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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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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

說實在的,更改婚期一事,沈均並非今日才臨時起意。

柳明江身在西北,沈恕人在劍南,兩個爹都過不來京城。他們這婚事省了二拜高堂這環節,聖旨在手,天地不同意也得同意,所有事情豈不是夫妻二人想如何就如何。

夜長夢多這件事,沈均在戰場上體會得清楚。回京之後驚覺,京中更勝戰場,波譎雲詭,一步慢了就是終身錯。

其實這事沈均從前也懂。先皇有個嫡出的幼弟,封作成王。成王生母是先皇後的姐姐,謝際為祖父的第一任皇後。因為這層姨甥關系,成王算是先皇後為數不多的幾個能和顏以對之人,是以,先帝也頗為看重他。

當日先皇龍馭賓天,宣左丞相蕭致進宮議事,據說留了遺詔下來。蕭致是先皇後的哥哥,理所應當地既是謝際為的舅父,也是成王的舅父。於蕭氏而言,謝際為登基和成王登基並無甚分別,甚至後者可能還要更好一些。

畢竟,成王可有一對喜愛他的父母,性格沒謝際為這樣不好掌控。

這位左丞相如今當然說,謝際為當年是太子,繼承大統理所應當,先帝遺詔也這樣寫。可當年情形,宮中分明傳了一道八百裏加急的旨意,要成王從封地歸來,入宮侍疾。

可惜,成王封地在膠東。等他快馬加鞭從膠東趕來時,沈均已經憑借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拿著鎮南王府的印信,調到了細柳營的駐軍,順利將謝際為擁立上皇位。京城的縞素都已經卸了,新皇登基,成王只好對著山陵痛哭。

幾分是為逝去的兄長姨母,幾分是為失之交臂的皇位,他自己估計都說不清楚。

若是成王早一點進京……

攻守異勢,沈均不敢想後果如何。

他安逸日子過太多,竟然忘記京中事有時候得處處搶占先機。如今禍端已顯,只盼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這親一定要快點成。

柳凝妍有些驚訝地張大嘴:“怎麽突然這麽趕?原本定的不是一個月後嗎?”

沈均有些抱歉:“是,只是…只是因為…”

他有些想將方才的事和盤托出,可話到嘴邊,沈均還是決定將天子剛剛那一通不知算是牢騷還是什麽的東西深埋心底,不說出來讓柳凝妍多想。

那邊厭惡臣下之妻,人家是天子,理所應當;若是這邊厭惡回去,以後不自覺地表露出來,恐怕有殺身之禍。

沈均整整心神:

“普寧尚且沒什麽大的壞心,只是尋常嫉恨,就能讓你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你出身西北,不懂京中彎彎繞繞。”

“我身份尷尬,京城中多的是老狐貍對這樁婚事有別的想法,總疑心鎮南王府是想因此把手伸到西北去。忠君的這麽想,不忠君的也這麽想,若是這兩派人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那行事就有些艱難。”

“阿柳,我想盡早成婚,一是為了讓你能少聽這幾日這些有的沒的牢騷話,二也是怕,萬一有人為了破壞這樁婚事,蓄意謀害你。京中不比西北,你我縱然再小心,防得住明槍,也防不住暗箭,若真出了什麽事,我如何同你父親交待,又如何同我自己交待?”

沈均忍不住設想那些情景。

在建安這麽多年,京中的死相見過不少,種類比戰場上還要紛繁多樣。落水的,服毒的,上吊的……想要一個人的命簡單無比。如果這個願望的發出者是天子,那幾乎就和碾碎一只螞蟻沒有區別。

他不是沒想過,要不然就依了天子的意,放棄這樁婚事。兩人分隔兩地總好過陰陽兩隔。可謝際為哪是這種輕而易舉就放棄的人,斬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今日沈均一說不成婚,明日柳凝妍就得出京,再明日,她估計就不會再有喘息的機會。

半年相伴,縱然情意遠不到生死相隨的地步,沈均也實在不願意,有朝一日看到柳凝妍青白的面容。

柳凝妍握住了沈均的手。

日近中午,青石凳仍然沁著涼意。一朵桃花從枝頭跌落,正掉在沈均腦袋上。他坐著,柳凝妍站著,除了當日受傷換藥,他們很少這樣接觸。這朵花把沈均砸暈,下意識想抽手,理智回籠,又把沖動克制下來。

柳凝妍目光清亮:“沈郎,別擔心。”

她笑意宛如三春之桃,溫柔又堅定地開口:“成婚,我們提前成婚。”

“我這就給父親修書一封送去,你也告知老王爺。婚事是我們自己的,若是這樣你能心安一些,早成婚晚成婚,我都願意。”

沈均看著她臉上淡淡的紅暈,用力地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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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漸漸消逝,天子抱著那件披風,坐在雲房地上,靜靜盯著纏在指尖的發帶。

這根發帶是赤金色,上面的紋樣很熟悉。謝際為想了想,才發現就是當日隨信用的暗八仙紋。道家用暗八仙寓意吉祥美滿,福祿雙全,他做天下之主多年,世人早就不用這樣俗氣的祝福恭賀他。

只有沈均。

“什麽俗不俗的,人活在世上,不就求個平安順遂。七哥如今醒掌天下權,醉臥……你後宮空置,我勉強一下自己,當個美人,讓你醉臥膝頭一把。總之,你該有的都有了,我能為你求的,不就是這些俗氣的意象嗎?”

這應該是某年新年宮宴結束,沈均邊喝酒邊說的。他酒量從來都不好,謝際為沒醉,他已經暈了,自己枕在謝際為膝頭犯困。

謝際為就如同今日這樣一圈一圈繞著他的發帶,心中只覺,這人怎麽處處都這樣好。長得好,性格好,心意也好。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做能對沈均更好一些,讓這人能因留在他身邊多開心一點。

當日尚不清楚,如今,自然也不清楚。

木門被輕輕叩響,魏大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當然還是那種諂媚的語氣,可調子裏帶著抖,讓謝際為的眼神更冷幾分。

“陛下,世子帶著青川縣主下山了,讓人,讓人送了封信來。”

“方統領問,可要攔著?”

魏大伴幾乎快要哭出來。

隔門靜候,只餘無盡的沈默。魏大伴剛剛還能聽到天子壓抑的呼吸聲,如今連這氣聲都沒有,仿佛門裏的人一瞬間消失。

天子住的庭院空曠,原本以為沈均今夜會住在這裏,多搬了很多天子近日找到的新奇玩意兒過來。結果這麽一鬧,一樣沒展示,人反倒要走了。

魏大伴只覺屁股又隱隱作痛。

風吹過屋檐,發出低幽的嗚咽。不知哪裏吹來殘存的香火氣,搞得人惡心。魏大伴恨不得自己一個鼻子能把這味道吸幹凈,省得天子聞了更心煩,卻聽門咯吱一聲。

“攔什麽?”

老太監彎著腰不敢擡頭,餘光裏,天子不知何時又把頭發散開。那根金色發帶纏在腕上,一圈一圈紮緊,帶頭握在天子手中,像溺水的人握著救命稻草。

天子低笑出聲,明明是在笑,魏大伴卻只覺得比三冬還冷:

“朕自己都攔不住的人,方青卓拿什麽攔。今日拔劍相阻,他立刻就敢撞劍,反正他為了護那個女人什麽都不要了,救命恩人,拿命去還,他做不出來嗎?”

魏大伴哪敢答話。偏偏天子問:

“你說他急著下山,是為什麽?”

魏大伴心道,還能為什麽?

今日鬧成這個樣子,沈世子的性子,當時沒直接對吼,魏大伴就已經覺得驚奇。天子這段時間蓄意引誘人家未婚妻,英雄救美的事都幹,轉頭跟世子指著鼻子罵你未來妻子不是什麽好東西,誰能忍?誰敢多呆?

他自然不敢這樣說,賠笑道:“估計是青川縣主前幾日受了委屈,世子怕再留在山上,縣主不舒服吧。”

謝際為的笑聲變大,大到尖嘯的地步,讓魏大伴心驚膽戰,卻又在一瞬間平靜。

“不是。”

“你拆信吧,信中估計是個好消息,不然世子也不會特意寫信呈來。就是這山中無紅紙金墨,也不知世子是拿什麽東西寫的。”

魏大伴難得覺得自己也有猜不透天子心意的時候。

這話什麽意思?什麽紅紙金墨,又不是寫婚書……嘶!

老太監一下子想明白了天子話中含義。

他兩手抖得如同剛搬過千斤重的東西,信封甫一撕開,就見其中果然是兩樣東西。一封書信疊的整齊,厚度卻沒多少;至於另一樣——

道觀裏香客祈福,常用祈福黃紙。傳說把願望寫在上面,就能敬告滿天神靈。沈均熟悉的自己就這麽躍然紙上,落款處除了他的名字,竟還有一簪花小楷,寫著另外三個字。

魏大伴一眼掃過,真想跪在地上。

“陛下,這……”

他將兩樣東西都呈了上去。天子卻沒接:“你來念。”

魏大伴疑心他今日就要命喪黃泉。

“七哥容稟:

今日觀中求簽問喜,幸得道師點撥,昔日婚期日坐七殺,欲破婚煞,須盡早成婚。八字相合,十日後婚期最佳,我與阿柳下山籌備婚禮一應事宜,不能當面拜別,還望七哥見諒。

請柬附後,婚儀事務繁多,無需違心到場。惟望七哥聖體安康,福澤綿長。

沈均頓首再拜。”

信就寫了這些,魏大伴偷偷瞄著天子,他神色平靜,只是將那發帶拆下來,又一圈一圈往手上纏。

這是還要繼續的意思,魏大伴在心中哀嘆。

“陛下,這黃紙上寫的是:

謹依天地之德,承天子之恩

臣沈均,柳凝妍

擇於永昭七年四月初七,行合巹之禮

禮雖簡,心至誠。

恭謝天恩,敬告親朋。”

空氣沈寂,這時節,蟲子都不叫。魏大伴鼻間還縈繞著那股似有似無的香火味,一邊顫抖,一邊在心中罵道:什麽妖道,扯什麽呢這是?

謝際為卻從喉嚨中擠出一聲笑:

“賀禮備了嗎?給霜霜的東西,要仔細一點,除了朕挑的那些,其他的都要最好的。”

“他成婚,朕,怎能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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