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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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恩

溫泉宮也是昔年先皇為先皇後所建,估計也是為了“溫泉水滑洗凝脂”之類的目的。先皇後不喜歡這裏,一直沒來過,是以這地方才得以從謝際為手下幸存。

溫泉宮與東暖閣以回廊相連,走出去不用見風。沈均痛痛快快泡了一會兒,只覺神清氣爽。不過這東西泡久了容易發困,他不想被洗澡水淹死,沒多呆,一撈濕淋淋的頭發,沒擦,穿好衣服往東暖閣走去。

幾乎是不出所料地,謝際為就在東暖閣中。

天子靠在窗邊,一個人扔棋子玩。他應該也洗漱過,那身紅袍換下,穿了身金色寬袖常服,顯得人更加瘦削。聽到沈均的腳步聲,謝際為擡頭看過來:

“怎麽不擦頭發?你也不怕頭疼?”

沈均不見外地坐下,拿著黑子沈吟一瞬,落在了棋盤某處,便聽天子輕笑:“臭棋。你下那邊不就是雙飛燕嗎,下這邊,這一片黑子我可就都吃了。”

沈均定睛一看,謔,還真是。

他一直不善棋藝,也不嘴硬,笑道:“七哥是下棋高手,我一向是臭棋簍子,真能和你看得一樣,你就得懷疑是不是什麽東西上了我的身了。”

謝際為打量了他一遍,認真地點頭:“也是。”

“至於我不擦頭發,這不是早知道七郎會在東暖閣,等著你給我擦嗎?”沈均調笑了一句。

晚上氣氛好,在東暖閣,君臣的界限似乎又被模糊。方才想起少年事,如今看謝際為穿金色衣袍,又想起小太子,沈均放松許多,嘴也比腦子快起來。

謝際為古怪地看向他:“你這話……你真沒被什麽東西上身?”

沈均:?

你什麽意思?

他不明所以地望著天子,見這人沒反應,直接把手臂上搭著的帕子遞了過去,自己也乖覺地坐到謝際為身邊。沈均方才被溫泉熱氣蒸得有些暈,現在實在有些困,沒心情再揣度聖意。

謝際為看出他似乎是認真的,明顯怔楞一瞬,臉上冰消雪融。他捧著那塊布巾,稱得上輕柔地擦上沈均的腦袋,一點點拭去其上水漬。

“我覺得你還是穿金色衣袍好看,穿起來總讓我想起你小時候。你那時候簡直是粉雕玉琢的仙童一個,要不是知道先帝爺只有一個孩子,我真以為是哪家姑娘。”

沈均趴在桌子上,感受著腦袋上舒爽的觸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你喜歡?”

“喜歡啊。”沈均沒想太多,“陛下,你要對你的風姿有信心。從前我們一起出宮玩,打馬游街而過,給你擲花的小姑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呃……”

“七哥,這個陛下我是真的一聲都不能叫嗎?其實我覺得,這樣叫你還挺好玩的,當皇帝多是一件榮耀的事,我每次叫你陛下,都很為你高興。”

高興你終於不用被任何人掌控,終於逃脫你父皇母後那對不慈父母的魔爪。不過,當然也高興我能稍微遵守一點我老爹的意思,別老那麽大不敬。

謝際為喉嚨裏湧出一聲笑。

“你高興的事,還不是隨便你,只是你少那樣陰陽怪氣地同我說話就好。叫陛下,叫七哥,叫謝際為,你真喜歡,叫出來我還能再塞回你嘴裏?”

你能讓我恨不得把這話塞回去。沈均腹謗道。

卻聽身後人又說:“金色衣服,我也覺得好看,日後我多穿就是。你下午對我的態度可不像現在這般好,那身袍子不入你的眼嗎?”

這都什麽跟什麽?

沈均無奈地回頭睜眼,準備把布巾從天子手上拿回,謝際為輕飄飄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開口:“七哥,陛下,你穿什麽都好看。下午的事不是都翻篇了嗎?別翻我舊賬行不行。”

你那時候那樣看著我,誰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會不會把我砍了?雖然現在看起來是因為跪下又觸你黴頭了,可我現在都拿不準你當時有沒有真的心生猜忌,何況那麽緊張的時刻。

他明智地把話咽下,耍寶一樣拱手道:“還有,臣鬥膽一諫……誒誒誒開玩笑,你讓我叫你陛下,我稱個臣多符合身份。我允了,你也允。”

看著眼前人還算放松的神情,沈均順著虎須捋道:“內侍,宮女,侍衛,大臣,這些畢竟都是身邊人。我不想自比鄒忌,也沒他那麽有本事,只是,若真碰上一些小事,尤其還是我喜不喜歡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就別太苛責這些下人。”

他的頭發幹得差不多,謝際為放下布巾,微微用力,把沈均的腦袋放在自己大腿上躺著,修長的手指按上他頭上穴位,頗為熟練地揉捏。

“你的善心總這麽多。”

沈均道:“這算什麽善心,不過是覺得,你經常生氣對身體不好,對名聲也不太好。我並非要你做聖人,當皇帝自然要自己先快活,但你明知在我心裏,你穿什麽都好看,沒必要為了這種事發火。”

謝際為哼道:“無中生有。”

沈均無言。

他連心中吐槽都懶得說,直接閉上眼。上方天子手勁加重:“小氣鬼,明明是你總生氣,一不如你的願你就又生氣,還怪我?”

沈均沒理他。

天子很快受不了這種沈默,將頭垂了下來:“答應你,答應你還不成嗎?世子爺在宮中令行禁止,令出誰敢不從,你說不罰誰不還是一句話的事?”

他將手虛虛摟在沈均身上,語氣中帶上幾分委屈。沈均最吃他這套,心中嘆息他哪敢在宮中造次,卻立刻睜開眼,就這麽躺著抱拳謝恩:“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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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個姿勢天南地北地胡侃一通,沈均跟倒豆子一樣把出征西北的趣事說給謝際為聽。天子用手繞著他的頭發,眉目如春地點頭。就這麽說著說著,沈均突然想起——

除了送弓,他這次提前回京,其實是有其他要緊事來的。

怎麽把這茬忘了,這個鬼記性。他暗嘆一句。

謝際為察覺,問道:“怎麽停了?剛講到世子一桿銀戟大破蕭關,世人都稱呂溫侯在世,怎麽,呂溫侯後來一下到白門樓了不成?”

沈均錘了他胸口一拳,道:“哪有這事?你明明知道蕭關後幾場都是大捷。”

這次西北,打的最好的就是蕭關,就算現在心裏有事,也不能任由謝際為這麽汙蔑。天子沒生氣,語氣揶揄:“我知道,沈世子哪裏是呂奉先,分明是衛青霍去病才對。”

沈均想翻個白眼。

但他有求於人,此刻掙紮著起身,難得羞赧地拉住天子衣袖:“那個,陛下,臣也算大勝而歸,可有什麽恩賞嗎?”

謝際為有些驚訝:“這話從你嘴裏問出來,可不多見?”

不過他還是高興的,眼底含笑:“有啊,等大軍回來,大朝會告訴你,你一定喜歡。”

“不準推拒。”他警告道。

看著沈均點頭,謝際為又道:“至於霜霜若是還想要什麽,說就成。是你自己從前說無功不受祿,又不是我不肯給你……”

“你這麽鄭重其事的開口,是想要徐匡的封地?可以。”

沈均:……

他還是一時沒習慣過來謝際為的神奇想法,他要前平西王的封地幹什麽,嫌他們鎮南王府命太長,一定要給他老爹惹點事才行?

沈均擺手:“不是這個,七哥你饒了我吧,我還想我的腿好好長在我腿上呢,別讓我爹八百裏加急從劍南道飛過來打我。”

謝際為反倒不解:“你不為這個,有什麽是值得你專門向我開口的?撫恤遺孤還是恩賞軍士,都行,你用你自己的名頭傳令給戶部,林路那個老狐貍不敢不聽的。”

我什麽人我就傳信戶部?幾個腦袋夠清君側清的?沈均呼吸一滯,無奈笑道:“倒是這些我也想求,不過,主要不是這個。”

“是另一件事,不過我用我們鎮南王府百年基業保證,這事絕對不會危害江山社稷,也不用皇家出血,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只是對我而言,還是很重要的,所以,也想在班師朝會上求七哥一個恩旨。”

謝際為看向他。

這雙眼睛亮著雀躍的神色,眉梢掛喜,一張臉純然鮮亮。天子只覺心中有只兔子在跳,為眼前這笑意,恨不得把心都捧出來給他,哪有不應的道理。

“這麽想要?”謝際為還想再看一會兒這神情。

“真的想要。”沈均期盼地點頭。

“全憑世子做主。”

沈均又錘了他一下:“陛下,你悠著點說這種打趣的話。”

“不過,多謝陛下。”

他鄭重地起身頷首行禮。

什麽東西,得了就這麽高興?真該讓暗衛跟著他一起去的。天子心中轉過一個可惜的念頭。他伸手,掌心朝上,沈均的手自然地回握住,將溫暖傳遞過來。

謝際為道:“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沈均嗯了一聲。

“今晚我也要在東暖閣睡。”

“啊?”沈均晃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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