊賴地望著天空。

“雲之遙?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之遙單手撐著額頭,櫻桃紅的裙擺隨風掠起波瀾,她無聲看過來,“我早早就在這了,是你們沒發現而已。”

“你的父親並沒有忘記你的母親,只是他太懦弱,不敢面對自己的情感,所以一直在逃避,乃至於不敢見到你們姐妹,生怕被勾起往日的回憶。”她看著時明月,說:“這樣的人,只要逼他正視自己的內心,逼他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愧疚,虧欠和愛,你想要的那些自然就很容易得到了。”

時明月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瞳孔放大,她有些失聲:“你是怎麽……”

今日之前,淮城上流社會那些人對雲之遙這個離家七年的人唯一印象就是從鄉下回來,很多事都需要從頭學。

不止禮儀聲樂,還有家族與家族之間的平衡,往來,信息差,都需要一一記在心裏,免得不小心得罪人都不知道。

而雲之遙才回來多久,居然這麽快就接觸到這方面的事了嗎?

“你現在也沒有其他選擇了,不是嗎?”似乎這樣隨口一句只是一時興起,她又移開目光,說:“信不信是你的事。”

回到家,雲之遙的那番話還在腦海裏不停盤旋,攪得她根本靜不下心來。

待到半夜一道雷鳴震天響,她才驚然回神,安撫下被雷聲驚擾夢境的時姝晗,黑暗中她的目光逐漸堅定。

“後來我憑借著母親的遺物一次次在父親面前刷存在感,直到他再也無法忽視我和姝晗,再也回避不了自己早已愛上我的母親這一事實,只能在無盡的悔恨中將對母親的愛補償到我和姝晗身上。”時明月淡淡道,“即使我對這樣所謂的愛感到惡心。”

穆雪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她怎麽都沒想到時家姐妹居然還有這樣的過往。

“餵,你那是什麽眼神!我和姐姐才不需要別人可憐呢!”時姝晗一巴掌拍到穆雪肩膀上,不爽道:“我和姐姐一直陪伴彼此,一點都不需要旁人的同情!”

“不不不!”穆雪連連擺手,忙解釋道:“我只是覺得你們很厲害!畢竟要是換做我的話,我一定做不到你們這樣。”

她光是想想那樣的處境都要腿軟了。

這些年來,時明月小時總的“稱號”廣為流傳,即使沒有親眼見過,但她能夠想象到在這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

僅憑那點微薄的愧疚絕對無法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她不僅要維持優秀完美的形象,拼出漂亮的成績,磨練出成熟圓滑的社交能力,要付出比旁人多上數倍的努力,才能給自己和妹妹拼得一個未來。

時明月淺笑道:“在那時候,我也想象不到自己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所以永遠不要低估自己的潛力。”

聽聞她的話,雲之遙終於想起來她救命之恩是指什麽。

“那時候她想救的不是你,而是你們,或許你不需要這樣放在心上。”關於綁架那件事,雲之遙沒有想到她會記這麽多年。

時明月搖搖頭,“不止是那件事,還有很多,只是她不記得了。我一直都很想跟她說聲謝謝,想問問她,如果可以,我們是否能成為好友。”

如果不是雲之遙的提醒,她不會想到父親還會對母親有情。

更遑論後來的無數次,她總是在不知名的時候點破她心底的迷茫,讓她再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記憶裏少女總愛躲在教學樓後方高大的梨樹上,戴著耳機橫躺著玩游戲,直到不知是否是被她的眼淚吵醒,從樹上探出頭來,喊道:“比起哭,你現在更應該做的是拿成績堵住那些人的嘴吧?掉那麽多金貴的眼淚只會被他們當做軟柿子捏。”

雪白的梨花隨著她的動作飄落,藏進攤開的書頁裏,時明月擡頭,撞進那雙垂著眼皮望過來的狐貍眼中。

她明明沒有出聲,她為什麽會知道她在掉眼淚?

新人勝舊人,即使有那層濾鏡在,情意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她能做的就是趕在那份情意消失前拼盡一切成長到旁人不能輕易決定她未來的地步。

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她在跟時間賽跑。

目光落在她通紅的眼眶上,雲之遙忍不住蹙眉,指尖煩躁地按下游戲退出鍵,看向時明月,說:“不需要那麽著急,情況比你想象得要好一些,你現在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嗎?

時明月怔楞地看著她,她做得很好了嗎?

她總是擔心哪天父親的愧疚消失,她和妹妹又會再次回到透明人的狀態,任由他人隨意主宰自己的命運,卻毫無反抗之力。

因此她拼命學習,努力維持家庭和睦的虛假關系,學著面帶微笑跟繼母繼弟相處。每當夜深人靜覆盤時,她總是擔心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完美,導致一切如夢幻泡影般消失不見。

她做得真的足夠了嗎?

“足夠了。”雲之遙的眼底極快地略過一絲金光,她忽而笑起來,“相信我,你的未來光明燦爛。”

那是時明月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

漫天梨花白,唯有那抹笑容深深刻進她的心底。

“她說我的未來光明燦爛,現在,她的祝福成真了。”每當她為自己停下腳步休息而焦慮時,腦海裏就會閃過這句話,不安和惶恐都會被盡數撫平。

你的未來一片光明,所以不需要為片刻的停歇而著急。

“遙遙就是這樣好的人啊!”穆雪認真點頭道:“以前我可是個小胖子,在外面走路都不敢直視別人目光的那種。直到跟遙遙成為朋友,她幫我正視自己,讓我找到了自信。”

“也不知道那家夥怎麽想的,明明做了那麽多事,她卻像是一點都不記得了。”時姝晗鼓著臉頰,無語道:“每次跟她聊天我都覺得自己能短壽十年,真是要被她氣死了!”

“你可別提了,小孔雀,你也沒好到哪裏去!”穆雪雙手叉腰,沒好氣道:“誰家好人交朋友上去就是挑釁的?你一見面就跟打仗一樣砰砰砰朝她去,換個正常人都會覺得你是來找事的吧?”

“哈?!”時姝晗瞪圓眼睛,“要不是為了交朋友,我至於次次湊上去嗎?她那張嘴跟淬毒一樣,每次都給我氣死了!”

“哎喲你可算說實話了!”穆雪捂嘴偷笑,娃娃臉上滿是得逞:“還說不是為了引起遙遙的註意呢,哼哼,現在不打自招了吧!”

“你!”

望著對面亂成一團的三人,雲之遙腦子有點宕機。

她從不覺得自己在幫誰,哪怕沒有她,時明月原本的命運也會是現在的走向,她最多就是隱晦地提醒了幾句,即使時明月不相信她,現在的一切也不會變。

這樣的小事,卻被她記了這麽多年。

還有時姝晗,一直以來的挑釁居然是想跟她做朋友?

“你好,信我已經寫好了,麻煩你交到她手上,謝謝。”幾人說話的間隙,時明月已經寫好信並裝進信封裏遞了過來。

“哦。”雲之遙有點恍惚。

“等等等等!我也要寫!”穆雪高舉雙手隨即迅速從旁邊抽出信紙和筆,咧嘴笑道:“我也想寫給遙遙!”

“這種難得可以對她表白的好機會,我怎麽能放過呢!”眼前閃過那張艷麗的臉,穆雪瞇著眼睛笑得無比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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