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封信-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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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中2
痛。
手臂痛、肚子痛、腿痛、全身都很痛。
忍痛撐著地面坐起上身，花一春死死咬著下唇，無視少女伸過來的手，閉眼緩和腦袋傳來的陣陣眩暈感。
直到耳朵裏的嗡鳴聲停下，視線一片清明後她才緩過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
“同學，你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有些傷初期沒有任何征兆，直到後面才會全面爆發，這是很危險的。”少女建議道。
花一春背上書包，轉頭看了她一眼，說：“不需要，你最好離我遠點。”
說完她徑直離開，對方也沒有再跟上來。
那天之後，不知為何，花一春過了幾天安生日子，餘晴也沒再找過她。直到某天放學，餘晴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
“一春，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好不好？”她的聲音溫軟，卻藏著數不清的惡意。
用力抽了下胳膊，沒有抽動，花一春被拖向教學樓後方的空地。
遠遠地看見上次那群人像是圍著什麽人在嬉笑，還未走近，笑聲隱隱傳了過來。
“蠢豬，你知道中間的人是誰嗎？”餘晴貼在她耳邊問，宛如毒舌吐著蛇信子，愉悅地說：“她就是宋生。是上次幫你叫老師的那個人哦。”
花一春始終沈著臉面無表情，直到聽到後半句時才猛地睜大眼睛，撒腿就要跑過去，卻被餘晴死死地拽住胳膊。
“你到底要幹什麽？她根本沒有叫老師，也沒有把你們的事告訴任何人。”她忍不住大聲質問。
餘晴挑挑眉，臉色霎時陰沈下來。她一把伸手拽住花一春的衣領，說：“誰讓她敢插手我的事？還敢威脅我告訴老師？她膽子不小，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沒有膽子硬。”
說完不顧花一春的掙紮將人拖到那幾人中間，伴隨著一聲聲“餘姐”，花一春被扔到宋生身上。
餘晴伸手，立馬有人遞來一根手指粗的電線，她接過狠狠甩在花一春二人身上。
抽痛聲和電線鞭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接連響起，花一春咬著牙一聲不吭，她身下的宋生卻一把推開她狠狠沖向餘晴，她瘋狂搶奪過餘晴手中的鞭子反抽回去，隨著餘晴的呼痛聲和氣急敗壞聲響起，其餘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手忙腳亂地上前扯開她。
花一春怔怔地看著著一幕。
餘晴生生挨了幾鞭子，嬌生慣養的身體哪裏受得了這些，當即就要指使其餘幾人狠狠報覆回去。
可惜那一通鬧得動靜過大，已經有人註意到這邊躁動的聲音，在跟班小聲勸說下，餘晴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
“你怎麽樣？”花一春忍不住問。
宋生高高豎起的馬尾已經松散開來，她蹲坐在石階上查看傷口，聞言側頭，說：“我沒事。你呢？”
花一春起身拍了拍衣服，搖搖頭，“我也沒事。”
宋生的反擊著實出人意料，想必餘晴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反抽，能親眼目睹這一幕，對她來說比任何補藥都管用。
“我是3班的宋生，你好。”宋生將頭發又紮了起來，甩甩馬尾，目光落在她身上。
“花一春。”抿起嘴角，猶豫片刻她還是說：“對不起。你是因為我才被連累的。”
“這不是你的錯。”宋生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而行，她說：“你也是受害者，我幫你只是因為你本來就不該承受這些傷害。現在反過來她們也要傷害我，這是她們的錯。”
“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將這件事告訴老師，絕對不會就這麽算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明確地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模棱兩可的“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也不是反問“你做了什麽讓人針對”，而是明確且直白地說“這不是你的錯”。
眼眶被風吹得生疼，花一春聽到她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老師？兩個人一起說，勝算總會大一些。”
花一春張了張嘴巴，片刻又緊緊閉上。告訴老師真的會有用嗎？
老師真的會相信她們嗎？
許久，她才終於下定決心，“好，我們一起去。”
她想再試一次，兩個人一起的話，結果會不一樣的吧？
然而當到了教師辦公室時，餘晴居然早早等在哪裏。她紅著眼眶被幾位老師學生圍在中間，周圍人還在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見花一春兩人進來後，班主任當即敲了敲桌面，面色嚴肅地說：“花一春，還有這位宋生同學，聽餘晴和其餘幾位同學說，你們無緣無故用樹枝抽打餘晴，請就這件事給我一個解釋。”
兩人楞住了。
花一春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餘晴。對方正倚靠在高個些的女生身上，眼眶通紅，楚楚可憐。可花一春分明看見她得意地朝自己瞥來的視線。
惡人先告狀。
她的腦海裏第一時間浮現這句話。
“老師，我們沒有！分明是餘晴先帶人欺負我們！”宋生正打算擡手露出傷口，卻忽地頓住，面露遲疑。
花一春也想起來了。餘晴帶人霸淩她們的時候，從來都是挑肚子，胸口，大腿等不方便被人看到的地方下手，目的就是為了不被人發現。
眼下她們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麽脫掉衣服讓人檢查傷勢；要麽認下欺負餘晴的鍋。
青春期的少年對身體隱私部位看得格外重要，又怎麽可能當眾掀起衣服讓人檢查傷口？
餘晴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才這麽肆無忌憚地將一切罪名潑到她們身上。花一春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一瞬間如墜冰窖。
而宋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面，她緊緊攥著拳頭，咬牙一言不發。
班主任看著她們這幅油鹽不進的摸樣，登時眉頭緊蹙：“明天就把你們家長叫過來，我非得讓他們好好管教管教你們不可！小小年紀學什麽不好，學人家搞校園霸淩！”
聽到叫家長，花一春臉色煞白，頓時如五雷轟頂。
她能叫誰？家裏只有爺爺奶奶，難道要讓老人坐一天車趕過來，就為了挨一頓訓嗎？
“老師，能不能不叫家長？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忍著淚水，花一春小聲祈求道。
班主任擰眉道：“不行！不叫一次家長你們長不了記性。”說完她又放柔聲音，說：“叫家長只是為了給餘晴同學一個交代，她總不能白挨欺負。只要你們以後別再犯同樣的錯誤，以後就不會再叫家長了，知道嗎？”
“……嗯。”
悶悶應了聲，低著頭走出辦公室時，淚水刷地落下來，她咬著下唇，臉上滿是茫然和害怕。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被叫家長。
她給家裏添麻煩了，她要怎麽辦？
一想到爺爺奶奶失望的眼神，她就克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
倏爾一雙手緊緊握住她的肩膀，宋生的聲音響起：“花一春，你沒事吧？”
花一春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忽地抿唇一把推開她，忍不住吼道：“都是你，都怪你非要讓我來告訴老師，我才會被叫家長，都怪你！”
宋生楞在原地。
話落的那一刻，花一春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麽，她無聲張著嘴巴，淚水更是洶湧。
“對不起。”小聲說完這句話後，她便小跑著離開原地。
宋生望著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電話回去的時候，心臟狂跳著仿佛要蹦出喉嚨，花一春緊緊閉著眼睛等待審判的降臨。誰知電話那頭只是抱怨了幾句，便同意明天過來。
跟想象中不一樣，奶奶來的時候並沒有嚴厲斥責她，只是口頭教育幾句後，便一個勁地跟餘晴的家長道歉。
“實在是對不起，我沒有管教好她，讓她在學校學壞了欺負同學。她年紀還小，求你們原諒她。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她，絕對不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看著奶奶淡薄的身體不停彎腰道歉，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像一團被揉皺的碎紙，花一春心底的酸澀脹得她幾乎立刻落下淚來。
她好像總是這樣，總是給人添麻煩，總是惹人生氣。
一件報答的事都沒做的時候，她就已經給養育她的人添了無數麻煩。
餘晴家裏來的不是她的父母，而是老管家。
管家穿著西裝革履，頭發整潔面容肅穆，跟面前不斷點頭哈腰的老人形成鮮明對比。
他推了推眼鏡，一開口就是拿腔拿調地做派：“事情我們家小姐已經說過了，雖然餘總很生氣，但我們家小姐是個心善的主兒，你們給她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只是希望以後，這種事情再也不要發生才好。”
“是是是，那是當然。”奶奶連連點頭，扭頭扯了扯花一春的手臂，擰眉說：“快來給餘同學道個歉，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花一春默默點頭，來到餘晴面前，九十度鞠躬：“對不起。”
餘晴嘴角噙著笑，溫溫柔柔地說：“一春同學，我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不是故意的，以後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嗎？”
指尖輕顫，花一春默默擡頭，看見她眼底明晃晃的惡意。
但她別無他法，只能點頭。
她的事情解決後，宋生才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看模樣應是她的父親。
走出辦公室不久，隱約聽見裏面傳來男人的厲聲呵斥，聲音大到像是能掀翻屋頂。
花一春回頭，眉心微蹙，宋生她……
“一春。”奶奶喊。
花一春猛然驚醒，垂著頭慢慢轉過來，小聲說：“奶奶，對不起……”
奶奶搖搖頭，輕嘆道：“奶奶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一春，我們只是普通人家，你爸又是那樣的人，我們跟人家鬥不起啊。”
“奶奶知道你委屈，但是我們跟人家硬碰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奶奶只希望你能平平淡淡地上完學，明白嗎？”
“……”花一春沒想到奶奶居然相信自己，震驚地瞪著眼睛，好半響沒說出話來。
淚水洶湧著又要掉下來，這次卻不是惶恐和害怕，而是帶著喜悅和委屈。
“我知道了。”
學校離家很遠，坐大巴要轉三趟車，開個七八小時才能到鎮上，還要走半個小時才能到家。一路上石子路顛得人胃部直泛酸水，花一春最討厭的就是這段路。
她有很嚴重的暈車癥，奶奶也是。
平時坐半個小時車都不願意的人，如今卻要坐一整天的大巴，只為了過來彎腰道歉。
目送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被大巴車盡數遮住，花一春垂下眼簾，鼻尖無比酸澀。
那日後，她再次回歸三點一線的生活。餘晴一反常態地對她格外友好，也不叫她那些難聽的綽號了，取而代之的是格外親密的昵稱。
她也沒有再關註過宋生的情況，打算將那兩面之緣當做浮雲，希冀能安穩地度過這段校園生活。
小姑聽說她在學校惹事連累奶奶千裏迢迢過去挨訓後，在微信上發了好一通脾氣。
花一春縮在床角默默聽著，直到對方說了一句“以後你的生活費找你爸要去吧，他是你爸，負責你的生活費理所應當，我沒錢了”。
將手機蓋進枕頭上，抱著被子蜷起身體，她茫然地睜著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那之後她靠之前囤的饅頭撐了幾天，直到饅頭吃完，低血糖躺在床上時，她才默默點開那個看了無數遍的聊天框。
輸入法打打刪刪了許久，才發出去一個“在嗎”的表情包，不等對面回覆，她立刻將索取生活費的字打了出去，隨即扣上手機不敢再看。
隨著消息發送成功，心底仿佛有某種隱秘的東西也隨著悄然破碎，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水汽無聲模糊了視線。
那邊許久沒有回覆，直到胃部撕裂著痛到面容慘白時，她終於收到了信息。
一長串60秒的語音下，是一百塊錢的微信轉賬。
看著語音自動轉文字的內容，她緊緊攥著掌心，始終不敢點開那份轉賬。
直到深夜裏，胃部仿佛妥協般不再有疼痛感襲來，她才點開聊天框，默默收下轉賬，又回了一個謝謝的表情包。
課後，抱著兩袋泡面走出小賣部時，迎面撞上了來買東西的宋生。
對方仿佛也有些驚訝，花一春不想跟她再有過多接觸，垂著頭就打算離開。腳步剛邁起來，就被對方叫住。
“花一春，你等一下！”宋生緊緊抓住她的衣角，“你等我一分鐘，我有東西給你。”
泡面袋發出窸窣的響聲，花一春還沒反應過來，宋生已經一頭紮進小賣部。她遲疑地揪了揪衣角，思索片刻就打算徑直離開。
過多接觸她這種人，是沒有好處的。
她剛走出兩步，宋生便急沖沖趕了過來，高馬尾在空中搖擺著，她伸出手，“這個給你。”
“這是……？”花一春沒接，眉心微蹙，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麽送自己這個。
那是一枚藍白色的奶酪棒。
“……”見她不接，宋生一把將奶酪棒塞進她懷裏，笑道：“這是給你的賠禮。”
花一春瞬間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嘴唇微張，她想說什麽，宋生卻不給她這個機會，轉身再次走進小賣部。
這次她很久都沒有出來，仿佛攔住她，真的只是為了給她這枚奶酪棒。
花一春呆立在原地，無聲地說著什麽，可是想訴說的對象早已消失無蹤。
不是的，那次並不是宋生的錯。是她太害怕太恐懼，下意識拿對方撒氣，這才說了那樣一番話。
但是她很清楚，宋生並沒有做錯什麽。
是她連累了宋生，這才害得餘晴找她麻煩，明明是宋生該怪她才對。
她深深吸了口氣，將奶酪棒放進口袋裏，抱著泡面回宿舍。
剛將泡面放回床上，正要爬上床時，突然被人從後面拽住衣領，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花一春心底一沈，微微側頭，果不其然，是餘晴。
這幾天的好心情仿佛已經消耗殆盡，她的臉上重新掛起皮笑肉不笑的甜美笑容。
“一春，現在天氣很好，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她用著商量的語氣，手上卻已經強硬地攥住花一春的衣領，拖著她朝門口走去。
“不去，我還沒有吃飯。”花一春掙紮著要抓床桿，視線掃過宿舍其餘幾人時，對方紛紛別過臉，默契地當沒看到。
從她被餘晴盯上起，她註定處在這個宿舍的最下層。
聽到她拒絕，餘晴再也維持不住笑容，她松開衣領轉而扯住花一春的頭發，眼神陰翳地湊近，“一春，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怎麽可以拒絕我？你忘記你奶奶是怎麽說的了嗎？”
花一春吃痛掙紮的動作一頓。
餘晴歪著腦袋，笑盈盈地說：“一春，你奶奶好瘦小好可憐啊，滿頭白發，身上瘦得都能看見骨頭了。你說要是她再跑幾趟學校，會不會在路上整個人就直接散架了呀？畢竟是老人家，一點磕絆就很容易死掉的。”
“你！”花一春眼睛瞪圓，死死地盯著她，好半響才從嘴角擠出幾個字：“我跟你走。”
“一春你真好！”
“早這樣不就好了。”餘晴靠在樹幹上，手指抓著她的頭發一下一下朝樹上撞去，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腦袋餘痛感未消又迎來新的劇痛，感覺到又什麽液體從額頭滑落，花一春緊緊咬著嘴唇，閉著眼睛緩解眩暈和疼痛，卻一聲痛也不肯喊。
餘晴打量著她這幅受氣包的模樣，得意地同時又有些不滿，揪著她的頭發將人提起來，望著花一春被血模糊的臉，說：“蠢豬，叫出來。殺豬怎麽可以沒有豬叫聲呢？對吧？”
花一春緊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嘭！
一聲悶響，身體被猛踹到樹上，肚子發出滯後的劇痛。花一春躬著身體痛苦地皺起臉。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樣的蠢豬。”餘晴擡腳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蠢豬就要有蠢豬的模樣，你這樣的人活著，唯一的價值就是供我取樂，明白嗎？”
花一春沒說話，面對餘晴這樣的人，說再多都沒有用。她只是沈默地等待接下來的酷刑。
果然，不需要她回答，餘晴邊用腳猛踹花一春，邊惡狠狠地說：“想要反抗我？想要告狀？我讓你反抗！讓你告狀！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每一個想要反抗我的人，最後的結局都是死！你以為你這種人能做什麽？你就是一坨垃圾，賤貨！就算你明天消失在世界上也沒人會在意……”
對那些謾罵和侮辱，花一春充耳不聞，口腔裏卻漸漸彌漫開血腥氣。
待到餘晴發洩完後，花一春已經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餘晴絲毫不在意地用腳尖挑起花一春的臉，見人還活著，她眉梢一挑。
“賤命還真是夠硬的。”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餘晴嗤笑道：“藥箱已經放在這了，等會自己收拾好再出去，可別被人看到了。”
“你也別想著再去告訴老師或者報警，你以為我們這種小地方，老師和警察權力能有多大？”她撩了撩頭發絲，輕蔑地說：“實話告訴你，像你這樣的人，我弄死過不知道多少過，她們要麽死了一了百了，要麽一輩子縮在龜殼裏再也沒辦法見人。你以為她們沒有報過警嗎？”
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她捂著嘴笑瞇了眼睛，“可別天真了，這片地方，我說了算。至於你們這樣的低賤貨，鬧得再大也不過是笑話罷了。”
花一春靜靜聽著，即使意識模糊到幾欲消散，還是捕捉到了她語氣裏的傲慢和不屑。
待對方走後，她躺在地上徹底失去意識。
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在這片小樹林裏，或因傷勢過重，或因無人發現，夜裏低溫而死。
然而餘晴說得是對的，她這樣的人命就是硬，居然依舊活了下來。
視線越過樹木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原來已經晚上了。
這個點晚自習已經開始了吧？
老師一定會覺得她逃課了，等回去又有一段罵等著她。
思緒漫無目的地散亂著，忽而一道光照過來，緊接著是小心翼翼地呼喚聲。
“花一春？花一春你在嗎？花一春？”
凝神聽了片刻，花一春有些恍神。
是宋生。
這個點不是上晚自習嗎？她怎麽會在這裏？
“花一春！你這是怎麽了？你還好嗎？”宋生舉著手機遠遠瞧見她，心底登時漏了半拍。
無他，花一春此刻的摸樣著實有些嚇人。
她仰躺在樹下，衣服臟亂不堪，臉上還蒙著一層血色，乍一看仿佛被人拋屍荒野般。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宋生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根本不敢亂動，生怕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加重她的傷勢。
“……我沒事。”嘴唇艱難地分開，花一春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半響才流暢地說出一句話：“旁邊有藥箱，麻煩你找一下藥，謝謝。”
宋生舉著手機燈光四處照了照，才在半米開外的地方發現一個醫藥箱。她忙起身抱過醫藥箱，打開裏面是一對跌打損傷藥。
將手機插進胸前口袋裏，接著燈光她取出消毒酒精、碘伏和棉簽。花一春說：“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不要麻煩你。”
宋生沒理她的話，伸手輕輕扶起她的上半身靠在樹上，隨即取了藥小心撥開她額前的劉海，棉簽沾了碘伏輕柔擦拭著血漬。
夜色昏暗，花一春看不見她的臉色，卻莫名覺得她心情很差勁，兩人誰都沒有開口，沈默又尷尬的氣氛隨即蔓延開來。
想了想，花一春率先開口打破沈默：“這個點不是上晚自習了嗎？你怎麽在這裏？”
“請假了。”宋生言簡意賅，待將皮膚表面的血跡盡數消除後，已經用完了一整棉簽。她繼續拆開新的棉簽，重覆消毒的動作。
消完毒上藥包紮的時候，花一春說：“多留點頭發遮住綁帶。”如果被人看到，難免會引發議論。
宋生拿著繃帶的手一頓，嗯了一聲。
包紮完傷口後，花一春看著臟汙的衣服，暗自慶幸現在是晚自習，否則回去路上碰到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好。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宋生問：“一直這樣被欺負嗎？”
花一春垂下眼睫，扯著嘴角說：“不然我能怎麽辦呢？”
“你離我遠點吧，否則連你都會被欺負的。”
……
兩人無言，慘白的月亮透過枝丫落下零星微光，隨著夜風輕輕搖擺。
宋生忽地開口：“我早就被算進去了。”
“什麽？”花一春不解。
宋生轉過身來，目光直直看向她，說：“從那天我帶你去老師辦公室起，餘晴就已經深深記恨上了我，即使我現在遠離，她也不會放過我。”
“既然這樣，我們兩個就一起面對吧。”她微微偏頭，嘴角揚起，說：“兩個人一起，總好過一個人被欺負。我們還可以互相幫助，互相保護對方，也不至於像你今天這樣被打得這麽慘。”
“……”花一春瞪大了眼睛。
宋生摸了摸馬尾辮，笑道：“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是有點身手的。而且，我想和你做朋友，不管是救世主情懷也好，樂於助人也罷，隨便你怎麽想，但是我想保護你。”
花一春不明白，可她深深動搖了。
如果，有一個人能在她最痛苦的時候一直陪著她的話，該有多好？
這是不知道哪次生日時，她悄悄許下的願望。
而現在，神來實現她的願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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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手臂痛、肚子痛、腿痛、全身都很痛。
忍痛撐著地面坐起上身，花一春死死咬著下唇，無視少女伸過來的手，閉眼緩和腦袋傳來的陣陣眩暈感。
直到耳朵裏的嗡鳴聲停下，視線一片清明後她才緩過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
“同學，你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有些傷初期沒有任何征兆，直到後面才會全面爆發，這是很危險的。”少女建議道。
花一春背上書包，轉頭看了她一眼，說：“不需要，你最好離我遠點。”
說完她徑直離開，對方也沒有再跟上來。
那天之後，不知為何，花一春過了幾天安生日子，餘晴也沒再找過她。直到某天放學，餘晴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
“一春，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好不好？”她的聲音溫軟，卻藏著數不清的惡意。
用力抽了下胳膊，沒有抽動，花一春被拖向教學樓後方的空地。
遠遠地看見上次那群人像是圍著什麽人在嬉笑，還未走近，笑聲隱隱傳了過來。
“蠢豬，你知道中間的人是誰嗎？”餘晴貼在她耳邊問，宛如毒舌吐著蛇信子，愉悅地說：“她就是宋生。是上次幫你叫老師的那個人哦。”
花一春始終沈著臉面無表情，直到聽到後半句時才猛地睜大眼睛，撒腿就要跑過去，卻被餘晴死死地拽住胳膊。
“你到底要幹什麽？她根本沒有叫老師，也沒有把你們的事告訴任何人。”她忍不住大聲質問。
餘晴挑挑眉，臉色霎時陰沈下來。她一把伸手拽住花一春的衣領，說：“誰讓她敢插手我的事？還敢威脅我告訴老師？她膽子不小，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沒有膽子硬。”
說完不顧花一春的掙紮將人拖到那幾人中間，伴隨著一聲聲“餘姐”，花一春被扔到宋生身上。
餘晴伸手，立馬有人遞來一根手指粗的電線，她接過狠狠甩在花一春二人身上。
抽痛聲和電線鞭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接連響起，花一春咬著牙一聲不吭，她身下的宋生卻一把推開她狠狠沖向餘晴，她瘋狂搶奪過餘晴手中的鞭子反抽回去，隨著餘晴的呼痛聲和氣急敗壞聲響起，其餘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手忙腳亂地上前扯開她。
花一春怔怔地看著著一幕。
餘晴生生挨了幾鞭子，嬌生慣養的身體哪裏受得了這些，當即就要指使其餘幾人狠狠報覆回去。
可惜那一通鬧得動靜過大，已經有人註意到這邊躁動的聲音，在跟班小聲勸說下，餘晴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
“你怎麽樣？”花一春忍不住問。
宋生高高豎起的馬尾已經松散開來，她蹲坐在石階上查看傷口，聞言側頭，說：“我沒事。你呢？”
花一春起身拍了拍衣服，搖搖頭，“我也沒事。”
宋生的反擊著實出人意料，想必餘晴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反抽，能親眼目睹這一幕，對她來說比任何補藥都管用。
“我是3班的宋生，你好。”宋生將頭發又紮了起來，甩甩馬尾，目光落在她身上。
“花一春。”抿起嘴角，猶豫片刻她還是說：“對不起。你是因為我才被連累的。”
“這不是你的錯。”宋生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而行，她說：“你也是受害者，我幫你只是因為你本來就不該承受這些傷害。現在反過來她們也要傷害我，這是她們的錯。”
“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將這件事告訴老師，絕對不會就這麽算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明確地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模棱兩可的“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也不是反問“你做了什麽讓人針對”，而是明確且直白地說“這不是你的錯”。
眼眶被風吹得生疼，花一春聽到她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老師？兩個人一起說，勝算總會大一些。”
花一春張了張嘴巴，片刻又緊緊閉上。告訴老師真的會有用嗎？
老師真的會相信她們嗎？
許久，她才終於下定決心，“好，我們一起去。”
她想再試一次，兩個人一起的話，結果會不一樣的吧？
然而當到了教師辦公室時，餘晴居然早早等在哪裏。她紅著眼眶被幾位老師學生圍在中間，周圍人還在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見花一春兩人進來後，班主任當即敲了敲桌面，面色嚴肅地說：“花一春，還有這位宋生同學，聽餘晴和其餘幾位同學說，你們無緣無故用樹枝抽打餘晴，請就這件事給我一個解釋。”
兩人楞住了。
花一春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餘晴。對方正倚靠在高個些的女生身上，眼眶通紅，楚楚可憐。可花一春分明看見她得意地朝自己瞥來的視線。
惡人先告狀。
她的腦海裏第一時間浮現這句話。
“老師，我們沒有！分明是餘晴先帶人欺負我們！”宋生正打算擡手露出傷口，卻忽地頓住，面露遲疑。
花一春也想起來了。餘晴帶人霸淩她們的時候，從來都是挑肚子，胸口，大腿等不方便被人看到的地方下手，目的就是為了不被人發現。
眼下她們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麽脫掉衣服讓人檢查傷勢；要麽認下欺負餘晴的鍋。
青春期的少年對身體隱私部位看得格外重要，又怎麽可能當眾掀起衣服讓人檢查傷口？
餘晴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才這麽肆無忌憚地將一切罪名潑到她們身上。花一春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一瞬間如墜冰窖。
而宋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面，她緊緊攥著拳頭，咬牙一言不發。
班主任看著她們這幅油鹽不進的摸樣，登時眉頭緊蹙：“明天就把你們家長叫過來，我非得讓他們好好管教管教你們不可！小小年紀學什麽不好，學人家搞校園霸淩！”
聽到叫家長，花一春臉色煞白，頓時如五雷轟頂。
她能叫誰？家裏只有爺爺奶奶，難道要讓老人坐一天車趕過來，就為了挨一頓訓嗎？
“老師，能不能不叫家長？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忍著淚水，花一春小聲祈求道。
班主任擰眉道：“不行！不叫一次家長你們長不了記性。”說完她又放柔聲音，說：“叫家長只是為了給餘晴同學一個交代，她總不能白挨欺負。只要你們以後別再犯同樣的錯誤，以後就不會再叫家長了，知道嗎？”
“……嗯。”
悶悶應了聲，低著頭走出辦公室時，淚水刷地落下來，她咬著下唇，臉上滿是茫然和害怕。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被叫家長。
她給家裏添麻煩了，她要怎麽辦？
一想到爺爺奶奶失望的眼神，她就克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
倏爾一雙手緊緊握住她的肩膀，宋生的聲音響起：“花一春，你沒事吧？”
花一春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忽地抿唇一把推開她，忍不住吼道：“都是你，都怪你非要讓我來告訴老師，我才會被叫家長，都怪你！”
宋生楞在原地。
話落的那一刻，花一春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麽，她無聲張著嘴巴，淚水更是洶湧。
“對不起。”小聲說完這句話後，她便小跑著離開原地。
宋生望著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電話回去的時候，心臟狂跳著仿佛要蹦出喉嚨，花一春緊緊閉著眼睛等待審判的降臨。誰知電話那頭只是抱怨了幾句，便同意明天過來。
跟想象中不一樣，奶奶來的時候並沒有嚴厲斥責她，只是口頭教育幾句後，便一個勁地跟餘晴的家長道歉。
“實在是對不起，我沒有管教好她，讓她在學校學壞了欺負同學。她年紀還小，求你們原諒她。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她，絕對不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看著奶奶淡薄的身體不停彎腰道歉，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像一團被揉皺的碎紙，花一春心底的酸澀脹得她幾乎立刻落下淚來。
她好像總是這樣，總是給人添麻煩，總是惹人生氣。
一件報答的事都沒做的時候，她就已經給養育她的人添了無數麻煩。
餘晴家裏來的不是她的父母，而是老管家。
管家穿著西裝革履，頭發整潔面容肅穆，跟面前不斷點頭哈腰的老人形成鮮明對比。
他推了推眼鏡，一開口就是拿腔拿調地做派：“事情我們家小姐已經說過了，雖然餘總很生氣，但我們家小姐是個心善的主兒，你們給她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只是希望以後，這種事情再也不要發生才好。”
“是是是，那是當然。”奶奶連連點頭，扭頭扯了扯花一春的手臂，擰眉說：“快來給餘同學道個歉，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花一春默默點頭，來到餘晴面前，九十度鞠躬：“對不起。”
餘晴嘴角噙著笑，溫溫柔柔地說：“一春同學，我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不是故意的，以後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嗎？”
指尖輕顫，花一春默默擡頭，看見她眼底明晃晃的惡意。
但她別無他法，只能點頭。
她的事情解決後，宋生才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看模樣應是她的父親。
走出辦公室不久，隱約聽見裏面傳來男人的厲聲呵斥，聲音大到像是能掀翻屋頂。
花一春回頭，眉心微蹙，宋生她……
“一春。”奶奶喊。
花一春猛然驚醒，垂著頭慢慢轉過來，小聲說：“奶奶，對不起……”
奶奶搖搖頭，輕嘆道：“奶奶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一春，我們只是普通人家，你爸又是那樣的人，我們跟人家鬥不起啊。”
“奶奶知道你委屈，但是我們跟人家硬碰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奶奶只希望你能平平淡淡地上完學，明白嗎？”
“……”花一春沒想到奶奶居然相信自己，震驚地瞪著眼睛，好半響沒說出話來。
淚水洶湧著又要掉下來，這次卻不是惶恐和害怕，而是帶著喜悅和委屈。
“我知道了。”
學校離家很遠，坐大巴要轉三趟車，開個七八小時才能到鎮上，還要走半個小時才能到家。一路上石子路顛得人胃部直泛酸水，花一春最討厭的就是這段路。
她有很嚴重的暈車癥，奶奶也是。
平時坐半個小時車都不願意的人，如今卻要坐一整天的大巴，只為了過來彎腰道歉。
目送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被大巴車盡數遮住，花一春垂下眼簾，鼻尖無比酸澀。
那日後，她再次回歸三點一線的生活。餘晴一反常態地對她格外友好，也不叫她那些難聽的綽號了，取而代之的是格外親密的昵稱。
她也沒有再關註過宋生的情況，打算將那兩面之緣當做浮雲，希冀能安穩地度過這段校園生活。
小姑聽說她在學校惹事連累奶奶千裏迢迢過去挨訓後，在微信上發了好一通脾氣。
花一春縮在床角默默聽著，直到對方說了一句“以後你的生活費找你爸要去吧，他是你爸，負責你的生活費理所應當，我沒錢了”。
將手機蓋進枕頭上，抱著被子蜷起身體，她茫然地睜著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那之後她靠之前囤的饅頭撐了幾天，直到饅頭吃完，低血糖躺在床上時，她才默默點開那個看了無數遍的聊天框。
輸入法打打刪刪了許久，才發出去一個“在嗎”的表情包，不等對面回覆，她立刻將索取生活費的字打了出去，隨即扣上手機不敢再看。
隨著消息發送成功，心底仿佛有某種隱秘的東西也隨著悄然破碎，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水汽無聲模糊了視線。
那邊許久沒有回覆，直到胃部撕裂著痛到面容慘白時，她終於收到了信息。
一長串60秒的語音下，是一百塊錢的微信轉賬。
看著語音自動轉文字的內容，她緊緊攥著掌心，始終不敢點開那份轉賬。
直到深夜裏，胃部仿佛妥協般不再有疼痛感襲來，她才點開聊天框，默默收下轉賬，又回了一個謝謝的表情包。
課後，抱著兩袋泡面走出小賣部時，迎面撞上了來買東西的宋生。
對方仿佛也有些驚訝，花一春不想跟她再有過多接觸，垂著頭就打算離開。腳步剛邁起來，就被對方叫住。
“花一春，你等一下！”宋生緊緊抓住她的衣角，“你等我一分鐘，我有東西給你。”
泡面袋發出窸窣的響聲，花一春還沒反應過來，宋生已經一頭紮進小賣部。她遲疑地揪了揪衣角，思索片刻就打算徑直離開。
過多接觸她這種人，是沒有好處的。
她剛走出兩步，宋生便急沖沖趕了過來，高馬尾在空中搖擺著，她伸出手，“這個給你。”
“這是……？”花一春沒接，眉心微蹙，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麽送自己這個。
那是一枚藍白色的奶酪棒。
“……”見她不接，宋生一把將奶酪棒塞進她懷裏，笑道：“這是給你的賠禮。”
花一春瞬間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嘴唇微張，她想說什麽，宋生卻不給她這個機會，轉身再次走進小賣部。
這次她很久都沒有出來，仿佛攔住她，真的只是為了給她這枚奶酪棒。
花一春呆立在原地，無聲地說著什麽，可是想訴說的對象早已消失無蹤。
不是的，那次並不是宋生的錯。是她太害怕太恐懼，下意識拿對方撒氣，這才說了那樣一番話。
但是她很清楚，宋生並沒有做錯什麽。
是她連累了宋生，這才害得餘晴找她麻煩，明明是宋生該怪她才對。
她深深吸了口氣，將奶酪棒放進口袋裏，抱著泡面回宿舍。
剛將泡面放回床上，正要爬上床時，突然被人從後面拽住衣領，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花一春心底一沈，微微側頭，果不其然，是餘晴。
這幾天的好心情仿佛已經消耗殆盡，她的臉上重新掛起皮笑肉不笑的甜美笑容。
“一春，現在天氣很好，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她用著商量的語氣，手上卻已經強硬地攥住花一春的衣領，拖著她朝門口走去。
“不去，我還沒有吃飯。”花一春掙紮著要抓床桿，視線掃過宿舍其餘幾人時，對方紛紛別過臉，默契地當沒看到。
從她被餘晴盯上起，她註定處在這個宿舍的最下層。
聽到她拒絕，餘晴再也維持不住笑容，她松開衣領轉而扯住花一春的頭發，眼神陰翳地湊近，“一春，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怎麽可以拒絕我？你忘記你奶奶是怎麽說的了嗎？”
花一春吃痛掙紮的動作一頓。
餘晴歪著腦袋，笑盈盈地說：“一春，你奶奶好瘦小好可憐啊，滿頭白發，身上瘦得都能看見骨頭了。你說要是她再跑幾趟學校，會不會在路上整個人就直接散架了呀？畢竟是老人家，一點磕絆就很容易死掉的。”
“你！”花一春眼睛瞪圓，死死地盯著她，好半響才從嘴角擠出幾個字：“我跟你走。”
“一春你真好！”
“早這樣不就好了。”餘晴靠在樹幹上，手指抓著她的頭發一下一下朝樹上撞去，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腦袋餘痛感未消又迎來新的劇痛，感覺到又什麽液體從額頭滑落，花一春緊緊咬著嘴唇，閉著眼睛緩解眩暈和疼痛，卻一聲痛也不肯喊。
餘晴打量著她這幅受氣包的模樣，得意地同時又有些不滿，揪著她的頭發將人提起來，望著花一春被血模糊的臉，說：“蠢豬，叫出來。殺豬怎麽可以沒有豬叫聲呢？對吧？”
花一春緊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嘭！
一聲悶響，身體被猛踹到樹上，肚子發出滯後的劇痛。花一春躬著身體痛苦地皺起臉。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樣的蠢豬。”餘晴擡腳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蠢豬就要有蠢豬的模樣，你這樣的人活著，唯一的價值就是供我取樂，明白嗎？”
花一春沒說話，面對餘晴這樣的人，說再多都沒有用。她只是沈默地等待接下來的酷刑。
果然，不需要她回答，餘晴邊用腳猛踹花一春，邊惡狠狠地說：“想要反抗我？想要告狀？我讓你反抗！讓你告狀！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每一個想要反抗我的人，最後的結局都是死！你以為你這種人能做什麽？你就是一坨垃圾，賤貨！就算你明天消失在世界上也沒人會在意……”
對那些謾罵和侮辱，花一春充耳不聞，口腔裏卻漸漸彌漫開血腥氣。
待到餘晴發洩完後，花一春已經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餘晴絲毫不在意地用腳尖挑起花一春的臉，見人還活著，她眉梢一挑。
“賤命還真是夠硬的。”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餘晴嗤笑道：“藥箱已經放在這了，等會自己收拾好再出去，可別被人看到了。”
“你也別想著再去告訴老師或者報警，你以為我們這種小地方，老師和警察權力能有多大？”她撩了撩頭發絲，輕蔑地說：“實話告訴你，像你這樣的人，我弄死過不知道多少過，她們要麽死了一了百了，要麽一輩子縮在龜殼裏再也沒辦法見人。你以為她們沒有報過警嗎？”
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她捂著嘴笑瞇了眼睛，“可別天真了，這片地方，我說了算。至於你們這樣的低賤貨，鬧得再大也不過是笑話罷了。”
花一春靜靜聽著，即使意識模糊到幾欲消散，還是捕捉到了她語氣裏的傲慢和不屑。
待對方走後，她躺在地上徹底失去意識。
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在這片小樹林裏，或因傷勢過重，或因無人發現，夜裏低溫而死。
然而餘晴說得是對的，她這樣的人命就是硬，居然依舊活了下來。
視線越過樹木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原來已經晚上了。
這個點晚自習已經開始了吧？
老師一定會覺得她逃課了，等回去又有一段罵等著她。
思緒漫無目的地散亂著，忽而一道光照過來，緊接著是小心翼翼地呼喚聲。
“花一春？花一春你在嗎？花一春？”
凝神聽了片刻，花一春有些恍神。
是宋生。
這個點不是上晚自習嗎？她怎麽會在這裏？
“花一春！你這是怎麽了？你還好嗎？”宋生舉著手機遠遠瞧見她，心底登時漏了半拍。
無他，花一春此刻的摸樣著實有些嚇人。
她仰躺在樹下，衣服臟亂不堪，臉上還蒙著一層血色，乍一看仿佛被人拋屍荒野般。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宋生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根本不敢亂動，生怕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加重她的傷勢。
“……我沒事。”嘴唇艱難地分開，花一春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半響才流暢地說出一句話：“旁邊有藥箱，麻煩你找一下藥，謝謝。”
宋生舉著手機燈光四處照了照，才在半米開外的地方發現一個醫藥箱。她忙起身抱過醫藥箱，打開裏面是一對跌打損傷藥。
將手機插進胸前口袋裏，接著燈光她取出消毒酒精、碘伏和棉簽。花一春說：“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不要麻煩你。”
宋生沒理她的話，伸手輕輕扶起她的上半身靠在樹上，隨即取了藥小心撥開她額前的劉海，棉簽沾了碘伏輕柔擦拭著血漬。
夜色昏暗，花一春看不見她的臉色，卻莫名覺得她心情很差勁，兩人誰都沒有開口，沈默又尷尬的氣氛隨即蔓延開來。
想了想，花一春率先開口打破沈默：“這個點不是上晚自習了嗎？你怎麽在這裏？”
“請假了。”宋生言簡意賅，待將皮膚表面的血跡盡數消除後，已經用完了一整棉簽。她繼續拆開新的棉簽，重覆消毒的動作。
消完毒上藥包紮的時候，花一春說：“多留點頭發遮住綁帶。”如果被人看到，難免會引發議論。
宋生拿著繃帶的手一頓，嗯了一聲。
包紮完傷口後，花一春看著臟汙的衣服，暗自慶幸現在是晚自習，否則回去路上碰到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好。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宋生問：“一直這樣被欺負嗎？”
花一春垂下眼睫，扯著嘴角說：“不然我能怎麽辦呢？”
“你離我遠點吧，否則連你都會被欺負的。”
……
兩人無言，慘白的月亮透過枝丫落下零星微光，隨著夜風輕輕搖擺。
宋生忽地開口：“我早就被算進去了。”
“什麽？”花一春不解。
宋生轉過身來，目光直直看向她，說：“從那天我帶你去老師辦公室起，餘晴就已經深深記恨上了我，即使我現在遠離，她也不會放過我。”
“既然這樣，我們兩個就一起面對吧。”她微微偏頭，嘴角揚起，說：“兩個人一起，總好過一個人被欺負。我們還可以互相幫助，互相保護對方，也不至於像你今天這樣被打得這麽慘。”
“……”花一春瞪大了眼睛。
宋生摸了摸馬尾辮，笑道：“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是有點身手的。而且，我想和你做朋友，不管是救世主情懷也好，樂於助人也罷，隨便你怎麽想，但是我想保護你。”
花一春不明白，可她深深動搖了。
如果，有一個人能在她最痛苦的時候一直陪著她的話，該有多好？
這是不知道哪次生日時，她悄悄許下的願望。
而現在，神來實現她的願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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