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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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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

太清山原來不叫太清山,太清觀原來可能叫太清觀。

也可能不叫。

這事兒沈均問了一圈,身邊居然沒一個能給出確定答覆的。道家式微多年,道觀也荒廢了多年,只有一個牛鼻子老道領著五六個小道士,靠稀疏的香火錢和下山做護院過活。

就像尋常人不會在乎螻蟻叫什麽一樣,一個破成這樣的道觀,從前叫不叫太清觀,沒人會真的在意。左右如今,貴人們說這太清二字符合道家正統,就這麽叫便是。

都說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這道統雖然不一樣,景色卻是相似的。沈均窩在兵部,錯過了建安一整季的桃花,如今上山,滿目姹紫嫣紅,心情也輕松不少。

天子在此,太清觀自然戒嚴多日。沈均沒特意遞折子——

他一塊腰牌走天下,進宮遞折子是不想落下話柄,到宮外再這麽謹小慎微,反倒不好。把守的侍衛自然認得他這張臉,估計是之前得了什麽吩咐,見了他,一個往最上引,另一個小跑著報信。

沈均心中哂笑一瞬。

他今日難得換了身錦袍,衣帶當風,發絲青絲用玉冠束起,頗有幾分瀟灑做派。天子住處還有一段距離,他隨口和身邊這個引路的侍衛搭話:

“誒,兄弟,你們具體是什麽時候過來的啊。”

侍衛恭敬道:“十日前,世子。”

這麽早?沈均有些驚訝。

謝際為居然能出宮在這窮山僻壤的地方待十天?還一次都沒來催過他上山?

不是他沈均自視過高,實在是天子前科斑斑,只要出宮,定要他相陪,這事京中三歲小兒都知道。這次忍了這麽久,難得,難得。

沈均笑了一下:“我最近忙得昏頭,沒趕上和陛下一起上山的好時機。最近山中觀裏可有什麽趣事發生嗎?誒,說起來,我未婚妻青川縣主也在山上,兄弟你可有見過她?”

“不知她最近過得如何?”

侍衛遲疑一瞬:“世子,屬下守在外圍,除了上山之時,沒有接觸過女眷。”

噢,是了,他真是沒話找話。沈均反應過來。

他笑笑,擺手說是他想岔了。侍衛不好意思地撓頭,道:“不過,屬下確實聽過青川縣主的事,應該不能算作趣事,有些一波三折。”

沈均的心一下緊張起來。

柳凝妍來信,只說一切都好,沈均本就疑心她受了委屈卻不說。京中局勢詭譎多變,人心難測。柳凝妍在西北長大,家世簡單,縱然為人機敏,也難以一下子適應這種環境。

“怎麽個一波三折法?縣主如今可還安好?”

侍衛見他著急,忙道:“安好安好,自然安好,有陛下護著呢,您就放心吧。”

誰護著?

沈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疑心這事多半是這侍衛為了溜須拍馬胡謅的,也不拆穿,示意他繼續說。

“前幾日,大長公主帶著眾人辦了場祈福法會,青川縣主奉了一盞燈,用以告慰西北陣亡戰士的英魂。普寧郡主也在山上,出言嘲諷了幾句,呃,裝腔作勢之類的話。”

“還說…”

沈均聽了前半截便知不對,聽到後來,不由得嘆氣:“還說了些有關我們婚事的爛話。”

侍衛訕訕一笑:“是。”

“不過!陛下那日正好也來了,聞言申斥了郡主一頓。世子和青川縣主仁心為民,陛下都知道,世子您不用為此憂心。”

沈均不言。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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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西北的軍功,是個燙手山芋。一個月前論功行賞過了,這茬子事最好大家就都當沒發生過。

沈均和柳凝妍身份都有些尷尬,本不該自己提起。柳凝妍心思單純,不懂這忌諱;普寧也未必是有意陷害。可就這麽一弄,事情就微妙起來。

陛下知道,陛下知道…

謝際為可從來不是個愛屋及烏的人,他從前那麽排斥這樁婚事,恨不得讓普寧來替代。那日見面態度不錯,沈均本以為他對柳凝妍觀感尚佳,可後來細細回想單獨相處時的那些話,明顯說的並非尚兗真。

那又為何要出言相護?相護又只是申斥,一點都不像謝際為會做的。

沈均搞不清楚。

他沒再和侍衛搭話,木著臉走了一路。不知不覺走到了天子的院門口,小黃門殷勤地迎上來時,侍衛還帶著惴惴。

“世子,屬下並非有意要提…”

沈均稍一回神:“噢噢,不是,我沒怪你。還要多謝兄弟幫我帶路,等你下職了,來找我喝酒唄。”

侍衛的臉色這才好起來。他應是,剛要退下,卻又猛然跪在原地。

沈均回身。

謝際為一身月白道袍,倚在門扉上,笑吟吟地看他。

“沈尚書賞臉上山,不知能否先同我喝兩杯?你這,兄弟,應該不會怪罪吧。”

沈均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趕緊把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侍衛鏟走,無奈道:

“七哥怎麽自己出來了?”

他是真不明白,謝際為為什麽叫不能好好穿衣服。山上不算熱,天子的道袍除了腰間絳帶勒得緊,其他無一處不松。

他半邊身子傾向門扉,伸出一只手去拉沈均,任風灌滿廣袖。道袍交領處被挑開一大片,鎖骨看得清清楚楚。

本朝的佛道兩家,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名聲。昔年鬥姥宮的泰山姑子算是風流之名遠揚,一對“蟲二”刻石,劍南都有人慕名而去。

沈均並不想像如今這般想這些大不敬的話,可天子如今情態,實在有點像幹這種不正經營生的,倚門回首,要把桃花嗅。①

卻聽天子笑道:

“霜霜來了,我怎敢不出門相迎?多日信不回一封,萬一你到門口心意又改了,豈不是又白等一天。我可是從夜等到明,從明又等到夜,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啊。”

沈均羞惱道:“陛下,怎麽越說越過分了。兵部近日事多,是你把我扔過去的,難不成要我瀆職?”

天子輕笑:“不敢不敢,怎敢要沈尚書瀆職。”

“我還等著後世史書工筆誇你,我好沾你的光呢。”

沈均道:“七哥!”

他真惱了,謝際為見好就收,手掌攤在沈均面前。沈均一把拍下去,發出一聲頗為清脆的響聲,不痛,卻把他打的回了神。

天子的手紅了一片,沈均有些後悔,謝際為卻嗤嗤笑著:“尚書大人下手這麽重啊,大人若是惱了,盡管責罰,妾身絕無怨言。”

沈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掉頭就走。

他走路帶風,從頭紅到腳,恨不得現在直接從山上跳下去。可惜,沒走兩步路,腰帶被人從後拉住,天子如蛇一般纏上來,從背後虛虛環住了沈均。

他很瘦,剛剛看得鎖骨分明,現在摟上來更明顯。沈均是標準的武將身材,猿背蜂腰,有心想掙脫,自然一把就脫開,轉頭氣急:

“陛下!開玩笑也得有個度才行!”

“為人君尚不宜妄自菲薄,何況這樣自比?要別人聽見怎麽好?”

謝際為低低地嘆了一聲:“你也說了是別人,別人有什麽關系。”

沈均臉色愈發差,謝際為百無聊賴地低頭:”好啦,開玩笑的,別生氣。”

他去拉沈均的手,沈均想甩開,可事不過三的原則還在他腦子裏轉,再甩就不是人臣之道。沈均無奈:“你還說我屢教不改,我看你也不遑多讓。”

他們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

沈均上山到底不是腦袋長得太牢了,專門給天子臉色看的。說實在的,雖然覺得天子這樣比擬不妥當,他也沒真覺得此事有多嚴重。謝際為這人說話有時候就是這樣沒輕沒重,幼時就已經習慣,如今更應坦然。

他正要先給臺階下,謝際為忽然道:“你那個柳姑娘這樣叫你,你也這樣生氣嗎?”

沈均:?

他被謝際為的奇思妙想搞得想笑:“你和她如何比?”

謝際為不語。

他斂著眼眸,神色平靜如水,沈均看不到他冷似冰錐的目光。反倒被他這一打岔,笑意掩蓋了剛剛的不適,將手摟上謝際為的肩膀:

“好啦,也不是什麽大事。說起阿柳,我倒是聽說七哥前幾日出言相護,真要好好謝你。”

“她初到京城,本性單純,又人生地不熟,一下子碰到這碼事,我又不在身邊。我沒想到她會被普寧刁難,更沒想到是你幫她。若不是七哥,我真要愧疚死了。只是這下把普寧得罪慘了,盼著她日後不要再找阿柳麻煩才是。”

他自詡道謝的話算有禮有節,卻不知方才的擔憂盡數融入話中。謝際為自然聽得出來。

天子剛聽時,還能維持平淡的神色,越往後,嘴角反倒上揚,裂出一個不該有的弧度:

“你和我之間,除了她,竟然沒有別的可聊的嗎?”

沈均不解。

不是你先提的嗎?又能怪到我頭上?

他覺得氛圍不對,卻沒覺得是件大事,本想出言安撫,手臂卻猛地一痛。

謝際為死死抓著沈均的胳膊,骨節分明的一雙手青筋暴露。天子牙關咬緊,瞳孔裏仿佛燃著熊熊烈火。

沈均一驚,卻聽謝際為吼道:

“她本性單純……沈世子,原話奉還,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也要有個度!她處處模仿你小姑母,在我面前惺惺作態,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她娘是誰,訂婚這麽長時日她有和你說過嗎?她父親為何身在西北不毛之地,卻能畫出水涇圖,你知曉嗎?一月不歸,她就給你發一封家信,從不去兵部找你……”

“沈均,你是真傻,還是被恩情蒙了雙眼,每每看她時便閉著眼睛,眼巴巴將心送過去讓她騙?”

“我如何同她比,是,在你沈世子心裏,如今天下根本沒東西能和她比。”

“我是什麽東西?你隨意丟掉的絹帕還是你永遠記不住的回禮?我又怎麽配?”

“只是你把她放得這樣重,人家心裏,你不過是墊腳石,你可有想過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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