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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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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禮

沈均沒想過是這個賠法。

今日直接從兵部過來,他穿著紫色官袍,寬袍大袖,玉帶掛腰,其實有些不習慣。剛剛要往塌上躺,官袍已經換下,穿了身他留在宮中的流雲紋箭袖衫,袖口又用束袖紮住,輕快許多。

但紮住袖子,怎麽也不能是為作畫方便吧!

他?沈均,大雍官員裏最沒藝術天分的人,畫什麽畫?

這個方青卓,我看你是挨打挨太少了,早晚本世子也要打你一頓。

沈均拿著筆,筆桿向下筆頭朝上,生怕還沒下筆就把墨滴在紙上,毀了這張已經畫好了大半的圖。

不得不說,作為一個皇位繼承人,謝際為君子六藝,件件都學得很好。沈均雖一貫知他精於花鳥,畫得牡丹圖能招蜂引蝶,卻鮮少見天子畫風景人物。

沈均大概知道其中緣由,不過就是天下

偏偏這畫——

自然,沈均用腳趾頭看都能看出畫的就是他。不是昔年虎口救駕的場面,山林猛虎一概沒有,駿馬良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跟個傻子一樣睡在畫中菱格窗下,四仰八叉,毫無防備之心。

我平時就這麽睡的?

沈均不敢相信。

他臉皺著,命苦地說:“七哥,不是說上一張還是我的英姿嗎?為什麽這一張就成我睡覺的蠢樣子了?人家都畫什麽海棠春睡圖,你畫得我都快看到自己的口水了!”

謝際為心情倒是好,含笑答:“不好看嗎?我覺得很好看。”

“海棠春睡,也不過是矯揉造作之態,怎比得霜霜天然去雕飾。怎麽,世子覺得我畫技不行,把你畫醜了?”

這是醜不醜的問題嗎?

沈均努努嘴。

仔細看,其實還真不醜。劍南舊俗,每長一歲就要畫一張肖像,過往那些花了大價錢的畫師畫的,和這張圖一比,都成了泥塑木雕的俗物。都說畫能表情,謝際為畫的時候一定用了很多精力,方才能如此傳神。

好心用在歪路上。沈均腹謗一句。

他無奈道:“沒醜,我這張臉用鞋底子畫都俊美無比,何況是陛下禦筆。說實在的,看著這畫,我真有點恨上方青卓方統領了,也不知我那張雄姿英發的救駕圖得多好看。”

“這麽好一幅圖,何必要我再畫蛇添足?白白多費七郎一番功夫。”

謝際為不知何時走到沈均身邊,從背後靠近他,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頭。沈均只覺肩膀上像落了一片羽毛,眉頭微皺:“你最近又瘦了?”

天子不答,握起沈均的手。

謝際為的手很涼,剛剛捂了那麽久也不見熱。他從背後虛虛環著沈均,讓沈均稍微有些不自在。

天子寬大的袖子蓋著沈均的胳膊,他忍不住伸手去托,防止衣袍沾墨天子又不高興。身後人卻值此機會,慢慢摩挲著他的手背。

“你要是想要畫,早早和我說不就好了?別說一張,百張也不是難事。”

“只是你說這畫算你賠我的,自然給我的東西。拿我自己的畫賠我算什麽?世子多少賞臉添兩筆,我給你把著,不會很醜的。”

沈均一時無言。

他知道今天謝際為算是不得畫誓不罷休了,聳聳肩,把這人的下巴抖開。天子不解地看向他,沈均抿嘴道:“你有沒有想過,要我畫什麽?”

謝際為挑眉:“沒有。”

沈均得意地笑笑,信手起筆,一枝榴花從軒窗外探進來,停在畫中人頭上:

“七哥,你記不記得從前我說,想帶你回劍南看看。今日阿柳提醒了我,劍南榴花開的好,初夏時紅艷艷的一片。我和阿柳成婚之後總要回劍南一趟,如今天下太平,七哥要是願意,和我們一起回去?”

他一雙眼睛璀璨若星海,笑容真誠無暇。毛筆被擱在架子上,沈均順勢回握住謝際為的手,仿佛這樣就可以直接跨過一切顧忌,把人拉到劍南去看花。

謝際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畫中紅處。

“你記得,我就不會忘,何須旁人提醒。”

“你說榴花好看,自然要一起去看的,初夏時節,我和你去就是。”

沈均長舒了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好友在旁,佳人在側,夙願得償。轉過身,他捧起這畫欣賞著自己的大作,越看越覺得這畫吉利,自己捧著出去找人裝裱。

他走得急,衣擺的風帶走了甘露殿的暖意。謝際為看著他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聲。

這笑轉為怨恨,隨後又變作不屑一顧的釋然。

阿柳?

不知道哪位好叔叔好臣子派來的奸細,怎麽,以為他和那個惡心下作,戀上自己後母的老皇帝一樣瘋癲,這麽多年從不立後納妃,只為沈均的姑姑守著?

溫婉大方要學,明辨是非要學,連喜愛榴花都要學。過猶不及的道理,這群蠢貨竟是一點不懂,還指望拿這種東西來蒙他?

荒謬,真荒謬。

荒謬之人還覺得裝得很好,偏偏真就騙過了沈均這個……

這個說要給她真心的人。

你的真心,給誰不好?

謝際為冷冷地看了一眼遠處放著的匣子。

“那些布條,拿去燒了,連盒子一起。”

內侍應聲而出,謝際為從袖子裏掏出剛剛給沈均擦過汗的那塊帕子,攥得緊緊的,放在胸前,一點都不願松開。

“她是什麽鬼東西,我一定讓你看清楚。”

“霜霜,別擔心,我總會幫你的。”

天子陰冷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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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班師回朝,西北駐軍要做大調整,兵部事其實不算少。沈均自那日出宮,就被侍郎找上門來,一起拉去兵部中堂坐牢。

尚兗真如今領承宣使的銜,算正四品的武官。他其實還算鎮南王府的內臣,只是沈均在兵部苦熬,自然不能看他一個人在外面逍遙快活,索性把他也抓來一起幹活。

這麽沒日沒夜地幹了一個月,宮沒進不說,家都沒怎麽回。等一遭事總算了了半截,環顧一圈,左邊那一沓子龍紋信箋只拆了一封。沈均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旋即坦然看起右邊柳凝妍的信來。

尚兗真同樣累得如死狗一樣,蹲坐在地上塞東西吃。餘光看到,不免揶揄道:“喲,世子,見色忘友啊,左邊就不看了?”

沈均坦然:“債多不壓身。你也知道陛下,若不能日日回,那和不回也沒什麽區別。左右不過是進宮告罪,這事你家世子我最熟不過。”

尚兗真擺擺手:“先說好,我可不懂陛下。而且,我看世子你也未必懂,要不然上個月也不會日日愁得輾轉反側。”

沈均錘了他一拳,尚兗真順勢吃痛躺倒,讓人實在看不過眼。沈均臉皮抽搐幾下,坐在了他旁邊:“實在累了就回去睡唄,我看這裏多少能休息會兒。我倒是也準備回趟府裏,再過一個月就是婚儀,這麽把阿柳一個人撇下,是我做的不對。”

賜婚的聖旨雖然頒的晚,但他們婚事其實很早就定下。離開柳家的前一晚,他們簡單地吃了個飯,當做訂婚典儀。柳明江喝下沈均敬的酒,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交給他,猶豫地說道:

“世子,今日這婚既然定下,老夫托大叫你一聲賢婿。”

“這個玉佩是我夫人,凝妍母親的遺物。她臨終前抓著我的手,告訴我要把這個給凝妍日後的夫婿。”

“老夫自詡不是挾恩圖報,貪慕權貴之人,只是你與凝妍兩廂情願,我這個做父親的如何忍心拆散。我們夫妻二人唯有凝妍一個女兒,賢婿,老夫相信我這雙眼睛不會看錯人,你日後一定會好好對凝妍。只是…”

“無論如何,這一去,先好好活下來。”

柳大人諄諄囑托言猶在耳,沈均每每想起,心中感激就又上湧。他一下子站起身,那腳踢了踢尚兗真的屁股:“我走了,回府找阿柳去。”

“誒誒誒,急什麽?”

尚兗真攔住了他:“你剛剛看信,柳姑娘…縣主沒同你說嗎?”

“最近幾日她不在府中,在太清觀待著清修呢。”

沈均訝然:“太清觀?她沒說,只說一切安好。”

尚兗真有些疑惑地點頭:“是啊,前幾日我去街上放風的時候正好聽說,陛下有意重道,寧華大長公主叫了一堆人去三清觀撐場子表忠心。”

“縣主現在算是大紅人,也一起被叫去了。”

“不過,大長公主這次馬屁真拍對了。前些日子陛下也去太清觀了,他肯出宮,真是好大的面子。”

沈均詫異地消化著這個消息,忽然想起什麽一樣,飛速翻找著那沓子龍紋信箋。尚兗真坐起來,摸不著頭腦地看他:“怎麽了?”

沈均沒理他,翻了半天,總算找到了那封明顯比其他厚的信。

這信大概五天前送來的,信封和其他不一樣,繪了暗八仙紋。沈均當時還想,宮裏哪來的這種道家紋飾,不會這麽幾天摘星閣就蓋起來了吧?

現在想想,當時天子已在道觀,那這信…

他動手拆開。

“沈尚書如唔:

兵部事務繁雜至此,多日家信不見回還,七郎心中實在難安。加之多日來心中尚有一舊願,遍思不得解。聽聞城外太清山上太清觀甚為靈通,特往求問,果然得償所願。意興所致,思得前人小詩一首:

我向幽窗守拙,勘破春花秋月。得意便歸來,好把身心休歇。休歇,休歇,鍛就一爐春雪。①

尚書若有閑暇,懇請當面一見。兼附行獵圖一張,盼世子展顏。

謝際為,敬上。”

沈均眼皮直跳,打開信後那張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畫。畫中人策馬疾行,彎弓搭箭,百步穿楊。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真是的,送我我自己的畫做什麽?”

他無奈地彎了彎唇角。是,該去這心誠則靈的道觀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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