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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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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沈均的爹沈恕算是這一代異姓王裏最老實,也最不成大器的一個,天天只在吃喝玩樂上下功夫,唯一的兒子也往宮裏送。但異姓王就是異姓王,手握兵權,聽調不聽宣,平心而論,誰當皇帝都得忌憚。

父王在信裏苦口婆心地勸,君王就是君王,現在不表忠心,日後清算起來可就麻煩大了。沈均也並非完全的傻子,這話聽多了,多少能懂父親的不易。

他停下筷子。

幾乎是他的筷子甫一放在碗上,天子的禦箸也停了下來。沈均瞥了一眼他碗裏幾乎沒動的米飯,問道:“怎麽就不吃了?”

“七哥一直給我夾菜,感覺你都沒吃幾口。我剛剛才想起在宮門口碰到不少大臣,今日應當開了大朝會,中午估計都沒好好吃,吃這麽點哪行?”

謝際為輕笑,擡頭:“霜霜不吃了,咽不下去。”

沈均被他噎了一下,心道剛剛我吃的時候你也沒怎麽咽啊。不過天子一直不愛吃東西,今天吃得也不算少。

他放下心,又把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什麽,耳尖微紅:

“怎麽這樣叫我,不是說,以後都叫衡之或者姓名相稱,七哥怎麽又叫起這個?”

霜霜是他的乳名。沈均母親早逝,他從小身體不太好。劍南有種說法,取個女名能護佑小孩平安長大,是以十五歲前,家人都這樣稱呼他。

他當太子伴讀時十二歲,和謝際為關系熟絡後,他也這麽叫著。

天子眼角彎了一下:“衡之。”

“阿均。”

“霜霜。”

沈均:……

謝際為越靠越近,吃飯吃得快吃到他身上。好好的名字從頭嘴裏過一遍,無端增添了幾分莫名其妙的詭異感覺。

沈均只覺再呆下去他就要被雞皮疙瘩燙熟了,把謝際為扶正,起身就要告退。

天子的表情一下淡了,笑容從臉上一點點消失。

“吃了飯就要走嗎?這頓飯不合你心意,還是其他地方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沈均這下可是真摸不著頭腦。

現在生氣怎麽還能自產自銷,憑空誣陷人不說,他敢說一個不好,得有多少人人頭落地?

而且他只是要離開這張桌子,還真沒打算離宮。宮門都落鑰了,怎麽離,飛檐走壁然後被守衛射成刺猬嗎?

他有些好笑地開口:“宮中高床軟枕,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有瑞龍腦聞,要不是於理不合,我恨不得日日都住在宮裏。你還沒趕我,我為什麽要走。不過是吃了飯,一身油煙味,怕你聞著難受,去沖個水。”

謝際為“唔”了一聲。

“你今晚要留下的是吧。”

這話說的奇怪,本不該出現在君臣相處中,謝際為這麽一問,頗有自比妾妃的身份錯位之感。不過沈均沒品出來,一邊往外邁,一邊笑道:“是啊,留下。”

“勞煩大伴差人幫我收拾一下東暖閣,今天跑馬一天,我累的不行,估計洗完就得回來躺著了。”

魏大伴忽然被點名,連聲應是,沈均瀟灑地點點頭,消失在回廊盡頭,朝溫泉宮走去。

身後天子種種神色,自然無緣得見。

月光熹微,夜色如水。宮裏的夜晚很漂亮,宮裏的溫泉也很好泡。沈均前二十三年,幾乎大半的時光都在宮裏度過。隔了半年故地重游,他泡在溫泉裏,模模糊糊回想著當年的情景。

他是鎮南王世子,一生下來就是。

母親當年因難產而去世,他人生的前十四年,都是小姑姑充當母親的角色。她是個很活潑明艷的女子,她在的時候,整個鎮南王府都是亮的。那時候老爹還不像現在這樣,只想混吃混喝保住腦袋。他那時候一副“一身報國有萬死”的派頭,誰不說他是忠臣就是誰眼瞎。

到了第十二年,先皇,也就是謝際為的父皇召異姓王的世子進京。說的好聽點呢,叫請大家在太學進讀;說的不好聽,就是朕瞧你們不順眼,但沒把柄拿捏,請你們進京安安分分當質子。

他們鎮南王府與其他三家還不同。第一代鎮南王是開國皇帝的義子,一代代傳下來的都是效忠皇室的熱血。要他進京,全家上下雖然不舍,但也沒什麽擔心。

可其他人卻不同——

定北王就在此時反了。

很顯然,現在還能是謝際為當皇帝,說明他的造反失敗了。這位冤大頭王爺被自家小弟出賣,連京城的邊都沒碰到就被鎮壓。先皇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也對在其中出力的鎮南王府很滿意。

於是他大筆一揮,把沈均撥給了太子做伴讀。

謝際為是太子,一生下來就是。

他母親是皇後,傳聞先皇與先皇後極其恩愛,不僅後宮只有皇後一人,而且,先皇勞皇後生育苦楚,有了謝際為以後,就不再要孩子。

沈均當進宮前也是這樣以為的。

可世人都大錯特錯了。不過十數年,仿佛便沒人記得,這位皇後其實是兩朝皇後。

她是謝際為祖父的繼後。

人人都說先皇是聖賢明君,和他兒子,動不動就殺人的謝際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在沈均帶著偏頗的視角看來,謝際為那頂多就是有點偏執,為皇者正常的毛病,按照他的想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忠言多半還能聽進去。

而先皇,才是徹徹底底的瘋子。

他用鐵血手段奪位,幾乎殺光了老臣;又強行把原本應是太後的先皇後禁錮在宮中,以家人的性命脅迫,讓她做了這個皇後。

也是,只要沒人敢說,事實便會湮沒在塵埃之中。

先皇確實很愛先皇後,先皇後確實很恨先皇。但他們夫妻倆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看起來都挺不喜歡自己唯一的這個孩子。

沈均和謝際為初見之時,他還不是伴讀。小姑姑與皇後是閨閣裏的手帕交,先皇為了讓皇後高興,常常召他們倆入宮覲見。他那天在宮裏亂跑,正好撞見太子在烈日下罰跪。

先皇的張大伴冷著一張臉說:“陛下問,太子可知錯?”

謝際為那時候也只有十二歲,小小的少年一個,身量尚未長成,跪在地上,脊背卻一點不肯彎。他穿著太子便服,膝蓋處白金的袍子上,隱隱有血跡溢出。

年幼的謝際為答:“兒臣不知。”

他擡起頭問張大伴:“父皇母後責罰,孤不敢違抗。只是孤為太子,為何要為傷了一只本要撕咬孤的狗認錯。”

謝際為的表情並無多餘的憤恨,語氣雖是質問,說出口卻像譏笑。也不知是在嘲諷自己,還是在嘲諷哪條狂吠的狗。

張大伴被他這話一刺。

這老奴一直不把小太子當正經主子看,一門心思為那對天下最尊貴的父母做倀鬼。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避讓謝際為的下跪,狗仗人勢地叫道:

“哎呦,太子殿下。陛下說了,娘娘喜歡的,就是金貴的。煩請殿下知曉。”

“既然殿下不願認錯,那老奴就得罪了。”

“陛下口諭,要殿下在日頭下跪滿七個時辰再回去。”

七個時辰。偷聽的沈均心裏一驚。當年他打碎了鎮南王府的傳家寶——據說是太祖爺禦賜聖物,他太爺爺的東西,也不過跪了七個時辰——還是在祠堂有軟墊那種。

小姑姑心疼他,還特意給他送了酥酪來。就這樣,他第二天都感覺腿要斷了,還沒有挨他老爹一頓打舒服。

可如今聽著這話,太子不過是因為狗要咬他傷了狗,就要被罰在石頭路上,烈日之下跪七個時辰,這也未必太慘了點。

沈均心下不忍。

他偷偷跑回去找小姑姑,想讓她向皇後求求情。可小姑姑聽了他的話,只是嘆了口氣。

“霜霜,我們幫不了殿下。”

怎麽會幫不了呢?

沈均當時天不怕地不怕,自信只要想,沒有辦不到的事,自然不會因為這一點拒絕而洩氣。他趁午膳時分偷偷溜到了謝際為身邊。

“殿下。”

沈均從懷裏掏出一大堆東西來:“臣是鎮南王世子沈均,那個,臣現在還沒辦法救你起來,不過你看,這個是軟墊,你把它綁在膝下會好受些;這個水囊裏臣裝了解暑的湯,你趁人不註意就喝兩口;你也沒吃午膳,臣帶了牡丹酥出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喜歡吃這個,不知道殿下喜歡什麽,就帶了這個。”

“左右殿下你先拿這些撐一撐,你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傷惡犬,不該受這樣重的罰的。臣一會兒去找娘娘還有陛下求求情,肯定能讓你早點從這裏起來的。”

謝際為沒有致謝,也沒接東西,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孤奉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也虧得沈均天生神經大條,他絲毫沒有感到什麽冒犯,只當小太子口不對心:“不是多管閑事啊,臣一看到殿下就覺得喜歡,幫自己喜歡的人,怎麽叫多管閑事。”

他作勢就要直接上手把軟墊綁在謝際為腿上。對方沒有推拒,只是在靜默了良久之後說:“東西孤收下了,求情的話你不必說。”

他頓了頓,說道:“你快走吧。”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沈均還是覺得,當年的先皇夫婦都不是什麽正常人。他還記得謝際為那張漂亮到極點的臉上慘白到極致的顏色,一雙杏眼裏滿是沈沈死氣,時過境遷這麽久,心中還是隱隱痛惜。

他到底也沒能幫謝際為說話,因為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小姑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後來也問過謝際為之後的事情,可對方老是糊弄他,也就不了了之。

還好如今那兩位都仙逝已久,日子也總算熬出頭。當皇帝就是好,什麽狗叫都能一把砍了……嘶,怎麽又被謝際為拐到他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想法裏去。

沈均失笑。

這王霸之氣,果然會傳染。不成不成,他可得謹言慎行,要不老爹真得氣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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