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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你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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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你不要我了”

除了心臟隱約感到不舒服之外, 他的視力也恢覆了一些,能勉強看清東西,不至於全部的黑暗。

他已經習慣了黑暗, 忽然回到了以前的光明, 他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這期間長庭知一直忙前忙後, 但在白天的時候, 餘賦秋從未在病房裏看見過他,長春春告訴他, 說爸爸知道媽媽不想見他,他不會來讓媽媽心煩。

可每當半夜,他裝作熟睡的模樣,餘賦秋會知道,長庭知會悄悄推開那扇門,看著在繈褓裏睡覺的孩子。

其實,安安很不老實, 雖然是個女孩,但非常的愛哭鬧,也許是餘賦秋孕期的時候,安安實在是受了很多的苦。

她白天一直在睡覺, 精力旺盛都在晚上。

餘賦秋最近實在是太累了, 生產後的疲倦和心氣上的郁結,都讓他大腦煩悶不堪。

但是晚上本該哭鬧的安安,卻格外安靜。

餘賦秋聽著門口的動靜, 長庭知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餘願安,他小聲低哄著,月光照在他的側臉,灑落一地光芒。

他說:“安安, 乖乖長大哦,要聽媽媽的話。”

“他生下你很不容易了,是爸爸……是爸爸的錯。”

“爸爸哄著你睡,你就不要吵醒媽媽了,讓他好好休息,知道嗎?”

餘願安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她聽不懂,只是下意識地在男人懷中她很有安全感,咿咿呀呀要把玩著男人的手指,放在嘴裏吮吸。

長庭知眼睛低垂,眼神溫柔,這是他和餘賦秋的孩子。

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但……這個孩子,真的是餘賦秋想要的嗎?

長庭知忽然不敢肯定了。

如果不是身體原因,餘賦秋會不會打掉這個孩子?

是不是就是因為他的孩子,所以餘賦秋才要這麽不喜歡這個孩子?

長庭知看著咿咿呀呀的女兒,呼吸都窒息了一瞬。

餘願安想要哭,長庭知趕忙回過神,小心翼翼地看著餘賦秋,確定他還在熟睡,他才松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抱著女兒去走廊哄睡。

聽著外面長庭知唱著的搖籃曲,餘賦秋楞楞地看著走廊那一地昏黃的燈光,聽著外面的蟬叫,陷入了沈默。

……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暖洋洋的。

林遠已經把車開過來了,正忙著往後備箱裏塞東西。

長春春坐在副駕駛,抱著願安的小繈褓,一臉認真地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

餘賦秋站在門口,等他們收拾。

然後他擡起頭,看見了對面那棟樓。

三樓,那間空了許久的房子,陽臺上突然多了盆綠植。

晾衣架上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在風裏輕輕晃著。

一個人影站在窗簾後面,正往這邊看。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餘賦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是誰。

他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哥,走嗎?”林遠問。

“走。”

車緩緩駛離醫院,匯入車流。

後視鏡裏,那個人影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回到家,一切都很平靜。

林遠幫著把東西收拾好,又去店裏張羅生意。長春春抱著願安在客廳裏轉悠,給他看這個看那個,小聲嘟囔著什麽。

餘賦秋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生產時的失血讓他身體還很虛弱,醫生說得好好養著,不能勞累。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半夜,願安哭了。

那哭聲又尖又亮,像一把小錐子,刺破了整個夜晚的寂靜。

餘賦秋猛地驚醒,顧不上身體的虛弱,撐著床沿就要起來。

“來了來了,寶寶不哭……”

他抱起願安,輕輕拍著,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可餘願安今天不知怎麽了,怎麽哄都哄不好,哭聲反而越來越大,小臉憋得通紅。

長春春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從房間裏探出頭來。

“媽咪,妹妹怎麽了?”

“沒事,你接著睡。”餘賦秋抱著願安在屋裏來回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可她就是不停。

哭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大,在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然後——

門被砸響了。

“咚咚咚!”又重又急,帶著明顯的怒氣。

餘賦秋心裏一沈。

他抱著餘願安走到門口,剛打開門,就看見幾個鄰居站在外面,為首那個中年男人滿臉怒容,手指都快戳到他臉上來了。

“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你家孩子哭了一晚上了!”

“就是!我家明天還要上班呢!”

“這都第幾天了?天天哭天天哭,有沒有點公德心?”

餘賦秋抱著餘願安,往後退了一步,抿了抿唇。

“對不起,孩子小,鬧覺,我馬上哄——”

“哄什麽哄?你哄得住嗎?”那中年男人根本不聽,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他,“你要是管不好孩子就別養——”

手還沒碰到餘賦秋,就被另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中年男人慘叫一聲,回頭一看——

一個男人站在他的身後,明明面無表情,可無端讓中年男人顫抖著想要往後退。

長庭知。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對面開了門,只穿著單薄的睡衣。

他攥著那個男人的手腕,一字一頓,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碰他一下試試?”

那男人被他這氣勢嚇住了,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長庭知松開他的手,把他往後一推,擋在餘賦秋面前。

“有什麽事沖我來。再敢動他——”

“長庭知。”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冷得像臘月的風。

長庭知渾身一僵。

他慢慢轉過頭。

餘賦秋抱著願安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底滿是疲憊和……某種他說不清的情緒。

他看著長庭知,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不要在這個小區生活了?”

長庭知楞住。

“你這一鬧,明天整個小區都知道我是誰了。”餘賦秋繼續說,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以後我出門,是不是要被指指點點?願安長大,是不是要被人說‘他爸是個瘋子’?”

長庭知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我不是……”

“出了事誰負責?”餘賦秋看著他,“你嗎?你能負責什麽?”

長庭知站在那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旁邊那幾個鄰居也楞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

長庭知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鄰居,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是我考慮不周。孩子小,鬧覺,影響了你們休息,我替他們道歉。”

那幾個鄰居被他這一出弄懵了。

尤其是剛才那個中年男人,臉上的怒氣早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尷尬。

“這……那個……”他撓撓頭,“其實也沒啥,孩子哭正常,我……我剛才也沖動了……”

他看了看餘賦秋,又看了看長庭知,最後目光落在餘賦秋懷裏那個還在抽泣的小嬰兒身上。

“剛出月子吧?”他的聲音放軟了,“一個人帶孩子?你男人呢?”

餘賦秋沒有說話。

長庭知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他。

那中年男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嘆了口氣。

“”行吧,今晚就這樣。以後孩子哭,實在不行你們說一聲,大家互相體諒體諒。”他頓了頓,看著餘賦秋,“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有事敲個門,鄰裏鄰居的,能幫就幫。”

旁邊幾個鄰居也紛紛點頭,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各自散了。

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長庭知,站在餘賦秋面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餘賦秋看著他。

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看著他紅透的眼眶,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什麽都沒說,轉身進了屋。

門沒有關。

長庭知站在那裏,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過了很久,裏面傳來餘賦秋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進來。”

長庭知走進去。

屋裏只開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落在沙發上。

餘賦秋抱著餘願安坐在那裏,輕輕拍著,餘願安已經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窩在他懷裏。

忽然,餘願安看見了長庭知,哭鬧著要他抱。

長庭知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神情不安地看著餘賦秋。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抱著女兒小心翼翼的樣子,看著他滿頭汗還緊張解釋的樣子,看著他眼底那兩團消不掉的烏青。

過了很久,女兒在他的懷中逐漸哭聲微弱了,只留下酣睡的呼吸。

餘賦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放下來,睡吧。”

長庭知楞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餘願安輕輕放進嬰兒床裏,蓋好小被子。

他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幹什麽。

“過來。”

長庭知走過去。

兩個人很近。

這是半年以來,他們最近一次接觸,長庭知連呼吸都放輕了。

屋裏很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的蟬鳴,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長庭知的聲音響起來,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球球。”

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聲:“讓我照顧你和孩子,好不好?”

沈默。

長庭知繼續說,聲音沙啞,卻很認真:“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讓我留下來。”

“你身體還沒好,願安還小,春春要上學,店裏還有那麽多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讓我照顧你們,就照顧到你好起來,到你能自己應付了,我就走。”

“我保證不打擾你,我睡沙發,我做飯,我帶願安,我什麽都做,你不想看見我,我就躲,你什麽時候煩了,我馬上就走。”

“就讓我……讓我幫你一段時間,好不好?”

他說完了。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長庭知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然後,餘賦秋的聲音響起,很輕,聽不出情緒:“春春要上學,店裏要管,願安還小。”

長庭知楞住。

“我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長庭知的心猛地跳起來。

“你留下吧。”

長庭知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嗓子被堵住了。

眼眶慢慢紅了。

“我……”他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我真的可以嗎?”

餘賦秋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趕他走。

過了很久,餘賦秋的聲音再次響起,更輕了:“別再半夜站雨裏了。”

長庭知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拼命忍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沙發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

但屋裏很安靜。

很安靜。

……

第二天早上。

餘賦秋醒來的時候,天氣很好。

他坐起來,聽見廚房裏傳來輕輕的聲響。

他走過去,看見長庭知系著圍裙,正在竈臺前忙活。

鍋裏煮著粥,蒸籠裏冒著熱氣,案板上擺著切好的小菜。

餘願安躺在旁邊的嬰兒搖椅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小手小腳亂蹬。

長春春坐在餐桌旁,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看見餘賦秋,咧嘴笑了。

“媽咪早!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

長庭知聽見聲音,轉過頭,有些緊張地看著餘賦秋。

“早……早飯馬上好。”

餘賦秋看著他,看著他的圍裙,看著他手裏還握著的勺子,看著他眼底那兩團消不掉的烏青。

他什麽都沒說。

只是走到餐桌旁,坐下來。

長庭知的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

……

雷聲滾過天際的時候,餘賦秋正在給願安餵奶。

他渾身一僵,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懷裏的小嬰兒不舒服地哼了一聲。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

怕打雷。

從小就怕。

這麽多年了,還是怕。

願安被雷聲嚇得哇哇大哭。

餘賦秋手忙腳亂地哄著,自己的手卻在抖。他咬著牙,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沒事的,只是打雷,沒事的——

又是一聲驚雷。

他整個人顫了一下,差點抱不住孩子。

以往那些過往全都浮現了上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沖進來,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喘著粗氣。

長庭知。

他剛從外面跑過來的,連傘都沒打。

他看見餘賦秋抱著孩子縮在沙發上的樣子,看見他蒼白的臉和發抖的手,什麽都沒說,只是走過去,輕輕地把餘賦秋和願安一起抱進懷裏。

“我在。”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穿過雷聲,落在餘賦秋耳邊。

“我一直都在。”

餘賦秋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靠進了那個懷抱。

懷裏,願安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哭了,眨著眼睛看著這兩個抱在一起的大人。

窗外雷聲還在響。

但好像,沒那麽可怕了。

過了很久,餘賦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麽過來了?”

長庭知松開他一點,低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怕打雷。”他說,“我一直記得。”

餘賦秋沒有說話。

長庭知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濕漉漉的小東西。

一只橘貓,圓滾滾的,正抖著身上的水。

一只小狗,小小的,毛茸茸的,看見餘賦秋就開始搖尾巴。

“這是……”餘賦秋楞住了。

“我把……你在國外養的七七帶回來了”長庭知說,聲音有些緊,“那年……你一直想養貓養狗,結婚紀念日的貓我……我買好了,想給你一個驚喜…後來……”

他沒說完。

但餘賦秋懂了。

後來,那場結婚紀念日,他沒有等到他。

他等到的,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餘賦秋低頭看著那兩只小東西。

橘貓已經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在屋裏巡視了一圈,最後跳上窗臺,開始舔爪子。

小狗七七圍著他轉來轉去,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

餘賦秋的眼眶有些發酸。

長庭知站在門口,渾身濕透,卻不敢進來。

“我……我就是送來給你看看。”他說,“你要是不要,我就帶回去……”

“進來。”

長庭知楞住。

“淋成這樣,想生病嗎?”餘賦秋頭也不擡,“進來擦幹。”

長庭知走進去。

那天晚上,他得以第一次在那張沙發上入睡。

這是他又一次和餘賦秋可以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是恩賜。

雷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

每天早上店裏開門的時候,長庭知準時出現在店門口。

保溫桶裏裝著剛熬好的粥,煮得軟爛的小米,配上幾碟清淡的小菜。

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魚湯,換著花樣來。

他不敢進去。

只是把保溫桶放在門口,敲敲門,然後退到街對面,遠遠地看著。

林遠開門拿進去。

“哥,對面送的。”

餘賦秋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

已經幾周了了。

一天沒落。

他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米香。

他喝了一口。

溫的。

不燙,剛好能入口。

他擡起頭,看向街對面。

那個人站在對面屋檐下,正往這邊看。

看見他擡頭,楞了一下,然後轉身,快步走了。

餘賦秋收回目光,繼續喝粥。

林遠在旁邊,偷偷笑。

……

餘賦秋有夜盲癥。

天一黑就看不清東西。

以前晚上出門,總得有個人陪著。

那天晚上,店裏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他不得不出門一趟。

林遠有事情,長春春帶著願安在家睡覺。

他一個人走在路上。

路燈亮著,可對他來說,還是太暗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然後他發現——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很遠,但一直在。

他停下來,那腳步聲也停下來。

他繼續走,那腳步聲也繼續。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那天晚上,他一路走,那個人一路跟著。

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怕他發現,又像是怕他出事。

他走到店門口,推門進去,回頭看了一眼。

街對面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看見他回頭,楞了一下,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裏。

餘賦秋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他出門的時候,看見路燈下放著一只手電筒。

新的,還帶著包裝。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晚上帶上。”

沒有署名。

但他認得那個字跡。

他拿起手電筒,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照向前方的路。

那天晚上,他走得很穩。

身後,還是有腳步聲。

不遠不近,一直跟著。

直到他徹底從黑暗中走出來,身後那道腳步聲才消失。

……

樓道裏的燈壞了三天。

餘賦秋每次晚上回來,都得摸黑爬樓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第三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發現燈亮了。

嶄新的燈泡,比以前那個更亮,把整個樓道照得明晃晃的。

他楞了一下。

長春春在旁邊說:“爸爸下午來修的。”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站在樓道裏,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店裏來了幾個人。

不是來吃飯的,是來找事的。

為首那個人滿身酒氣,拍著桌子吼,說蛋糕裏有蟲子,要賠錢。

餘賦秋知道是來訛錢的。

他剛想說話,那人已經掀了桌子,碗筷摔了一地。

“今天不賠錢,你這店別想開了!”

餘賦秋護著身後的長春春,臉色發白。

就在這時,一個人沖了進來。

長庭知。

他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直接擋在餘賦秋面前。

“想幹什麽沖我來。”

那幾個人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喲,來個護花的。”

推搡之間,有人動了手。

長庭知把餘賦秋護在身後,一個人擋在前面。

他可以打那群人,但餘賦秋曾經說過如果出了事情誰來負責,他不能讓餘賦秋背上罵名了。

他不讓那些人靠近餘賦秋一步。

最後,有人操起旁邊的酒瓶,砸在他頭上。

血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長庭知晃了晃,還是站著,死死擋在餘賦秋面前。

那幾個人見出了血,嚇得跑了。

餘賦秋楞在那裏,看著長庭知滿頭的血,看著他還在努力站著的樣子。

“長庭知!”

他沖上去,扶住他。

長庭知看著他,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卻還在說:“你……你沒事吧?”

餘賦秋的眼眶紅了。

“你瘋了!”他吼,“你沖上來幹什麽!”

長庭知被他吼得楞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那笑,在滿臉的血裏,看起來有些傻。

“我……”他說,聲音沙啞,“我不能再讓你受傷了。”

餘賦秋楞住了。

醫院裏。

長庭知的頭上縫了七針。

他坐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看起來有些滑稽。

餘賦秋站在床邊,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你不用這樣。”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長庭知擡起頭,看著他。

“這些都是我該做的。”他說,“是我的贖罪。”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了出去。

長庭知看著他的背影,眼底的光暗了暗。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餘賦秋走進來,手裏端著一杯熱水。

他遞過去,沒有說話。

長庭知接過來,握在手裏。

那水溫溫的,暖著他的掌心。

他看著餘賦秋,眼眶有些發酸。

從那以後,有些事情開始變了。

餘賦秋開始回他的消息。

雖然只是“嗯”、“好”、“知道了”,但確實是回了。

長庭知每次收到,都要看好幾遍。

有時候晚上,餘賦秋會讓他過來一起吃飯。

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林遠、長春春、願安的小搖床。

橘貓蹲在窗臺上,小狗在桌子底下轉來轉去。

長庭知坐在那裏,看著這一切,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以為一切都在變好。

他真的以為。

……

有人來店裏。

長庭知遠遠地就看見了。

是沈昭銘。

他站在店門口,和餘賦秋說話。

說了很久,餘賦秋笑了。

那笑容,長庭知好久沒見過了。

不是對著他。

是對著沈昭銘。

他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兩個人,看著餘賦秋的笑,看著沈昭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看著他們像老朋友一樣說著話。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兩個人說完話,沈昭銘離開,餘賦秋轉身回了店裏。

久到天黑了,燈亮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他還是站在那裏。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以為自己是真的進入餘賦秋生活裏面了,餘賦秋真的原諒他了。

可是,再看見餘賦秋對沈昭銘態度和他態度的時候,一切都明了了,不是嗎?

……

晚上,下了雨。

很大的雨。

長庭知喝了很多酒。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站起來的時候,世界在晃。

他走出門,走在雨裏。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下來了。

擡頭一看——

餘賦秋的樓下。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蜷縮在墻角裏,蜷縮在雨裏。

水從頭頂流下來,混著眼淚,分不清是什麽。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有聲音。

只有雨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擡起頭,看著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他看著那扇窗,看著那團暖黃色的光,看著光裏偶爾閃過的影子。

那是餘賦秋。

是願安。

是春春。

是他們。

是他永遠想要、卻好像永遠靠近不了的他們。

餘賦秋在關閉陽臺門之際,他的目光卻瞥見了那棵大樹底下,好像有一縷陰影。

他仔細聽,有門被輕微撞擊的聲音。

他僵著身子,許久才慢慢挪動著雙腿,站在玄關處。

他把燈給關了。

生怕是小偷。

透過貓眼,門外也是一片漆黑。

他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整個人背靠著門,仰著頭,望著天花板。

眼眶在此刻分外酸澀。

此時,那個撞擊聲又大了些。

餘賦秋一僵。

他把耳朵貼上冰冷的門板,指頭關節輕微蜷曲了起來。

“球球……”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被雨聲蓋得嚴嚴實實:“你看看我……”

“求你……看看我……”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看看我好不好……”

“不要和別人走……不要看別人……球球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門外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那個男人在哭。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蜷縮在雨夜的門前,像一只被遺棄的、遍體鱗傷的困獸,用最卑微的姿態乞求著一絲垂憐。

“那十五年……我記著的……我都記著的……”

“巷子裏……你把我撿回去……你給我包紮……你把唯一的被子給我……”

“你說……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都記著的……球球……我什麽都記著的……”

“可是我怎麽……我怎麽就把你弄丟了呢……”

“我怎麽就把你弄成那樣了呢……”

哭聲越來越大,又被他拼命壓下去,變成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我改……我什麽都改……你不喜歡我靠近,我就站遠點……你不喜歡我說話,我就不說……你想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球球……”

“求你了……”

“看看我好不好……”

“就一眼……就一眼……”

他聽見門外那個人還在說,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像是酒精和疲憊終於把他拖進了混沌的邊緣。

“那年結婚紀念日……我買了貓……買了狗……我想給你驚喜的……”

“可是你不在……”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後來我找到了……可你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

最後一句,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哀鳴。

然後,門外安靜了。

只有雨聲。

只有偶爾滾過的雷聲。

樓上,餘賦秋站在門前。

他看著門口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身影,看了很久。

長春春不知道什麽時候挪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電子屏幕。

“媽咪,”他輕輕問,“是爸爸嗎?”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人蜷縮在角落裏,渾身濕透看著他一動不動,看著他在大雨裏像一只被遺棄的、受傷的野獸。

餘賦秋走到那個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長庭知蜷縮在墻角,渾身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麽,慢慢擡起頭。

那雙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看見餘賦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球球……”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只是蹲下來,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長庭知楞住了。

餘賦秋摸到了鑰匙,站起來。

然後他彎腰,架起長庭知的胳膊,把他扶起來。

長庭知整個人都是軟的,被雨淋得渾身冰冷,靠在餘賦秋身上,幾乎站不穩。

但他沒有動,只是貪婪地感受著這難得的靠近。

餘賦秋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對面。

走向長庭知自己的房子。

門開了。

餘賦秋把他扶進去,放在沙發上。

長庭知坐在那裏,渾身濕透,楞楞地看著他。

餘賦秋沒有看他。

他走進浴室,拿出一條幹毛巾,扔在他頭上。

又去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幾上。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球球……”

長庭知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沙啞、顫抖,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餘賦秋停下來。

但沒有回頭。

“你……你為什麽……”

長庭知想問,你為什麽下來?你為什麽扶我回來?你為什麽給我毛巾、給我熱水?

你為什麽要管我?

餘賦秋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冷,很平:“你死在這裏,會影響房價。”

長庭知楞住了。

餘賦秋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回到家裏,長春春還坐在窗邊。

看見餘賦秋進來,他坐在他身邊。

“媽咪。”他擡起頭,看著餘賦秋。

餘賦秋沒有看他。

長春春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問:

“媽咪,你為什麽要心軟?”

餘賦秋的動作頓了頓。

他站在玄關,看著對面,看著那扇已經亮起來的窗。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淡:“不是心軟。”

長春春看著他。

餘賦秋轉過頭,終於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痛,甚至沒有剛才那種冷——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被時間沖刷過無數次之後的平靜。

“當初,”他說,一字一句,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很久遠的事,“他把我關起來的時候,我跑到雨裏過。”

長春春的呼吸微微一滯。

“跑過好幾次。”餘賦秋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有一次,我跑了很遠,跑到腿都軟了,跑到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逃出去了。”

他頓了頓。

“然後他找到我了,把我拖回去,鎖起來,打斷我的腿。”

他的腿至今還是一瘸一拐的。

長春春的眼眶慢慢紅了。

餘賦秋看著他,輕輕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時候,所有感情就沒有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恨也好,愛也好,盼也好,怨也好——都沒有了。”

“磨沒了。”

餘賦秋收回手,轉身,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上學。”

門關上了。

長春春坐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又轉頭,看向窗外。

長春春收回目光,低下頭。

他知道媽咪不是心軟。

他也知道那個人欠媽咪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可他還是希望——

希望有一天,媽咪看那個人的時候,眼睛裏能有一點點溫度。

哪怕只是一點點。

窗外,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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