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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被接走啦 被發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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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被接走啦 被發現啦

殷宿酒怔了下, 明顯也有些詫異。

張清然不認識安布羅休斯?

不可能啊。

好端端的,怎麽會問出這種話?難道是入眠的效果嗎,這還能造成記憶缺失?

“你不認識他?”他問道。

張清然又看向安布羅休斯, 那雙剔透的眼睛, 像是能被一眼望到底, 仿佛充斥著清澈的愚蠢。

然後, 她在安布羅休斯陰沈的目光中,搖了搖頭,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殷宿酒:“我應該認識他嗎?”

安布羅休斯沈著臉上前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看著我。”

她被嚇到了,在床上磨蹭著退了兩步。殷宿酒也皺著眉上前:“離她遠點。”

“伊瑪庫拉塔。”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少裝。”

她那張熟悉而漂亮的臉上, 露出了堪稱是懵懂的疑惑表情。

“你在喊我嗎?”她聲音輕飄飄的, 一觸就碎般,帶著種不安的瑟縮,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殷宿酒, 像是在指望他過來保護自己。

那只白皙的、纖細的手,死死攥著被單, 青筋突起,像是在抑制著無措和慌亂。

“我真的不認識……啊!”

她驚呼,只因為教皇已經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雙金眸死死盯著她,像是要觀察她臉上的每一個再細微不過的表情,找出她的破綻,證明她的謊言。

他沒能堅持太久, 因為總督已經沖了過來,一把將他扯開,攥著他的衣領就把人砸向了墻壁,怒吼:“你幹什麽?!”

安布羅休斯很快穩住身形,陰沈著臉看著已經躲到了殷宿酒身後的張清然。

殷宿酒臉色極差,已經帶了點隱晦的殺意了:“我們達成的協議裏可沒有這一條,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老子給你剁了!!”

教皇根本無心去管殷宿酒的狠話。

他依然死死盯著張清然。

“伊瑪庫拉塔,這改變不了什麽。”

像被奪魂了似的總統茫然地看著他。

那樣陌生的目光,像是一種明晃晃的昭示——她不認識他了。

教皇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陰沈的目光就看向了將人護在身後的殷宿酒:“你們計劃好的?”

殷宿酒不知道安布羅休斯在說什麽,他安撫地拍了拍張清然的肩膀,女孩往他身後湊了湊,一雙大眼睛還是滴溜溜看著教皇。找到了主心骨後,她似乎就沒有那麽慌張了,於是無知少女般的嬌俏和好奇,就從那雙眼眸裏透了出來。

教皇眉頭緊鎖。

那可以是任何一個女孩的眼睛,但絕不該是張清然。

“你不要生氣。”她安慰教皇,“我記性不太好,是我的問題,我們以前認識?真奇怪,你看起來就是那種特別優秀的人,光芒萬丈的,我怎麽會記不住呢?”

他目不轉睛看著她。

半晌後冷冰冰吐出幾個字:“裝也沒用。”

女孩卻保持著懵懂的溫柔神色,聽了他這不客氣的話後,也只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對不起啊。”

安布羅休斯眉頭皺得更緊。

他很少見到張清然如此聽話的樣子,即便是在他的管教下暫時老實了,她的眼裏卻依然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叛逆的光,自然而又野性,那是永遠都抹不掉的本性。

現在這樣,也太乖巧了。她絕不會在他面前自然流露出這種神態,他們在一起那麽多年,也就只有在服用了入眠之後,她才會短暫地露出這種乖覺來。

但入眠已經很久沒有被用在她身上過了。

片刻後,安布羅休斯冷漠地移開眼,不再看她,像是漠不關心。

殷宿酒煩躁地說道:“好了,你已經確認過了,滾吧。”

總督閣下現在看著教皇更不爽了,說話當然也就更不客氣。這道貌岸然的狗東西是什麽眼神?那該是一個國家的一把手看叛逃的二把手的眼神嗎?

他暗自啐了一口。

狗屁國家,狗屁教皇,鬧出一堆幺蛾子。就因為他們這個腦子有病的制度,搞得整個黎明洲雞犬不寧。也是,要是腦子沒點毛病,誰會真情實感擱這兒當神棍。

安布羅休斯看了一眼殷宿酒。

等張清然的事情處理好了,他一定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從哪個底層下水道裏面爬出來的混混終生難忘的教訓。

從人類手中搶奪到了王冠和槍炮的猴子再怎麽吱哇亂叫,也到底只是畜生。他學不會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他若是要強行坐在世界權力游戲的桌子上,只會像個沐猴而冠的笑話。

至於現在……形勢所迫,教皇決定暫時忍耐一下。

“我現在就要把她帶走。”安布羅休斯說道。

殷宿酒低頭看著張清然毛茸茸黑乎乎的顱頂,說道:“急什麽啊?咱們平時愛說兵貴神速,但你們教皇國幾千年不打仗了,居然也這麽毛毛躁躁的。”

“這是契約內容。”

“沒說不讓。”殷宿酒說道,“但還有不少東西需要準備……清然是女孩子嘛,怎麽能跟你這種糙貨一樣風風火火?”

安布羅休斯面無表情。

他不明白這貨到底是哪來的臉說別人糙的,但他放棄琢磨對方的想法了。

他已經對這個莫名其妙的總督徹底喪失耐心,理都懶得理,只又去看張清然。

然而女孩卻對此無動於衷,就像沒聽見一樣,仿佛對要被安布羅休斯帶走這件事情,毫無意見。

她平靜得太奇怪了,奇怪到像是有什麽陰謀藏在後面。

“我們會為她準備一切必需品。”安布羅休斯說道,“伊瑪庫拉塔畢竟是在教廷侍奉聖輝多年的聖女,比起萍水相逢的貴方,我們更知曉她的一切需要。”

殷宿酒眉頭微皺。

張清然還需要再服用一次低濃度的入眠,才能達到較長時間的穩定效果。

這事兒他不想讓安布羅休斯知道,就讓他自己尋思張清然失憶的原因去吧。入眠這種東西是跟著古文明的科技一起被發現的,殷宿酒不知道教皇國是否也有入眠的配方。

他們若是有,不需要殷宿酒說,也能猜到。

他們若是沒有……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不過,清然這用藥之後的反應,確實和之前那幾個實驗體不太一樣。

按理說,入眠不會影響她的記憶和思維能力的。

殷宿酒在心裏打定了主意,等他們離開之後,他就再讓那幾個研究員好好分析一下原因。

……

總之,不管這兩個討厭鬼到底是怎麽合計的。

張清然只覺得自己眼前一花,就再度被強制補覺,一覺醒來就已經睡在一輛通體漆黑覆蓋裝甲的全尺寸SUV裏面。單從內飾來看,雖然不如她來維特魯國的總統座駕豪華,但也算尋常家用車達不到的級別了。

她睡在後座,感覺車速不低,但也沒什麽顛簸感,足以證明這輛車的減震系統已經達到了逆天水準。

——這要在新黎明,沒有顛簸感不算什麽,畢竟基建完善,國道高速四通八達。

但這是在維特魯國。

農村還在用旱廁、歪七扭八電線桿每年都能把人電死、馬路上三桿路燈黑兩桿、三天兩頭停水停電、山體滑坡能堵路半個月都無人處理的,維特魯國。

坑坑窪窪的路面簡直就是該國對每一個游客的見面禮。

——歡迎來到維特魯國,請享受你的心跳搖籃式公路體驗!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很高興的。

終於從不見天日的地堡裏面鉆出來了,終於不用當穴居鼴鼠了!

她聽見坐在前面的安布羅休斯的聲音傳來,似乎是在打電話。

“……嗯。讓劍鸻組抓緊時間行動,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時間。”

劍鸻組是教皇國專攻對外滲透的情報機構,就算是張清然,也不太清楚這個機構的底細。新黎明幾個情報機構針對劍鸻組做過排查,成果寥寥。當然,這也有劍鸻組本身體量不大,不常出手,且行動極為隱蔽的原因在。

通訊掛斷。

張清然思索著,這會兒有什麽事情是需要劍鸻組去做的?

偷聯盟軍的軍火技術?難度恐怕有點過高了吧。

好在這會兒教皇近衛開口了:“……這樣一個混亂落後的國家,也難怪會催生出像那個、那個……”

近衛似乎很想用某種侮辱性的詞匯,但到底因為教皇在這兒,他最終還是克制地說道:“催生出那個頭目一樣粗鄙無禮、鼠目寸光的惡徒來。仁慈的聖輝在上,願祂垂憐維特魯國可憐的子民們。”

張清然以為安布羅休斯不會搭理這位聒噪的近衛。

“非理性的環境催生瘋狂。”教皇聲音平靜,“聖輝會許給所有心懷信仰之人以凈土。”

……居然回答了!果然教皇也不好當,涉及到信眾祈求的話語,他總不好完全無視,也只能敷衍敷衍上班打卡這樣子。

張清然有點想笑,說得好像你們教廷就是什麽理性環境一樣。

群體哪來的理性,都是癲子,還擱這兒搞起歧視了。

在這之後,兩人也就沒有什麽多餘的交談了。

也是,那個近衛估計也不敢就牽涉到劍鸻組的問題多問,這種涉密的東西太敏感了,誰敢多嘴,嫌命長嘛這不是。

估摸著是偷聽不到更多信息了,她從座位上爬了起來,晃了晃有些暈的腦袋,隨後靠在床邊,透過黑色的玻璃往外看。

什麽也沒能看到。

窗外是另一輛裝甲車,緊挨著她所處的這輛,隱約能看見車上裝載著的重火力炮臺,正耀武揚威地四處掃視,平等地勸退每一個膽敢對此車隊有好奇心的傻貨。

她察覺到了有一股無法忽視的灼熱視線在註視自己,順著那目光望過去,她看見後視鏡裏的教皇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眼睛。

近衛聽見了聲音,也側過頭瞄了一眼後視鏡,然後就像觸電般迅速移開目光。

車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後,有些坐立不安的總統閣下挪了挪屁股,往角落裏面鉆了鉆,小聲開口道:“我們要去哪?”

“閣下。”開車的近衛開口,“我們目前在布曼森近郊。護衛隊會將冕下和您送往據此地四公裏遠的聖教據點,那裏有充足的資源儲備和安全保障。”

張清然很認真地聽完,點了點頭。

也不問時局,也不問戰況,更不問自己要在那裏被扣押多久,能不能和外界聯系,鹿山湖宮方面是否知情。

安布羅休斯一直註視著她的眼睛,從那雙寫滿了認真的眼裏,看到了一絲懵懂和茫然,以及不知道在認真什麽的愚蠢。

他煩躁了起來,語氣卻依然冷冰冰的:“殷宿酒不在這,你可以不用裝。”

她也很認真地把這句話聽進去了,然後思考了好半天,才說道:“那他在哪?”

安布羅休斯不說話了。

哦,看來他也不知道。布曼森地堡位置暴露在教皇面前,估計殷宿酒已經轉移了。

車裏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張清然也不先開口,她此刻反而心情格外平靜了。

……哈哈,情況還能遭到哪去呢?她好歹是一個總統,被這個抓,被那個關的,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新黎明共和國是國際舞臺上能被一腳踢死的流浪狗了。

到底還是安布羅休斯開了口。

“你們國內的二把手的耐心已經基本告罄,一周之內宣戰與否,必會有最終結果。”他平靜說道,“銳沙情報局已經滲透聯盟軍,柏寄州想要維特魯國內幾個重要礦區,換取對新政府的扶持和在國際聯盟大會上的站隊,以便軍政府能順利繼承王室的席位。”

張清然:……

氣暈了,她在聯盟軍這受苦受難,你銳沙元首又是從哪冒出來的,竟然就開始想著分羹了??

而且什麽叫“想要幾個重要礦區”?維特魯國內的所有礦區基本都在新黎明的掌控下,你這是趁著政權更疊利益重新分配來搶劫的,臉都不要了啊!

……哦,你說新黎明也是搶劫來的啊,那沒事了。

但現在的搶劫難度可不比以前,殷宿酒略通拳腳,能給你好臉色看才怪了。

但礦區如果真出了問題,新黎明的財政收入肯定要大砍一刀,本來就捉襟見肘的國家財政離死不遠,甚至新黎明手上還有不少維特魯的國債,她瞅著殷宿酒慈眉善目,不像是會承認穆家債務的樣子。

……她已經看到國內福利大縮水,失業率高漲,無數人舉著她畫了紅叉的照片走上街頭大喊“下臺”的未來——當然,前提是她還能順利回國繼續當總統。

至於新黎明的宣戰問題,她倒覺得盛泠不會那麽快就作出決定,他目前只是在逼迫維特魯國給一個她存活與否的答案。

盛泠一定還留了後手,沒準已經在接觸殷宿酒下面幾個野心勃勃的高層了。

畢竟鹿山湖宮裏新養的比格都知道,維特魯軍政府的聯盟軍是三大軍閥合並而來,派系林立,內部分裂嚴重。

不是開戰不合理,離間更有性價比。

一個總統的消失,並沒有影響世界太多,她與世隔絕了短短幾天,這個風詭雲譎世界格局就已經換了天地,不知道有多少勢力在私下運作。

她其實很想問問具體情況,比如情報局滲透聯盟軍後有沒有搞到什麽新技術情報,比如劍鸻組還探聽到什麽,比如教皇國十二主教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她想要問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張清然忍了忍,還是沒開口詢問。

她只是傻乎乎地坐了一會兒,等了好幾秒,才遲鈍地說道:“柏寄州,是誰?”

從她醒來就沒有過動作的安布羅休斯,這下是真沒忍住,扭過頭看著蜷在角落裏的她。

女孩兒臉色蒼白地縮在一團柔軟的皮草裏面,黑色駱馬絨面料的風衣裹著她纖細的身軀,腰帶上的金屬鎖扣反射著微弱的照明光,泛著冷意。

巴掌大的冷白色小臉上帶著疑惑,和一種完全不在狀況的、神游太虛似的茫然。

不像演的。

一陣心悸感襲來,安布羅休斯看著像是被磨砂玻璃籠罩著的、覆蓋著一層迷茫霧氣的人,怪異且不祥的預感,瞬間如寄生藤般爬滿他的心臟。

他們很快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棟坐落在布曼森郊區的聖輝教堂。聖輝教在維特魯國內有不少信徒,但目前布曼森內城是緊急戒嚴狀態,教皇不可能入布曼森,因此就只是選了一個較為偏僻的教堂。

聯盟軍派遣了隸屬於瓦羅軍團的兩個步兵營和一個工兵營過來,協助教皇國的來賓建立了防線。

一方面保障他們的安全。

另一方面也是監視他們的舉動。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自己保護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只模糊知道是地位至關重要的政治人物,保護他們的命令是總督親自下的。

在革命夜之後,這裏就已經作為聯盟軍的一個據點被征用。

教堂前的空地上,臨時壘砌的防禦工事層層相疊。

沙袋堆起半人高的掩體,縫隙裏塞著銹蝕的鐵絲和斷磚,幾截削尖的木樁斜插在砂礫中。教堂沈重的石門半掩著,能瞥見裏面堆著碼放的彈藥箱和帆布帳篷,門沿下的石階被磨得發亮。前兩天下過一場雨的緣故,這兒到處都沾著亂七八糟的泥巴印。

張清然很安靜很乖巧地跟在安布羅休斯後面,被聖衛軍和聯盟軍簇擁著走進了教堂內。教堂下方的地窖已經被收拾了出來,和外面有些粗糙臟亂的環境不同,地窖已經被改造成了相當舒適的住所。

張清然走過擺放著長桌、亮著燈的公共空間,被領到了一個小房間裏。

面積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拱形的天花板未經頂棚處理,將墻灰和紅色的磚塊暴露在外。地面上鋪著一層亞麻色的地毯,看著像珊瑚絨的質地。

房內有一張木質的單人床。地窖入口狹窄,床進不來,大概是在現場臨時打造的。床靠墻擺放,床頭櫃上擺著一盞燈,床尾靠墻的位置則放置著一個儲物櫃,櫃子裏雜亂地放著些酒水、多肉植物和書籍,墻壁上掛著宗教毛毯掛畫。

為了掩蓋身份、難得穿得西裝革履的安布羅休斯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安寧的小空間。

“閣下如果有什麽其他需要,請告知我們。”跟隨進來的聯盟軍畢恭畢敬。

安布羅休斯看了一眼張清然。

後者卻很滿意的樣子,笑瞇瞇地對聯盟軍的這位營長點頭:“謝謝你。”

營長楞了一下。

眼前這位政治人物大概是出於隱藏身份的需求,戴了個能把上半張臉完全遮住的大墨鏡,到了地窖裏也沒有要摘下來的意思。她穿著一套看起來材質就極為昂貴的風衣,立領豎起,也蓋住了臉頰兩側,只露出了一部分的下巴和嘴唇。

但這就已經足夠讓他心神蕩漾了。

那白皙精致的下巴,殷紅飽滿的嘴唇,挺翹的鼻梁,再加上一開口就讓人酥麻了半邊身子的嗓音……

跟一群臭男人在軍營裏面摸爬滾打、連著兩年沒碰過女人的營長差點當場敬禮,臉漲通紅,結結巴巴:“不用,不用,應該的。”

她真有禮貌啊,還會謝謝他!

“出去。”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當場把已經的蕩漾到飄起來的營長給拽下地。

營長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高個子英俊男人,對方的臉色像是結了冰,陰森森的。營長的臉色也是微微一變,心道,果然不是每個政治人物都是好說話的。

他脾氣也不見得就好了,被人這麽硬邦邦地趕出去,心裏當然也不痛快。但眼前這個西裝男人的氣場和壓迫感太強,久居高位的凜然氣魄、從容傲慢太有存在感,加上此刻微妙的怒意壓了下來,竟讓槍林彈雨裏面走出來的營長也有點畏縮。

……算了算了,不跟這些討厭的政客一般見識。現在是多事之秋,跟這種危險人物沾上關系,沒準死得不明不白。

這段時間因為上層人的政治鬥爭,死的人已經夠多了,他可不想摻和一腳。他可是瓦羅軍的忠誠嫡系,把總督交代下來的事兒辦好,他美美等著提攜就是,別節外生枝。

他心裏罵罵咧咧,但臉上還是掛著笑,說了聲不打擾,就出去了。

狹窄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安布羅休斯看了她一眼,沈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等待什麽。

張清然戴著副超大的墨鏡,眼睛藏得嚴嚴實實,但他楞是透過漆黑的鏡片,看見了那雙眼睛裏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

一種莫名有些熟悉的煩躁感襲來。

眼前隱隱約約浮現了一些畫面,記憶久遠,本該不清晰了,但他卻依然牢牢記得那副畫面傳遞出來的不適感。

光照充足的房間內,暖氣充足,柔軟的羊絨地毯上堆著些分量充足的大部頭書,她坐在落地窗前,書放在膝蓋上,沈沈壓著纖細的小腿,漆黑的長發流淌在足側,腳踝幾乎要被地毯的絨毛吞沒了。

她擡起頭看他,露出與此刻如出一轍的神色。

乖巧的,平靜的,沈默的。

像個沒有生氣的人偶。

混亂的、斷斷續續的記憶不斷閃過,像是出了故障的放映機。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線索,但又有什麽地方不同,偏偏是這其中的不同,讓他的心臟不受控地亂跳。

“在這住著,別亂跑。”他到底還是先開口了。

“好。”張清然說道。

不表示質疑,不詢問原因,更不在意什麽時候能出去。

甚至連個態度都不表。

那股可怕的不安終究沒能讓安布羅休斯保持住他一貫的冷淡。他伸手摘下了張清然的墨鏡,註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這邊的事情結束,我會把你送回新黎明。”

張清然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他話語中的信息量。

“好。”她說。

安布羅休斯眼角跳了一下,他面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煩躁來:“你被聯盟軍嚇得不會說話了?”

她又開始思考了,安布羅休斯也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問話有什麽好思考的。她在回憶那個恐怖的革命夜,還是要反駁自己沒被嚇到?

“……我會說話。”張清然說。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自己被人抓住了胳膊,扔在了那個軟軟的單人床上。男人高大的影子壓了上來,一只冰涼的手繞開她的衣領,觸碰到了她的脖頸。她微微仰起頭,就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緩緩拍在她的臉頰上。

這樣一個危險的姿勢和動作,接下來要發生什麽簡直昭然若揭了。

但她依然沒什麽反應。

教皇的手停在將要觸碰到她鎖骨的剎那。

空氣像是突然凝滯住了,半晌,安布羅休斯像是被她的體溫燙到一樣,動作極快地起了身。

他轉身出了房間,動作不輕地關上了門。

……

安布羅休斯楞是憋了小半日,都沒再來找她。

張清然也樂得一個人清閑,她把書櫃裏的書掏出來打發時間,直等到了太陽落山。她又渴又餓,但也就這麽扛著,扛著扛著又困了,於是枕在書上睡了個天昏地暗,睜開眼就看見安布羅休斯坐在她床邊。

這其實有點驚悚片效果,但她還是沒什麽反應。

床頭櫃上放著一瓶溫水、幾塊看著還挺精美的糕點,以及一盤切好的水果。

布曼森現在是戒嚴狀態,周圍交通管制非常嚴厲,物流運輸渠道也被卡死,安檢裏三層外三層的。這些看著還挺精良的食物,也不知道是動用了多少運力給她送過來的。

張清然也不搭理教皇,自顧自地把水果全給吃了。

吃不出味道,不知道甜不甜,但又餓又渴的感覺瞬間緩解。

美中不足是這水果冰涼涼的,地窖裏就算拉了電暖過來,也總有點止不住的寒氣透進來,她覺得內外都冷颼颼的,不太舒服,於是伸手去拿那瓶溫水。

溫水瓶蓋一打開,她就聞到了那股很淡很淡、但存在感鮮明的藥物氣味。

……殷宿酒這家夥,到了他的大本營裏真就防不勝防,還能在教皇眼皮子底下把入眠送過來的。

張清然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不能喝。這兒不比地堡,她沒機會吐掉。

她念頭一轉,喝進嘴裏的水就被她吸進了氣管裏,當場便漲紅了臉嗆咳了起來。

“咳咳——咳!”

她嗆得彎下了腰,把喝進去的水全噴到了安布羅休斯身上。後者也是一驚,沒工夫計較自己那高定西裝,下意識就伸手,幫張清然拍了拍背。

他眉頭緊鎖:“慢點。”

那剩下的半瓶水被他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等張清然嗆咳完了,他掏出手帕幫她擦了擦臉。

他讓門外守著的教皇近衛進來,吩咐他再去倒杯水過來。

資源調配的權限在聯盟軍手上,近衛去找了那位營長,對方聽說還需要水,怔了一下,問道:“是剛才送進去的水不夠喝嗎?”

沒想到這點資源都會被額外問上一句的近衛皺眉:“這麽缺水?”

“那倒不是。”營長嘟囔著說道。

確實不缺水,但營長得弄清楚,那位好脾氣的女士到底有沒有把總督吩咐下來的藥喝下去。不喝不行,過量也不行,就那麽一杯水的劑量,她總得喝下去才行。

“剛才送進去的水,那位女士喝了嗎?”營長又問道。

“你管這麽多幹嘛?”近衛也是納了悶了,“那肯定是喝了吧。”

有點模棱兩可的回答,但仔細想想也是,不喝掉難道澆花去了嗎?營長也再沒說什麽,讓近衛帶走了一瓶正常的水。

近衛回到地窖,教皇問道:“怎麽去了那麽久?”

近衛如實回答了。

教皇眉頭皺了起來:“你去取其他資源的時候,那個維特魯人有說什麽嗎?”

近衛搖頭。

教皇眉頭緊鎖著,拿著那瓶水回了頭。他一眼便看見,坐在床邊的張清然正用手帕包著一塊裹滿了巧克力脆皮和榛果碎的小糕點,像個小松鼠似的捧著咬了一口。

張清然感覺滿口脆爽。

……按照市價來說,她這一口也咬掉了維特魯普通家庭一天的生活費。

啊不對,如果算上這個特殊時期抓糕點師、運送糕點的人力物力,這一口下去,可能頂了一個月。

吃不出味道,有點浪費。但口感真好,就是有點幹。

她眼角餘光看見握著一瓶水的安布羅休斯站在門邊,便不動聲色地伸手去拿床頭櫃上放著的、剩餘的半杯水。

“等等。”

意料之中的阻攔。她聽話地停下了動作,嘴角還站著點榛果碎,可憐巴巴地看他。

安布羅休斯快步走到床頭,將手裏的那瓶新送來的水打開,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沒喝出什麽異常,再遞給了張清然:“喝這個。”

張清然覺得有點無語,但還是接了過來,喝了一口,緩解了吃糕點後的嘴幹。安布羅休斯則是拿起了床頭被她浪費了半杯的水,也喝了一口。

那混雜了低濃度入夢的水,直直在他口中漫出了與方才完全不同的,淺淡的藥味。

教皇的動作頓住。下一秒,他顧不得體面,直接將水吐回了杯子裏,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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