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 春天即將來臨。……

關燈
正文完 春天即將來臨。……

長庭知提著那袋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站在店門口,等著餘賦秋下班。

這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時刻。

栗子是餘賦秋以前最愛吃的。

那時候他們窮得叮當響,冬天路過街邊的小攤, 餘賦秋聞到香味就走不動路,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口大鍋, 卻什麽都不說。

他知道餘賦秋舍不得, 便省下兩天的飯錢,買了一小包。

餘賦秋接過去的時候, 眼睛都紅了,一顆一顆數著,說要留一半給他明天吃。

那時候的餘賦秋,還會為了一包栗子開心一整天。

現在他買得起了。

買多少都買得起了。

可他不知道該給誰。

後來他終於知道了。

每天來接他下班的時候,順便買一包,熱乎乎的,捧在手裏, 等他出來的時候遞給他。

餘賦秋接過去,什麽都不說。

但第二天,那包栗子會在垃圾桶裏。

他還是買。

每天買。

今天也一樣。

栗子還熱著,他站在店門口, 看著那扇玻璃門, 等著那個人推門出來。

六點。

六點半。

七點。

店裏的燈滅了。

長庭知楞了一下。

他走過去,推開門。

裏面空無一人,收銀臺收拾得幹幹凈凈, 椅子都倒扣在桌上。

“球球?”

沒有人回答。

他掏出手機,打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再打。

嘟——嘟——嘟——

還是沒人接。

又打。

又打。

又打。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跑去家裏,拼了命的敲門。

長春春開的門,小臉上帶著困意, 說:“爸爸?你怎麽來了?”

長庭知詢問他餘賦秋回家了沒?

長春春疑惑地搖了搖頭:“媽咪沒回來,只是囑咐我好好照顧安安。”

長庭知心頭一緊。

他跑去常去的超市、常去的公園、常去的每一個地方。

沒有。

到處都沒有。

手機一直打不通。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他的腦子——

產後抑郁。

他查過資料的。

產後抑郁會讓人情緒低落,會讓人失眠,會讓人不想說話,會讓人——會讓人想不開。

球球最近是不是不對勁?

話越來越少了。

笑容越來越少了。

晚上總是醒,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很久。

他以為是因為孩子鬧騰。

他以為是因為身體還沒恢覆好。

他以為只要他好好照顧,好好陪著,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他以為……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瘋了一樣到處跑,到處問,到處找。

最後,有人告訴他,看見一個人往河邊走了。

長庭知沖過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河邊很安靜。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蘆葦沙沙作響。

天已經黑了,只有遠處幾盞路燈,在水面上投下昏黃的光。

餘賦秋就站在河岸邊。

背對著他。

離水那麽近。

近得只要再往前一步——

“球球——!”

長庭知喊出來,聲音完全破了調。

他沖過去,一把抓住餘賦秋的手臂,把他往後拉,拉得那麽用力,用力到餘賦秋整個人都踉蹌著撞進他懷裏。

“別——別——”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

他抱著餘賦秋,抱得死緊,緊得像一松手他就會消失、就會墜入那片黑暗的水裏。

“我錯了——我錯了——”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沒有掙紮,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

只是那麽站著,被他抱著,一動不動。

長庭知抱著他,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不該介入你的生活——我不該天天出現在你面前——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我好好表現,只要你看到我在改,你就會慢慢原諒我——”

他松開一點,看著餘賦秋的臉。

那張臉在昏黃的路燈下,蒼白得像紙,沒有表情,沒有溫度。

長庭知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我太貪心了——是我得寸進尺——我不該的——我不該以為我可以——可以重新——”

他說不下去了。

他只是舉著那袋栗子,舉到餘賦秋面前。

那袋栗子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紙袋皺皺巴巴的,但還溫熱著。

“我只是去買這個——”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你最喜歡吃的——以前最喜歡吃的——冬天路過攤子,你走不動路,我就知道你想吃——那時候我沒錢,只能偶爾買一小包——你都舍不得吃,一顆一顆數著,說要留給我——”

他的眼淚滴在紙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現在我買得起了——每天都能買——我每天都買——就想等你下班的時候給你——”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對你好——我就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我不知道你會這樣——我不知道你會想不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破碎。

“我不來了——我再也不來了——”

他抓著餘賦秋的手,抓得那麽緊,緊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懼和後悔都通過那只手傳過去。

“我明天就搬走——我保證——我保證不出現在你面前——我再也不去接你下班——再也不送早餐——再也不在你門口守著——”

“你不想看見我,我就消失——我消失得幹幹凈凈——”

“你別——你別做傻事——”

他的眼淚流了滿臉,混著鼻涕,狼狽得不成樣子。

“你還有春春——你還有願安——他們還那麽小——他們不能沒有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也……”

他沒說完。

他不敢說完。

他有什麽資格說?

餘賦秋看著他。

看著他滿臉的淚,看著他發抖的手,看著他被雨水和淚水浸透的臉,看著那袋被捏得不成樣子的栗子。

看著他這副卑微到塵埃裏的樣子。

看了很久很久。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吹得他的衣角輕輕飄動。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淡:“我沒有想自殺。”

長庭知楞住了。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長庭知站在那裏,楞楞地看著他。

餘賦秋低下頭,看著那袋栗子。

他伸出手,從裏面拿出一顆。

剝開。

放進嘴裏。

栗子是甜的,軟糯的,帶著剛出鍋的溫度。

他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長庭知看著他,看著他吃栗子,看著他把那顆栗子咽下去——

眼淚還在流,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好像沒那麽慌了。

餘賦秋吃完那顆,擡起頭,看著他。

“你回去吧。”

長庭知楞住。

“回……回去?”

“嗯。”餘賦秋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回去。”

長庭知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來了?

他想問,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看見我?

他想問,那我明天還能不能給你送早餐?

可他什麽都問不出來。

只是楞楞地站著,看著餘賦秋。

餘賦秋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往河堤上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淡,淡得像一縷煙,像一陣風,像他從來沒有在餘賦秋的生命裏存在過。

“回去。”餘賦秋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要再來了。”

長庭知站在那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的手還抓著餘賦秋的手腕,可那力道已經不自覺地松了。

他看著餘賦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

他終於擠出這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餘賦秋沒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

看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掙開。

長庭知的手落下去,垂在身側,空空的。

餘賦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

沒有回頭。

長庭知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他張了張嘴,想喊他。

想喊球球。

想喊別走。

想喊我再也不來了,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回頭看我一眼?

就一眼。

可他沒有喊出來。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幹了他臉上的淚。



餘賦秋走了很遠,走到看不見那條河的地方,才停下來。

他靠在路邊的樹上,仰著頭,看著天。

天上沒有星星。

只有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

他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的河。

那個人站在他面前,說“我錯了”。

那時候他信了。

後來他才知道,有些錯,不是認了就能改的。

有些傷,不是說了對不起就能好的。

他睜開眼,繼續往前走。

走回家,走進門,走到臥室。

春春和願安都睡了,呼吸聲輕輕的,很安穩。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床邊坐下,把臉埋進手心裏。

肩膀輕輕抖著。

他竭力平穩著自己的呼吸,想要將一切都壓了下去。

可是那無數在心頭縈繞的情緒,還是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終究還是沒止住淚水,任由眼淚滑落。

……

褚寶梨來的時候,是個陰天。

雲壓得很低,風裏帶著雨腥氣。餘賦秋正在店裏整理貨架,聽見門上的風鈴響,回頭,看見了她。

褚寶梨站在門口,穿著件米色風衣,臉色不太好,眼底有些烏青。她看著餘賦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

“賦秋。”

餘賦秋放下手裏的東西,點了點頭。

“寶梨姐。”

他們在外面的長椅上坐下。林遠端了兩杯熱茶過來,又識趣地退開了。

褚寶梨握著茶杯,沈默了一會兒,開口:

“你怎麽樣?”

餘賦秋看著遠處,沒有回答。

褚寶梨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他最近……不太好。”

餘賦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身體上的不好。”褚寶梨說,聲音有些低,“是……精神上的。”

她頓了頓。

“你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麽嗎?”

餘賦秋沒有說話。

“他在兩個地方來回跑。”褚寶梨說,“你這裏,他自己那裏,每天跑無數趟,來了不敢進門,就在對面站著,站一會兒,又回去。回去待不住,又跑過來。”

“半夜會抱著你的衣服發呆,那些他偷偷留下的、你以前的衣服,抱著,不撒手。有時候還會——”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詞。

“還會把自己的衣服和你的衣服疊在一起,疊成一個窩的樣子,然後蜷在裏面。”

她看著餘賦秋。

“你知道那叫什麽嗎?”

餘賦秋的睫毛顫了顫。

“那叫築巢。”褚寶梨說,“動物在極度不安、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時候才會做的事,把自己裹在帶有伴侶氣味的東西裏,才能感覺到一點點的——安心。”

她頓了頓。

“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差到那種程度了。”

餘賦秋沒有說話。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褚寶梨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賦秋,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錯事。我知道他傷害過你。那些事,我一輩子都不會替他開脫。”

她的聲音有些抖。

“可是他真的在改。這幾個月你看見的,對不對?他不再強迫你,不再靠近你,不再用任何方式讓你不舒服。他只是——只是想對你好。”

“他每天送你早餐,每天接你下班,每天在你門口守到半夜。你讓他走,他就走。你不讓他來,他就不來。可他自己那邊呢?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都快把自己熬幹了。”

“他只能靠著一點你的氣息活著。就那一點。你給的那一點點——”

“他甚至為了讓那個長庭知回來,不惜去做法、去獻祭自己、去參加所謂的人體實驗——”

她看著餘賦秋,眼淚終於流下來。

“你就真的甘心嗎?”

“甘心把他讓給別人嗎?”

餘賦秋的呼吸微微一滯。

“讓別人抱著他?”褚寶梨說,“讓別人給他溫暖?讓別人成為他的解藥?”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

“人生……能有幾個十七年?”

沈默。

很長的沈默。

久到褚寶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餘賦秋開口,聲音很輕,很淡:

“寶梨姐。”

褚寶梨看著他。

“他做過的那些事,”餘賦秋說,“你知道多少?”

褚寶梨沒有說話。

“他把我關起來的時候,你知道他在做什麽嗎?”

“他把定位器嵌進我肉裏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我跑到雨裏,被他拖回去,鎖起來的時候——你知道我是什麽感覺嗎?”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些感情,不是一天沒的。是慢慢磨的,一點一點磨的。磨到最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看著褚寶梨。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他在對面站著,我知道。他半夜抱著我的衣服,我知道。他築巢,我也知道。”

“可是寶梨姐——”

他頓了頓。

“那不是我欠他的。”

褚寶梨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餘賦秋站起來。

“你回去吧。”他說,“路上小心。”

他轉身,往店裏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沒有回頭。

“他要是真的不好,就送醫院。”

然後他推開門,進去了。

褚寶梨坐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餘賦秋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雨還沒下,但空氣裏全是潮濕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開門。

走廊裏很安靜。

然後他看見了。

對面那扇門——長庭知的房門——虛掩著。

沒有關緊,露出一條細細的縫。

餘賦秋站在那裏,看著那條縫,看了幾秒。

他應該進去嗎?

他有什麽理由進去?

褚寶梨的話還在耳邊響著。

“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差到那種程度了。”

“靠著一點你的氣息活著。”

“你就真的甘心嗎?”

餘賦秋垂下眼睫。

他轉身,推開自己的門。

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屋裏很安靜。

長春春帶著願安已經睡了,嬰兒床裏傳來輕輕的呼吸聲。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看著對面那扇門。

那條縫還在。

那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終於落下來,打在玻璃上,劈裏啪啦。

然後他站起來。

推開門。

對面那扇門被他輕輕推開。

屋裏很暗,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勉強照出客廳的輪廓。

長庭知就躺在沙發上。

一動不動。

餘賦秋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長庭知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的,是那件他以前穿過的舊外套。旁邊還堆著幾件衣服,都是他的。那些衣服被他疊成一個窩的形狀,把自己裹在裏面。

他的臉紅得不正常。

餘賦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長庭知。”

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

餘賦秋的心沈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打給林遠。

“開車過來,送人去醫院。”

醫院急診室的燈很亮。

長庭知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臉上還是那不正常的高溫燒出來的紅。

醫生說高燒到四十度,再晚點送來,腦子都要燒壞了。

餘賦秋坐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燒得幹裂的嘴唇,看著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皺著的眉頭。

褚寶梨的話又在耳邊響。

“靠著一點你的氣息活著。”

“你就真的甘心嗎?”

“甘心把他讓給別人嗎?”

餘賦秋低下頭。

他把臉埋進手心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

病床上的人動了動。

長庭知的眼睛慢慢睜開,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最後落在餘賦秋身上。

他楞住了。

以為自己在做夢,伸出手,又不敢觸碰餘賦秋的臉,他滾動著喉頭,喃喃道:“是我燒迷糊了嗎?”

“這個夢太美了,還能夢到球球。”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那種燒糊塗了的人的迷糊。

“你來了……”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餘賦秋沒有說話。

長庭知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

“我錯了……”他喃喃著,不知道是清醒還是糊塗,“我真的錯了……你不要走……你別走……”

“我可以改……我什麽都改……你不讓我來,我就不來……你讓我消失,我就消失……”

“可是你別不要我……求你了……別不要我……”

餘賦秋站起來。

長庭知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裏面全是恐慌。

“球球——”

餘賦秋走到門口。

長庭知掙紮著想坐起來,手上的針頭都歪了,血滲出來。

“球球你別走——!”

餘賦秋拉開門。

長庭知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我求你了——!”

餘賦秋走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長庭知躺在那裏,眼淚不停地流,渾身都在發抖。

他想追出去,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躺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一遍一遍地喊:

“球球……球球……”

沒有人回答。

只有輸液管裏,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水。

過了一會兒。

門又開了。

長庭知楞住。

餘賦秋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熱水。

他走過來,把水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他坐下來,看著他。

長庭知不敢說話,不敢動,只是楞楞地看著他。

餘賦秋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長庭知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球球……”

餘賦秋沒有看他。

但他也沒有走。

他就坐在那裏,坐在病床邊。

“非得這麽折騰自己嗎?”

“你想死就別死在我面前……”

“我……”

他抿了抿唇,捂著心口。

這裏還是會很疼啊。

但長庭知顯然已經燒迷糊了。

那雙眼睛因為高燒而有些渙散,卻還是拼命想要聚焦,想要看清那個人。

“球球……”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餘賦秋沒有應。

長庭知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球球……”他又叫了一聲,帶著那種燒糊塗了的、不自覺的委屈,“疼……”

餘賦秋的睫毛顫了顫。

“哪疼?”

“頭疼……嗓子疼……渾身都疼……”長庭知喃喃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餘賦秋,生怕他消失一樣,“你摸摸……摸摸就不疼了……”

他說著,伸出手,想去夠餘賦秋的手。

那只手在半空晃了晃,沒夠著,軟軟地垂下去。

餘賦秋看著那只垂下去的手,沒有說話。

長庭知的眼睛更紅了。

餘賦秋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看著他滿臉的淚,看著他因為高燒而泛紅的臉和幹裂的嘴唇。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長庭知也發過一次高燒,燒得人事不省。他守了三天三夜,那人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球球,我好疼”。

那時候的長庭知,還會撒嬌。

會拉著他的手不放,會把臉埋在他懷裏蹭,會迷迷糊糊地說“球球最好”。

後來那個人就不見了。

變成了另一個長庭知。

冷冷的,兇兇的,會把他關起來的。

可現在——

這個人躺在這裏,燒得滿臉通紅,抓著他的手不放,用那種委屈的、撒嬌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他。

和從前一模一樣。

餘賦秋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重新坐下來。

“不想死就好好躺著。”他說,聲音還是很淡,“別亂動。”

長庭知楞楞地看著他。

“球球……你不走了?”

餘賦秋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因為亂動而滲血的手輕輕按住,把歪了的針頭扶正。

長庭知看著他的動作,眼淚又流下來了。

“球球……”他喃喃著,“你真好……”

餘賦秋的動作頓了頓。

“你好傻……”長庭知繼續說,燒糊塗了,什麽話都往外說,“以前就傻……現在也傻……對我這麽好幹什麽……我那麽壞……”

餘賦秋沒有說話。

長庭知抓著他的手,抓得死緊。

“我壞死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迷糊,“我把你關起來……我把你弄疼……我讓你哭……”

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呢喃。

“球球……我好疼……”

“你摸摸我……”

“就摸一下……”

餘賦秋看著他。

看著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皺的樣子,看著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抓著自己不放的手。

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輕輕地、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還是燙。

長庭知感覺到了那只手,整個人往那方向蹭了蹭,像是小動物本能地尋找溫暖。

“球球……”他呢喃著,嘴角竟然彎了彎,“你摸我了……”

餘賦秋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收回手,想把那只抓著自己的手掰開。

可長庭知抓得太緊了,怎麽都掰不開。

他試了幾次,放棄了。

就那麽讓他抓著。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換藥。

看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楞了一下,什麽都沒說,換了藥就出去了。

餘賦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長庭知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燒也退了一點。

可他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

長庭知醒來的時候,是深夜.

月光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

他楞了一下。

球球呢?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沒有。

洗手間的門開著,裏面沒人。

他坐起來,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恐慌。

不好的預感。

很不好。

他顧不上那麽多,一把扯掉手上的針頭,血珠冒出來,他也顧不上擦,光著腳就沖出了病房。

走廊裏人來人往,他瘋了一樣到處看,到處找。

沒有。

到處都沒有。

他沖下樓,沖到醫院門口,四處張望——

然後他看見了。

醫院旁邊那條僻靜的小巷裏。

餘賦秋站在那裏,被逼到了墻角。

而站在他對面的——

是柯祈安。

長庭知的瞳孔猛地收縮。

柯祈安怎麽會在這裏?!他應該在監獄裏!他應該——

他看見柯祈安手裏握著的東西。

刀。

昏暗的燈光下,那刀閃著刺眼的光。

柯祈安的神情癲狂,眼睛紅得像瘋狗,嘴裏不知道在說什麽,一步一步朝餘賦秋逼近。

餘賦秋退無可退,臉色蒼白,卻沒有喊,沒有叫。

他只是看著他,那麽平靜地、冷冷地看著他。

長庭知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沖了過去。

“球球——!”

柯祈安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長庭知,嘴角咧開一個瘋狂的弧度。

“喲,來了啊。”他說,聲音沙啞刺耳,“正好,一起——”

他舉起刀,朝餘賦秋刺過去!

那一瞬間太快了。

快得餘賦秋只看見一個身影撲過來,擋在他面前。

然後是一聲悶哼。

溫熱的液體濺在他臉上。

血。

是血。

那血,帶著他的體溫,一滴一滴,順著餘賦秋蒼白的臉頰滑落。

餘賦秋楞住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那把插在他腹部的刀,看著那不斷湧出來的、染紅了他衣服的鮮血。

那些血濺在他臉上。

溫熱的。

腥甜的。

像很多很多年前——

在冰冷的地下室。

被火焰吞噬的精神病院。

囚籠。

冰冷的欄桿,貼滿照片的墻。

有人在笑。

有人把他按在墻上,在他耳邊說,你逃不掉的。

冰冷的器械,嵌進血肉裏的東西。

疼。

好疼。

他喊了,沒人應。

他哭了,沒人看。

他跑了,被拖回來。

鎖起來。

血。

都是血。

他挖開自己血肉的時候,那些血也是這樣湧出來的。

溫熱的,腥甜的,染紅了地板,染紅了他的手。

那時候他在想什麽?

在想——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疼了。

長庭知站在他面前,背對著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柯祈安握著刀的手,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護在他身前。

那刀,插在他的腹部。

柯祈安楞住了,隨即瘋狂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好——好——你們一起死——”

他想把刀拔出來再刺。

可長庭知抓著他,抓得死緊,緊得像鐵鉗一樣。

“來人——!”長庭知吼,聲音已經變了調,“來人——!”

有人沖過來了。

保安,護士,路人。

柯祈安被按在地上,還在瘋狂地笑。

長庭知慢慢轉過身,看著餘賦秋。

血從他腹部湧出來,染紅了衣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臉色迅速蒼白下去,可他還是看著餘賦秋,看著那張濺了他血的臉。

“球球……”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沒事吧?”

餘賦秋站在那裏,看著他。

看著他的血,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還在努力朝自己擠出一個笑的、傻得不行的樣子。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長庭知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

手舉到一半,垂下去了。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身體往下滑。

“長庭知——!”

餘賦秋一把抱住他,跪在地上。

血染紅了他的衣服,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地面。

“長庭知——!你睜開眼——!你看著我——!”

長庭知的睫毛顫了顫,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他看著餘賦秋。

看著那張滿是驚恐的臉,看著那雙終於不再冷漠的眼睛。

他的嘴角彎了彎。

“球球……”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你喊我名字了……”

餘賦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你閉嘴——!不許說話——!”

長庭知卻還在笑。

“你……你抱我了……”

餘賦秋抱得死緊,渾身都在抖。

“來人——!快來人——!”

救護人員沖過來了,把他擡上擔架。

長庭知的手一直抓著餘賦秋,不肯松開。

餘賦秋跟著跑,握著他的手,握得死緊。

“不許死——!長庭知你聽到沒有——!不許死——!”

長庭知躺在擔架上,看著他。

看著他滿臉的淚,看著他緊握的手,看著他終於肯為他哭的樣子。

他輕輕笑了。

“球球……”

“嗯?”

“你……你還疼嗎?”

餘賦秋楞住了。

“什麽?”

長庭知看著他,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卻還是努力聚焦在他臉上。

“你捂著心口……說……說這裏疼……”

“我聽見了……”

餘賦秋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都燒糊塗了——你怎麽聽見的——!”

長庭知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我以後……不讓你疼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對不起……”

眼睛慢慢閉上了。

“長庭知——!長庭知——!!”

餘賦秋還想說話。

他想說什麽。

可他說不出來。

心臟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

疼。

很疼。

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爆炸,把他的呼吸、他的聲音、他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他捂住心口。

整個人往地上軟下去。

他本身生產過後心臟功能進一步惡化,現在看到愛人大出血,他怕愛人死在自己面前。

受到這樣刺激。

心臟再也繃受不住了。

……

餘賦秋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還是黑。

他歪了歪頭,聲音沙啞地問:“怎麽這麽黑?現在是黑夜嗎?”

沒有人回答。

床邊空蕩蕩的。

他又問了一遍:“有人嗎?”

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靠近,一個人在他床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不是黑夜。”那個人的聲音說,帶著一點沙啞,很溫柔,“是……你的眼睛暫時看不見了。醫生說可能是心理性的,需要時間恢覆。”

餘賦秋楞住。

他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昭銘?”

那個人頓了一秒。

“嗯,是我。”

餘賦秋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長庭知呢?”

沈昭銘沒有說話。

餘賦秋又問了一遍:“他在哪?”

沈昭銘握緊他的手。

“他……”他的聲音有些啞,“他死了。”

餘賦秋的身體僵住了。

“手術的時候,大出血。”沈昭銘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沒搶救過來。”

餘賦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昭銘繼續說:“他把心臟……捐給了你。”

“你現在跳動著的心臟,是他的。”

餘賦秋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

時間回到先前。

沈昭銘坐在長庭知面前,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他的臉色很差,蒼白裏透著青灰,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抽空了。

“我有遺傳病。”他說,聲音很平靜,“家族性的,活不過四十。”

“……但是現在突發了。”

長庭知看著他。

“還有多久?”

“不知道。”沈昭銘說,“幾個月,或者……更快。”

長庭知的眉頭皺起來。

沈昭銘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配型成功了。”他說,“我的心臟,可以給他。”

長庭知楞住了。

他看著那份文件,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著沈昭銘簽好的名字——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沈昭銘打斷他,“但我不是為你。”

他看著長庭知。

“我是為他。”

長庭知低下頭。

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條件是什麽?”

沈昭銘看著他。

“他已經查清楚了。”他說,“精神病院那些事——電擊,毆打,強制治療——所有的記錄,所有的簽字,都是你。”

“系統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是你剝奪了他全部的人生。”

長庭知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們沒可能了。”沈昭銘說,聲音很冷,“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是你們徹底結束的那一天。”

長庭知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沈昭銘繼續說:“等他醒來,我會告訴他,你已經死了。”

“心臟移植給了他,搶救無效。”

“從今以後,你不能再以長庭知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長庭知的肩膀開始抖。

“如果你願意,”沈昭銘說,“你可以用我的身份,留在他身邊。”

“照顧他,保護他,陪他走完這一生。”

“但你必須一輩子,做沈昭銘。”

“一輩子,不能告訴他你是誰。”

長庭知擡起頭。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裏面全是淚。

可他一滴都沒讓它落下來。

“如果……”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他能重新愛上我呢?”

沈昭銘看著他。

“如果他有一天,能重新接受你呢?”

長庭知的眼睛裏有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沈昭銘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你就告訴他真相。”

“到那時候,你告訴他你是誰。”

“如果他能接受,那就是你們的命。”

“如果不能……”

他沒說完。

但長庭知懂了。

如果不能,他就得繼續演下去。

演一輩子。

長庭知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傷害過他。

這雙手,也曾經保護過他。

這雙手,以後只能以別人的名義,觸碰他。

他閉上眼睛。

“我答應。”

……

餘賦秋醒來的那個早上,長庭知站在病房外面。

透過玻璃,他看見餘賦秋睜開眼睛,看見他茫然地問“怎麽這麽黑”,看見沈昭銘走進去,握住他的手。

他看見餘賦秋問:“長庭知呢?”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他看見沈昭銘沈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他聽不見他說了什麽。

但他看見了餘賦秋的臉。

看見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空白,然後——

眼淚流下來。

無聲的,洶湧的,怎麽也止不住的。

長庭知站在門外,看著那些眼淚。

他的眼眶也紅了。

可他不能進去。

不能安慰。

不能抱著他說“我在”。

只能站著。

隔著那扇玻璃,看著。

看著他哭。

看著他流那些本不該為他流的淚。

……

長庭知走進病房的時候,已經是手術後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深呼吸,調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然後他推開門。

餘賦秋靠在床頭,面向窗戶的方向。他看不見,但他知道窗外有陽光。

長庭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昭銘?”餘賦秋問。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餘賦秋沒有說話。

長庭知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紅腫的眼眶,看著他放在被子外面、瘦得能看見骨節的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手。

餘賦秋的手顫了一下。

但沒有抽開。

“醫生說,”長庭知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另一個人,“你的眼睛需要時間恢覆。可能是心理性的,急不來。”

餘賦秋點了點頭。

沈默。

很長的沈默。

然後餘賦秋問:“他的後事……”

長庭知的呼吸一滯。

“我會處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好好養病,別操心。”

餘賦秋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窗外,陽光慢慢移動。

長庭知就那麽坐著。

握著他的手。

用另一個人的身份。

……

那天晚上,餘賦秋睡著了。

長庭知坐在床邊,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偶爾輕輕顫動的睫毛。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條巷子裏,那個朝他伸出手的少年。

那些擠在出租屋裏取暖的冬夜,他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春春出生那天,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還有那些後來——

那些傷害,那些囚禁,那些恐懼。

那些他親手造成的、永遠無法彌補的錯。

他低下頭。

把臉埋進那只握著的手裏。

肩膀輕輕抖著。

沒有聲音。

餘賦秋在睡夢中動了動,好像感覺到了什麽。

他的手指輕輕蜷起來,回握住那只手。

長庭知楞住了。

他擡起頭,看著餘賦秋。

餘賦秋沒有醒。

只是握著。

像是無意識的,像是本能。

第二天早上,餘賦秋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溫熱的粥,切好的水果,一杯溫水。

長庭知坐在旁邊,看著他。

“醒了?”他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又平常,“吃點東西?”

餘賦秋點了點頭。

長庭知把粥端起來,一勺一勺餵給他。

餘賦秋吃得很慢,很安靜。

吃到一半,他突然開口:

“昭銘。”

長庭知的手頓了頓。

“嗯?”

餘賦秋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對我真好。”

長庭知的眼眶一酸。

他低下頭,繼續餵粥。

“應該的。”他說。

餘賦秋沒有再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在黑暗裏。

一個在陽光下。

一個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

一個真的以為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

……

秋天了。

街邊的梧桐開始落葉,風一吹,金黃的葉子簌簌地往下掉,鋪了滿地。

環衛工人還沒來得及掃,踩上去沙沙響,軟軟的,像踩在一床金色的毯子上。

長庭知走在餘賦秋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這些年他養成了習慣——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剛好能在意外發生時沖上去的距離。不能太近,近了會讓他不安;不能太遠,遠了來不及護著他。

餘賦秋走在前面,盲杖輕輕點著地面,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他已經走了三年了。

三年來,每天都是這條路。

從家到那家小小的店,從店到家。

不長,二十分鐘的路程,餘賦秋要走半小時,因為他看不見,因為他要慢慢地、小心地點著盲杖,試探前面的路。

長庭知就跟在後面,陪他走這半小時。

一步都不差。

今天有點不一樣。

風比昨天大,葉子比昨天多,路上被落葉鋪得厚厚一層,幾乎看不見盲道的黃色地磚。

長庭知的目光一刻都不敢離開。

他盯著餘賦秋的腳,盯著那根盲杖,盯著前面的路。

他想開口提醒,但終究也只是張了張口沒說出去,只是用手觸碰了下餘賦秋,自己去前面撿落葉。

他不敢。

他的聲音會讓餘賦秋想起那個人。

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手術臺上。

現在他叫沈昭銘,是餘賦秋的朋友,是陪他走過最難那段日子的恩人。

不是那個人。

永遠不能是那個人。

他往前快走了幾步,彎腰去撿——

就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餘賦秋繼續往前走。

盲道在前面延伸。

而盲道正中間,橫著一塊石頭。

灰撲撲的,不知道哪來的,就那樣擋在路上。

長庭知沒有看見,也不知道餘賦秋摘下墨鏡,看著他的背影。

他正低著頭,撿那片落葉。

餘賦秋已經走到那塊石頭前面了。

盲杖點著地,一下,一下——

離那塊石頭,只剩一步。

餘賦秋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湖面泛起的一絲漣漪。

然後他的嘴角,勾出一抹笑。

很淡很淡的笑。

淡得像是根本沒有,又像是藏了很久很久。

他擡起腳。

大步跨過了那塊石頭。

穩穩地。

穩穩地。

繼續往前走。

盲杖點著地,一下一下。

像是從來沒有看見過那塊石頭。

餘賦秋走在前面。

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又跟上來了。

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沒有回頭。

繼續往前走。

盲杖點著地,一下一下。

風很輕。

偶爾吹過來一陣,帶起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兩個人的腳邊。

餘賦秋走在前面。

節奏很穩。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斜斜地鋪在身後的落葉上。

長庭知跟在後面。

還是那個距離——三步遠。

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長,和餘賦秋的影子並排著,有時候被風吹動的樹影打斷,然後又接上。

兩個人的影子,在那條金色的路上,一直平行著。

一前一後。

不遠不近。

餘賦秋繼續往前走。

盲杖點著地,一下一下。

然後,他放慢了速度。

很慢很慢。

慢到身後那個人,幾乎要走上來,和他並肩。

長庭知楞了一下。

他看著前面那個放慢的腳步,看著那根依舊點著地的盲杖,看著那個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背影。

他不知道餘賦秋為什麽慢下來。

是累了嗎?

是想讓他走近一點嗎?

他不知道。

可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一點。

影子的距離,縮短了。

從三步,變成兩步。

從兩步,變成一步。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幾乎要碰到一起。

餘賦秋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在夕陽裏被染成溫暖的橙色,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

像是在等著什麽。

像是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條昏暗的小巷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

風停了。

落葉也不再飄了。

時間好像也停了。

長庭知站在那裏,看著那只手。

看著那只手的形狀,看著那只手在夕陽裏的輪廓,看著那只手等著他握住的樣子。

他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想起了那條巷子。

想起了那個雨夜,那個渾身是傷、蜷縮在墻角的小男孩。

想起了那個撐著傘走過來的少年,朝他伸出手,說——

“走吧。”

他想起那只手的樣子。

和現在一模一樣。

餘賦秋開口了。

聲音很輕,被風送過來,落在長庭知耳邊。

“走。”

他頓了頓。

“牽著我。”

“我們回家。”

長庭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個在夕陽裏等著他的人。

他想起這些年來,他跟在後面,不敢靠近,不敢出聲,只能遠遠地看著。

他想起那些傷害,那些錯過,那些再也無法彌補的錯。

他想起他以為他再也不會等到這一天。

可現在——

那只手就在前面。

等著他。

長庭知擡起腳,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走到餘賦秋身邊。

他伸出手。

那只手有些抖。

他把自己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插進餘賦秋的十指之間。

十指相扣。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少年第一次牽起他的手一樣。

餘賦秋的手還是那樣溫暖,那樣幹燥,那樣讓人安心。

長庭知握著那只手,握得很緊。

緊得像怕他再松開。

緊得像怕這只是一場夢。

他的聲音響起來,沙啞的,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嗯。”

“回家。”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渾身是傷的小男孩,看著那一束照亮他的光,說的那句話。

一模一樣。

餘賦秋的嘴角彎了起來。

他沒有回頭。

只是握著那只手,繼續往前走。

馬上要到冬天了,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當一個故事快要結束的時候,人們總會想起它的開始。

就像是他和長庭知相遇的那一個季節,那是一個春天的溫柔長滿了枝頭的季節。

而這個季節,即將來臨。

此後年年春日,人間溫柔,歲歲相逢。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2026.3.6,23:13

我在火車上寫完了這個故事,耳畔的大叔打著鼾聲,火車停靠在了合肥站,我也即將要開學,踏上另一個新的旅程。

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期待,正文在這裏結束了,球球和庭知的故事也正式完結告一段落,他們的人生路後面就是他們自己走了

接下來番外沒想好寫什麽,可以期待下~

感謝各位的一路支持,我想嘗試更多不同的故事,去相遇更多的角色和他們美妙的旅行。

賣萌打滾求個收藏~[親親][親親][紅心][紅心]下一本書見哦!

ps:當一個故事快要結束的時候,人們總是想起他的開始,出自米哈游《崩壞3》2023年3月18日發布的大結局動畫短片《畢業旅行》 很喜歡這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