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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封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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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封信-完

原本以為生下孩子後就輕松了,結果發現,最糟糕的還在之後。

那些說著會幫忙帶孩子照顧孩子的人,只會在最不需要的地方多嘴說風涼話,仿佛讓這個孩子降生,他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

淩晨兩點,徐蘭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來回走動,嘴裏不停地哄著,臉上是肉眼可見的疲憊。

她擡頭環視這個空蕩蕩的房子,馬林跟朋友去吃夜宵了,父母也早早回了家,這裏只有她和剛出生的孩子。

退一萬步說,馬林在的話,他也只會蒙著被子睡大覺,對哭鬧的孩子充耳不聞,仿佛那個是旁人的孩子,跟他毫無關系。

哪怕徐蘭質問,吵鬧,指責,他也只是過耳就忘,毫不關心。

“嗚哇哇哇——”

嬰兒極具穿透力的哭聲刺得耳膜一陣發疼,徐蘭靠在墻上,望著落地窗外漆黑的夜景,濃濃的疲倦仿佛要將她吞沒。

為什麽?

為什麽這個孩子生下來後就變成了她一個人的責任?

為什麽他們可以坐視不理,我卻要時刻照看著她,甚至連自己的私人時間都沒有。

靠著墻壁滑坐在地上,肚子傳來隱隱的痛感,她垂眸看著這個孩子,麻木地想:她有多久沒能睡一個好覺了?

吃飯要哭,上廁所要哭,睡覺要哭,她連安靜地坐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好吵啊。

如果她能閉嘴就好了。

咚咚咚!

持續的敲門聲將她驚醒,回過神來後,徐蘭呆滯地盯著自己掐在嬰兒脖頸的手,慌忙縮回手的同時心底湧起一陣後怕。

她在幹什麽?

她差點……

咚咚咚——

門外的敲門聲越發激烈。

徐蘭擰起眉頭,抱著孩子起身走向門口。打開門,是馬林的朋友扛著馬林回來。

“嫂子好。”朋友尷尬地訕笑了下,說:“吃夜宵的時候馬林不小心喝多了,我又沒找到他的鑰匙,不好意思啊嫂子。”

朋友走後,徐蘭盯著床上睡死的馬林,心底那股恨意和不甘越發濃烈。

憑什麽,憑什麽她在這累死累活,而馬林卻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出去瀟灑?

這又不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第二天,房子裏爆發了一陣激烈得前所未有的爭吵。

花瓶杯子碟子摔得滿地都是,往日精心養護的花草被連根拔起,泥土滾滿瓷磚。

馬林皺眉看著歇斯底裏的女人,眼底滿是陌生和疑惑,他不理解,當初開朗明媚的徐蘭,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潑婦的樣子。

丟下一句不可理喻後,門板被重重摔上,之後的幾天,馬林都沒有回來。

孩子在嬰兒床上嚎啕大哭,徐蘭則縮在沙發角落裏,面無表情地盯著地板。

嗡嗡~

手機傳來一陣震動。

徐蘭沒理,過了半個小時左右,她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機,解鎖後發現是責編發來的消息。大意是問她什麽時候能開始更新漫畫。

漫畫?

‘不要被打敗了啊,一只貓太太。’

眼前閃過女人燦爛的笑臉,徐蘭指尖微顫,心底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渴望。

她想拿起畫筆,繼續畫畫。

可下一秒,嬰兒尖銳的哭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看向那一小團,無力感湧上心頭。

但是沒關系,她可以等。

等孩子長大一些,沒有那麽粘人了,她再繼續畫畫。

徐蘭微微勾起嘴角,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許是有了念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徐蘭的情緒都沒有那麽糟糕了。

日子一天天過著,名為馬若梅小名若若的嬰兒也一天天長大,開始學會踉踉蹌蹌地走路。

馬林也有了時間,可以拿起畫筆畫畫。哪怕畫得很慢很慢,但她還是很開心。

直到有一天,馬林帶著酒氣回來。

他一進門就抓著徐蘭要往床上走。徐蘭甩開他的手,厭惡地皺起眉,“你幹什麽?”

兩個人早已分房睡,從懷孕起,哪怕後來孩子降生,馬林想搬回來一起睡,徐蘭也沒同意。

經過這一系列的事情,徐蘭對這個男人早已沒了當初的情意。

馬林一言不發,扯著她的衣服就要脫。

徐蘭憤恨地掙紮著,罵道:“你放開我,我不要!”

然而她的力氣怎麽可能比得過馬林,輕易被壓制住後,馬林扛著她就往床上走。

孩子的啼哭聲驟然響起,馬林頓了下,徐蘭立刻推開他就要去抱孩子,卻被猝不及防地抱住腰按回來。

“你聾了聽不到孩子哭嗎?放開我!”

兩人掙紮著對峙了許久,馬林冷著臉出聲:“你是我老婆,上你是天經地義。”

他像是壓著極大的火氣,臉上滿是隱忍,眼神陰翳。

然而徐蘭嫌他惡心,拳打腳踢就是不讓他碰,馬林擡手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啪”得一聲脆響,徐蘭被打得腦子嗡嗡作響。

馬林也楞了一下,隨即咧嘴笑起來。

暴行結束後,徐蘭看著倒頭呼呼大睡的男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想起什麽,慌忙拿手機點了避孕藥的外賣。

從那天以後,馬林就強硬地搬去她的房間,兩人再次同房。

徐蘭不是沒有反抗過,甚至跟父母也提了這件事,卻被“夫妻同房天經地義,你不要無理取鬧”等話堵了回去。

抱著懷裏的若若,她扯了扯嘴角。

她怎麽忘了,她早已是別人家的兒媳婦。

她已經沒有自己的家了。

她也知道了這段時間馬林大變樣的原因。他所就職的學校換了校長,新校長作風強硬正派,對學校來了一通大改革,而其中受影響最大的,就是馬林。

具體的原因徐蘭不知道,只聽說最近馬林工作非常不順心,經常下班找同事喝酒吐槽。

“……麻,麻。”若若鼓著圓圓的包子臉,伸出短短的小胖手摸徐蘭的臉,邊摸邊口齒不清地喊:“麻……麻。”

徐蘭楞住了。

“你,你喊我什麽?”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誘哄道:“若若乖,再喊一遍,媽~媽。來,媽、媽。”

“麻、麻。媽、麻。”

小孩稚嫩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學著,很快便順暢地喊了一句“媽媽”。

徐蘭抱著她,淚水突然湧了出來。

這是她血脈相連的女兒,是她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

“麻麻。”若若眨巴眨巴圓圓的眼睛,一邊喊一邊去碰她臉上的淚水。

“哎。媽媽在。若若乖,媽媽在。”徐蘭破涕為笑,她吸著若若身上的奶香,暗自發誓一定要守護她長大。

這天,同房結束後,徐蘭照常找來避孕藥,不料馬林正好出來撞見這一幕,當即暴怒,一巴掌甩了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一旁的若若嚇住了。

“你這個賤人,你居然吃避孕藥!”馬林怒不可遏,往日清秀的面容顯得格外猙獰。

“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了?這麽嫌棄我,連我的孩子都不願意生?那你要這個小的做什麽?不如把她也掐死算了!”

這些日子,工作和家庭處處碰壁,導致他本就焦躁的心情愈發暴躁。

俗話說得好,看似老實的人實則卻是最恐怖的。因為人們永遠也不知道,在那張沈默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的惡意。

這句話用在馬林身上最貼合不過。

他揪著徐蘭的衣領,一巴掌又甩了過來。

“嗚哇哇哇——”若若嚇得嚎啕大哭。

徐蘭咬牙,忍著劇痛一把抄起旁邊的碟子砸在馬林頭上,當即頭破血流。

馬林被砸得一個踉蹌,她慌忙跑到若若身邊,抱起她就往臥室跑,回到房間後立刻將門反鎖。

過了許久,馬林似乎緩過神來,對著門就是一頓猛踹,臟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彪出來,再不見當初文雅清秀的模樣。

徐蘭緊緊捂著若若的耳朵,心臟隨著那一聲大過一聲的踹門聲跳得越發激烈。

所幸最後馬林似乎被頭上的傷影響,摔門走了。

抱著若若,徐蘭決定立刻離開這裏。

她不會回娘家,因為那裏早已不是她的家。

她回到了結婚前自己的那套房子。那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再次回到昔日的小窩,徐蘭只覺得恍如隔世。

這間小小的房子裏,充斥著曾經美好的回憶。

窩在靠椅上畫漫畫,聽歌,看劇看小說,興起時開瓶小酒吃個火鍋,下雨天蜷在沙發上聽窗外雨滴打在地面上的聲音,那些美好的、愜意的時光,那個自由的、明媚肆意的徐蘭。

啊啊。

“麻麻……”若若好奇地看著媽媽。

徐蘭恍然回神,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若若。”她抱緊女兒,企圖汲取丁點溫暖。

短暫的落寞後,她再次打起精神,開始整理這個小家。

往日之事不可追,再多仿徨也要往前走,人總不能被過去所壓垮。

抱著樂觀的心態,徐蘭帶著女兒過上了幾天平靜溫馨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長,馬林找來了。

作為往日溫和顧家的好丈夫,馬林在眾人眼裏的形象一直都很好,甚至有人背地裏嘀咕徐蘭好命嫁了個好男人。

他站在門口朝裏面喊話,言語懇切態度卑微,不停地跟徐蘭道歉,話到最後,甚至帶上了哭腔。

徐蘭抱著若若縮在床角,心臟緊繃。

門口的動靜很快吸引來了許多鄰居。他們圍在走廊上,開始跟馬林一起勸說徐蘭。

徐蘭發誓,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句話。

在眾人的勸說和調解下,見徐蘭始終不為所動,馬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哎喲這,馬林啊,你快起來,你一個大男人怎麽能下跪呢!”

“就是啊,跪老婆多丟臉啊!”

“徐蘭,你快出來啊,馬林都這麽求你了,再大的事也該過去了,而且你們這又沒發生什麽事?”

“徐蘭你可真是,這麽好的男人不知道珍惜,你不為自己考慮,你總該為孩子的以後考慮啊!”

任由外面怎麽吵鬧,徐蘭充耳不聞。

即使這樣,半個小時後,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徐蘭錯愕地瞪大眼睛,只覺得窒息。

那天的後續,是徐蘭在眾人的催促下被馬林帶了回去。關上房門,馬林拿著皮帶就開始打徐蘭。

她慌忙將孩子鎖進房間,在客廳裏時,皮帶抽打在身上,她好幾次想還手。

但最終她忍住了。

她已經想好了,她要起訴離婚,今天馬林打在她身上的傷,就是她起訴的證據。

事後她滿懷期待地去警察局,得到的卻是家庭糾紛這樣的結論,警察除了口頭教育幾句,馬林連一點事也沒有。

得知她要起訴離婚後,雙方父母輪番來家裏勸說調解,哪怕親生父母面對她身上的傷,也只是沈默一陣後,以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這樣的話將她賭了回去。

“你要為孩子考慮啊,她還這麽小,以後上學怎麽辦?你要讓她被人嘲笑沒有爸爸嗎?你一個人負擔得起她的生活費學費什麽的嗎?”

每每這時候,徐蘭都只能麻木地聽著,心底連一絲情緒都沒有。

她的吵鬧並沒有得到好結果,卻換來了馬林更加殘暴的毆打。

這次她沒有再忍讓,而是還手打了回去。

兩人在客廳打得異常激烈,徐蘭一個平時不健身不運動的寶媽,哪裏敵得過一個大男人。但她硬生生拼著一股狠勁,讓馬林也沒有討到好處。

就這樣,爭吵打架成為了這個家的主旋律。

若若一天天長大,到上學的年紀時,徐蘭不得不向馬林服軟。

因為孩子上學要很多錢,而她沒有經濟收入。

她的手,早在兩人多次的互毆中被打斷,她再也不能做畫畫這樣的精細活了。

得到醫生診斷的那一刻,徐蘭只覺得天旋地轉,她看不到自己的未來了。

所幸還有若若在,抱著女兒軟軟的身體,徐蘭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她要保護好她的女兒。

她出去找過工作,但是馬林就像個精神病一樣,每次都能精準找到她的位置,然後跑來她上班的地方把她的工作攪黃。

他像個瘋子,吵架鬥毆時動手狠厲不留情面,冷靜下來後又能溫聲細語伏低做小。

為了跟他鬥爭,徐蘭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瘋子。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把女兒保護得很好。

每次吵架她都會把女兒藏起來,不讓她看到醜陋的那一幕。而馬林似乎也知道女兒是她唯一的逆鱗,為了不徹底撕破臉皮,也沒有在女兒面前表現出兇殘的那一面。

就這樣,若若八歲那年,徐蘭再次做出了決定——

她要帶著女兒逃走。

因為馬林越來越瘋魔,她害怕哪天他忍不住了,會對若若動手。

那天馬林跟小三出去了。

他早已出軌,在這幾年裏,他毫不掩飾,她也視若無睹。

“若若,媽媽帶你出去玩,你要乖乖的好不好?”

“嗯。”若若揚著笑臉,臉上滿是期待。

在這扭曲的家庭環境裏,她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是她也沒有得到很好的生活條件。

看著她滿是信任與期待的眼睛,徐蘭埋頭進她的肩窩裏,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的淚水。

媽媽對不起你,但是媽媽會努力為你爭取到光明的未來,你只要快快樂樂地長大就行。

為了不被認識的人看到,她專門挑了離家很遠的鎮子,聯系的司機也是網上找的外省人,確保沒有被人看到後,她才帶著女兒上車。

保險起見,她找了幾個司機,每隔一段路就換一個,手機也扔掉了,只留了現金在身上。

在游樂場等接頭司機時,意外卻發生了。

馬林帶著小三和孩子,也在這裏。

看見他的那一刻,徐蘭心臟驟停。她慌忙抱起女兒往外走,但是來不及了,馬林也看到她了。

不得已,她將女兒留在一家飯館前,自己去面對馬林。

兩人毫不意外地在大街上發生了爭吵,這次吵得異常激烈。

似乎察覺到徐蘭的想法,馬林前所未有的暴怒。兩人當街就打了起來。

圍觀群眾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去勸架,生怕牽扯進去。

拉扯中,馬林猛地一巴掌甩到徐蘭臉上,身體往後跌的時候,一輛車駛了過來。

眼看著避不開了,徐蘭咬牙反手扯住馬林的衣領,死死抱住他,最終兩人死在了車輪下。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徐蘭不知道,等再次恢覆意識後,她發現自己以靈魂的形式跟在了女兒身邊。

那時候,若若改名叫付春鳴,已經19歲了。

看著成年的女兒,她滿是慶幸和悔恨。

她終究沒有兌現諾言,沒有保護好她的女兒。

看著女兒仿徨無助的樣子,她多想抱抱她,告訴她媽媽在這,可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不喜歡女兒的這個男朋友。那種懦弱無能的男人,怎麽配得上她的女兒。

眼看著女兒越陷越深,她被那副熟悉的摸樣所震懾,心底的恐懼和痛苦越來越深。

她不希望女兒走上自己的老路。

執念越來越深,於是在某天,她來到了郵局前。

【……對不起,媽媽沒有保護好你,但是媽媽一直一直都深愛著你。你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若若,不要放棄自己。你要為自己負責,不要被負面情緒壓垮,不要被拖累,不要被情感控制,不要妥協……】

捏著輕飄飄的紙,付春鳴坐在地上,再也忍受不了般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裏滿是痛苦,悔恨,釋然和思念。

啊啊,那些年少時百般輾轉不得解的疑惑,無數深夜裏的自我懷疑和迷茫,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哪怕你並不是帶著愛意降生的孩子,但依舊有一個人真切地愛著你,護著你。

這之後的事情,雲之遙沒有再去關註。

故事有了好的結局已是萬幸,之後的故事,便讓主人公自己去書寫吧。

只是在某個晴空萬裏的好天氣裏,她開車出門兜風,意外看見了那個自由的身影。

繁茂的柳樹下,付春鳴站在畫板前,用筆頭丈量著不遠處的風景,時不時低頭寫寫畫畫。

似乎註意到她的視線,付春鳴擡起頭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揚起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自由的,肆意的,明媚的笑。

不知為何,雲之遙突然想起那一天,徐蘭把信遞給她後,雲之遙問了她一句:“你其實還有一封信想送吧。”

徐蘭楞了一秒,隨即笑起來。

她確實還有一封信。但是過往如水流,時間無法因人的意志而倒轉,那便這樣向前看吧。

但是假如,假如可以的話,她想告訴過去的自己——

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只有你自己,才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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