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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封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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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封信-下

婚後的第一年,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兩人的相處比以往更加親密黏糊。

哪怕父母催生,公婆不給好臉色,馬林每次都會堅定地站在徐蘭身前,踢她擋下那些閑言碎語。

趕走父母後,馬林會抱著她黏糊糊得撒嬌:“蘭蘭,你不用管他們,我們的二人世界還沒過夠,我才不想要孩子呢。”

徐蘭眼底滿是甜意,卻裝作對他嫌棄的樣子,推了推他的腦袋,“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撒嬌,也不怕人笑話。”

“只要你不嫌棄我就好了。”

每每這時,徐蘭都會暗自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為自己有一個如此美好的家而幸福得想落淚。

然而直到第三年,在雙方父母的敲鑼打鼓地催促下,備孕了許久的徐蘭依舊沒能懷上孩子。

兩人用盡了一切偏方和手段,都沒能懷上孩子。

也是這一年,馬林開始早出晚歸,雖然對徐蘭的態度沒有變化,但是徐蘭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某一天,馬林參加完同學聚會回來,喝得爛醉如泥,徐蘭在他的身上聞到了香水味,她翻出他的手機,第一次如此細致地查起他的手機記錄。

手機裏沒有跟其他女人的暧昧聊天,也沒有擦邊博主的扭腰視頻,一如他這個人一樣,無比正派且無聊。

可即使如此,徐蘭還是翻到了一條聊天記錄,是他的一個好友發過來的,只有一句簡單的話:【你還記不記得初中同學姚知童,就是長得最漂亮的那個學霸,聽說這次的聚會她也來,女神誒我可太期待了!】

馬林並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什麽反應,甚至連回覆都沒有,便將話題轉到了別處。

但直覺告訴她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於是徐蘭翻起了他的相冊,一直劃到私密相冊的最底下,找到了一張照片。

很明顯的偷拍視角。身形纖細的少女抱著厚厚的一疊書本從門口走過,風吹起她的衣擺,連陽光都格外柔和。

說不出心底是什麽感覺,她只覺得無比惡心。

想生吞了一千只螞蟻般,抓心撓肝的惡心感使得她趴在床邊幹嘔起來。

床上的馬林似乎聽到了動靜,醉醺醺地擡手安撫她,“……蘭蘭。”

徐蘭看著他,只覺得這張往日柔情無比的臉比惡鬼還要醜陋。

事後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在暗地裏調查起他的往事。

於是她知道了馬林跟初中的這位學霸是同班同學,她也是馬林的初戀。可惜姚知童一心只有學習,馬林也從來沒有表明過自己的心意。

高考後姚知童去了京都最好的大學,而馬林沒能跟著一起去。

就這樣,他在心底暗戀了十幾年。

直到徐蘭的出現。

徐蘭死死捏著手機,目光盯著私家偵探發來的照片,只覺得天旋地轉。

因為屏幕裏那個穿著西裝幹練優雅的女性,那張臉跟她有五分相似。

她盯著那張照片,惡心感在心底徘徊不絕,她立刻跑到洗手間幹嘔起來。

回想起這麽多年來,馬林總是會盯著她的臉發呆,她一直都以為這是對方愛她的表現。

結果呢?

水花打濕洗浴臺,卻擋不住幹嘔聲。

持續不斷地幹嘔引來了徐母的註意力,她驚喜地叫道:“蘭蘭,你不會是懷孕了吧?”

徐蘭心一沈。

拿到孕檢報告的那一刻,徐蘭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命運戲耍的可憐蟲。

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懷上孩子?

她不該來的。

她要怎麽辦?

握著報告的手輕輕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尋找自己最親近的人,“媽……我,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徐母眼睛一瞪,只當她高興昏了頭,說:“你說什麽胡話呢?這個孩子我們盼了多久了,怎麽可能不要?”

見她臉色不好,徐母苦口婆心地說:“這幾年你一直懷不上孩子,你知不知道外人怎麽說馬林的?他們都說他有問題生不了孩子,話那叫一個難聽哦。這些馬林那孩子一直都瞞著你,你都不知道他壓力有多大。你就不要任性了,女人始終都是要生孩子的嘛。”

徐蘭攥著紙張一角,咬牙說道:“媽,你不知道,馬林他……”

她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跟徐母說了,本以為母親會關心她,卻不料她沈默片刻,拍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道:“蘭蘭,你就是想太多了,馬林他又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香水什麽的也可能是不小心沾染上的。再說了,那初戀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誰還沒個年少輕狂,舊情初戀的,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這幾年馬林對你對我們有多好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你何必計較這個呢?人都是要活在當下的嘛。而且啊,馬林那孩子多老實啊,平時作風端正從不亂搞,不酗酒不賭博不抽煙,這麽好的男人被你碰上,你該高興才對嘛。”

徐蘭怔楞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正視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為什麽能對自己孩子的痛苦視而不見,卻幫一個外人說話?

懷孕的消息很快傳開,兩家父母喜大普奔,紛紛圍到一起對徐蘭噓寒問暖,馬林也匆忙請假趕了回來。

“太好了,蘭蘭,太好了!”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紅著眼眶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慌亂和喜意。

“哎,這個孩子來得可太不容易了,趕明兒我們找個飯店慶祝慶祝吧。”

“親家說的是,我們……”

徐蘭靜靜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枕邊人,不理解他怎麽能毫不心虛地表現出如此真實的喜悅。

“我要離婚。”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眾人炸開了鍋。

“蘭蘭,你說錯了吧?”

“就是,什麽離婚不離婚的,你在說什麽胡話呢?”

“太高興了吧,這孩子真的是。”

馬林也楞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說:“蘭蘭,你是不是懷孕不舒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你不要嚇我。”

他願意,兩家父母卻炸了,紛紛尖聲指責徐蘭。

徐蘭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只直勾勾地盯著馬林,有些不解地問:“這些年,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是在看我這個人,還是在看你那位初戀?”

馬林瞳孔放大,嘴唇張了又張,“……你,你怎麽知道?”

徐蘭沒說話,他卻慌張地解釋起來,“不是的,蘭蘭你聽我說,我早就沒關註她了,只是最近同學聚會,她又剛好從國外回來,我們才又有了交集。我現在最愛的人是你啊!”

“我,我跟她本來就沒有什麽事,你不要誤會!我愛的人是你啊!”

徐蘭說:“如果你不同意離婚的話,我明天就去找她,把她跟你的事傳遍全世界,讓大家看看到底是你有理,還是我無理取鬧。”

“徐蘭!”馬林眼神一變,皺眉道:“這件事跟她沒有關系,她從始至終都沒把我放在眼裏,你不要太過分了。”

徐蘭笑了起來,眼眶卻盈滿了水光。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跟姚知童無關,對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馬林暗戀她。

她本來就只是想詐詐他,看看他的反應而已。

這麽一看,馬林還真是癡情啊。

噗通一聲,馬林直挺挺跪了下來。

“蘭蘭,我知道你生氣,但我並不是故意欺騙你的,我只是,只是覺得這種陳年往事沒有必要再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馬林擡手豎起手指,說:“我發誓,我愛的只有你,如果跟她有半分牽扯,便叫我五雷轟頂死無葬身之地。”

徐母他們都被他突然的跪地發誓嚇了一跳,對罪魁禍首更是指責不斷。

“徐蘭,你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還是這麽任性?馬林他一沒出軌二沒犯什麽原則性錯誤,你至於這麽揪著他不放嗎?”

“你也就是仗著馬林脾氣好,再加上你現在懷著孕,不然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蘭蘭啊,你們夫妻多年,這點小事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

“就算不為別的,你也要為肚子裏的孩子考慮啊。他還沒出生,你難道真的那麽狠心,要讓他沒有爸爸嗎?”

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徐蘭又開始犯惡心了。她下意識擡手摸上肚子。

那裏一片平坦,頭三個月還沒開始顯懷,她卻莫名得仿佛感應到那個小生命的存在。

馬林握著她的手,滿臉哀求地說:“蘭蘭,我真的錯了,對不起,下次我絕對不瞞著你了。不要離婚好不好?你要為孩子考慮考慮啊!”

這場鬧劇持續了很久,最後徐母率先忍不住了,她拉開陽臺的門便要跳下去,尖聲道:“徐蘭,今天你敢離婚,我就從這裏跳下去!逼死親生母親,我倒要看看你能快活幾時!”

這一切就像一場默劇,他們都是演員,而徐蘭卻半點看不懂他們。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每天都會陪在徐蘭身邊,看似照顧,實則是為了防止她跑去醫院把孩子打掉,或者做出些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

徐蘭覺得自己像在坐牢。

懷孕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惡心幹嘔,忽冷忽熱,食不下咽,脹氣,嗜睡,腰酸背痛,等等生理反應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她。

無數個夜裏,她冒著冷汗起來,看到身邊睡得香甜的馬林,淚水瞬間便湧了出來。

她開始變得敏感,疑神疑鬼,容易崩潰和流淚。

馬林也由一開始的悉心照料,到後面麻木,不耐煩,摔門而出。

徐蘭甚至怨恨起這個孩子。

如果不是她不合時宜的到來,她或許還不會過得這麽糟糕。

這天,她偷偷甩開徐母,一個人躲進公園發呆。看著枯黃的葉子從枝頭雕落,負面情緒將她包裹得喘不過氣來。

“女士,你還好嗎?”一道擔憂的聲音傳來。

徐蘭呆滯著視線望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姚知童穿著半高領的毛衣配外套,長卷發披在肩頭,畫著淡妝的面容顯得柔美又幹練。

“給,擦擦眼淚吧。”她遞過來一張紙巾。

徐蘭恍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謝謝。”她接過紙巾,偏頭胡亂抹掉眼淚。

姚知童笑了笑,問:“請問我能在這坐下嗎?”

“可以。”

風衣的衣擺垂在徐蘭的小腿旁,一同襲來的還有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氣。

兩人靜靜地靠在長椅上,望著不遠處或嬉笑或悠閑的行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斜陽漸漸落入地平線,天邊染上一片火燒雲。

姚知童率先打破沈默,她笑道:“我要先走了,再見。”

徐蘭眨眨眼,她情不自禁地問:“你結婚了嗎?”

姚知童一楞,隨即搖頭,“沒有。”

頓了頓,她又說:“雖然有人提過結婚這件事,不過我覺得現在的狀態就是我最舒服,也最喜歡的樣子,所以並不需要另一個人來打破這種現狀。”

“這樣嗎……”徐蘭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麽。

“女士,痛苦和焦躁是每個人都難以避免的,但是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走出痛苦的力量。”姚知童溫聲道:“雖然我一個外人說這種話不好,但我還是想說,不要被打敗了啊,一只貓太太。”

徐蘭猛地瞪大眼睛,錯愕地看向她。

“你……”是怎麽知道她的筆名的?

“徐蘭!”

聽著不遠處的呼喊聲,姚知童嘆了口氣,朝她俏皮地眨眨眼,“你畫的漫畫我都看完了,超級治愈可愛,我在等你更新哦。”

馬林趕到的時候,現場只剩下了徐蘭一個人,她呆滯地坐在椅子上,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剛剛那個人,是姚知童對不對?”馬林四處張望,隨即握住徐蘭的肩膀,“你跟她說了什麽?我不是讓你不要找她嗎?我們的事跟她沒有關系!”

徐蘭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她滿腹震驚和不可置信。

姚知童是她的讀者?

她說,她回國有一部原因是為了見她喜歡的太太,結果被遺憾通知太太因為懷孕暫時停筆,卻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公園裏見到了她。

她很高興,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眉梢滿是生機勃勃的笑意。

徐蘭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胸口仿佛被塞滿了某種不知名的情緒。

那天之後,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焦躁敏感,卻總是呆坐在電腦前,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

明明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再次握上畫筆,她卻突然升起一絲怯意。

畫出來的東西也不成樣子。

她看著死氣沈沈的畫作,找不到半點被讀者評價治愈明媚生機勃勃的影子。

但是沒關系,可以慢慢來。

她這樣對自己說,胸口的郁氣也散了些。

然而很快,畫畫的權利被剝奪了。

理由是懷孕太操勞對孩子不好。

沒關系,那就等生下孩子後再畫。

於是她靜下心來,對這個孩子的降生也有了些許期待。

孩子出生那天,身上仿佛卸下一萬斤重的擔子,松了口氣的同時,徐蘭也對這個孩子產生了些許好奇。

盯著眼前小小的一團,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她臉頰上戳了一下,指尖傳來的微弱觸感令她下意識睜大了眼睛。

這是,她生下來的,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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