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勳章 與忘卻的伊始

關燈
第201章 勳章 與忘卻的伊始

張清然的俘虜生活, 可謂又滋潤又痛苦。

她被殷宿酒囚禁在寬敞的房間裏面,虛度時光,什麽都不用考慮, 一切生存所需都會被送到她面前。

只要她不出去, 她就可以在這裏過得像神仙一樣。

但沒有自由, 不能出門, 這日子過得再舒心也叫人惱火,她氣不過,幹脆就想著法子折騰殷宿酒。

你不是說,想吃什麽都能給弄來嗎?

那我今天要吃新黎明進口保質期兩小時且運輸起來特別麻煩的小甜點,明天就要吃沿海地帶出產的最新鮮的刺身,甚至還要喝非當季的水果按精準比例鮮榨出來的果汁。

每一種水果都指定品牌指定品種指定規格, 稍微氧化了一點就鬧脾氣不高興, 說維特魯國當局殘酷虐待她這位友邦政要, 說殷宿酒嘴上說著好聽其實根本不在乎她,就把她當個□□一樣關著。

這就是在純作了,畢竟殷總督是極少數知道張清然味覺不靈敏的人之一。

他很清楚她為什麽會這樣作,除了哄她高興之外, 他也沒別的想法。他確實是盡力了,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滿足她的要求, 畢竟人力有時而窮。她要是鬧,他也就只聽著。

那些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食物,有時候是殷宿酒親自送來,有時候他沒空,畢鳴就會代勞——這家夥每次送餐都會口水流一地,眼巴巴盼著總統閣下能跟他分個一瓜半棗的,解解饞。

他吃那些味同嚼蠟的罐頭和壓縮食品已經快吃出心理陰影了!

張清然倒也不吝嗇, 如果是畢鳴給她送吃的,她就拉著他一起吃。

畢師長感動得不行,遂次次都主動要求給張清然送餐,被殷宿酒狐疑地盯了好幾秒後,心虛不已,將真相和盤托出,最終以屁股上挨了一腳作為結局。

……就算兩個人都沒空,儲物櫃裏還堆放著海量零食。

總之,她不愁吃,不愁喝,質量上不會比鹿山湖宮差太多。

吃喝解決了,再說穿。地堡裏肯定是沒有女裝的,所以來地堡的第一個早上,張清然就不得不接受了聯盟軍的陸軍軍裝。

好在料子還是比較舒服,款式也挺好看,她穿起來挺喜歡的。

但她嘴上當然是不會承認的。

不僅不承認,她還要嫌個不停,非要殷宿酒給她弄來好看的衣服,不然就絕食抗議。

殷宿酒得了總統命令,找到自己的勤務兵,說道:“你到布曼森去挑幾件好看的女裝,帶到這裏來,別讓其他人看見。”

勤務兵聽著就是一楞。

總督讓他去偷偷買女裝?幾個意思?

那一刻宇宙在勤務兵的大腦裏爆炸了,但他還是毫不遲疑地服從了命令。他剛退出去兩步,就又被殷宿酒黑著一張臉叫了回來。

“算了,別買了,去把軍禮服拿一套過來,尺寸最小的。”

這命令聽起來就正常多了,勤務兵屁顛顛地去了,後面還聽總督吼了聲“跑快點”,連忙飛奔起來,險些撞到不少人。

殷宿酒看著勤務兵跑遠的身影,無奈按頭。

讓勤務兵去拿軍禮服,也不算是突發奇想。殷宿酒忽然想起,當年奚綺雲和他聊起張清然時說過的話。

她說:“我第一次見那小姑娘,她就盯著我這身,看了得有快十秒鐘。那眼睛裏的羨慕啊,都懶得藏了。”

於是,當天下午,他就帶著一整套漂亮的軍禮服走進了張清然的房間,那軍禮服上面還附帶了一個上將的簡肩章。他還拎著一個分量不清的箱子,打開一看,裏面全都是各式各樣精致的勳章。

“送你的,隨你挑。”他說道,“喜歡的直接拿走。”

她呆了一下,失笑:“你學霸總呢?這勳章是能隨便給出去的嗎?”

人家都是帶到商場裏,喜歡的珠寶直接打包。你這兒直接就把勳章給拿出來讓人隨便打包了,上將的軍銜也是隨便給嗎?

真就昏君之兆。

“你高興就行。”他只是為了哄她高興,至於什麽榮耀,什麽信仰,什麽尊嚴,他都無所謂。

他不希望她羨慕任何人。

張清然從來沒有穿過這麽高規格的軍裝,反正是總督給的,她就直接給自己套了上去,不太合身,有點大了,她只能暗自哀怨神傷,想必是自從被關後又瘦了。

勳章卻沒拿。

……總覺得拿一大堆花裏胡哨有名無實的勳章掛滿胸前,給自己增加體重,著實很惡趣味。

或許平鋪之後能起到防彈效果?

但殷宿酒卻很喜歡,不依不饒,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勳章一個個掛滿了她的左胸,神色認真到近乎虔誠。

仿佛一個又一個用命拼來的功勳,不過是他送給她的珠玉首飾,為本就被這世間萬千寵愛高高捧起的她,填上些許微不足道的光輝。

可她卻只覺得那些金屬掛飾越掛越多,越掛越重。

穿完之後,她到洗手間一看。

臉上立刻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來。

“看不出來呀。”她抱怨著,“這鏡子這麽小,就只能照個臉,我穿這麽好看有什麽用呢。算了,還不如穿那迷彩小綠襯衫呢。”

殷宿酒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他一個不怎麽重視外貌的大老爺們,竟真的一臉嚴肅地吩咐自己的勤務兵,讓人家去買個全身鏡送到地堡裏面來。

逃脫了買女裝之禍的勤務兵再度接到奇怪命令,很是納悶,但還是照做。

全身鏡很快就送了過來。

等身高的新鏡子,撕開了保護膜,邊角銳利,放在房間裏,幹凈利落地反射著室內的燈光,瞧著像是空間都憑空大了一倍。

結果殷宿酒是萬萬沒想到,張清然拿到全身鏡的第一時間,就用裝著勳章的沈重盒子砸爛了鏡子。

那刺耳的一聲,讓原本還在地上收拾包裝袋和保護膜垃圾的殷宿酒一下擡起頭。他臉色突變,倏然站起,想要拉她離開危險範圍。

她一把抄起地面上鋒利的碎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打不過你,不指望了。”她盯著動作僵在了原地的男人,慢慢說道,“但我總能自殺吧,你要再不把我放走,我就抹脖子。”

殷宿酒急促跳動的心臟陷入了劇烈的恐慌,有那麽幾秒鐘,他腦海裏一片空白。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怒火一下全湧了上來,他難以動彈,一時失聲。

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她假裝對那套衣服感興趣的原因吧——她騙他買來了全身鏡,因此獲得了難能可貴的武器。她從一開始,就是想要用自己的命威脅他。

他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他的耐心全給了她,他原以為這份耐心永遠不會被耗盡的。也許是他高估了自己。

“……算了。”他低聲喃喃說道,壓抑著快要爆發的怒火,“算了,你小心一點,不要踩到旁邊的玻璃碎片,我一會兒給你收拾掉。手別拿著玻璃,容易劃傷。”

張清然仰著臉:“你讓我離開這裏,送我回新黎明。”

“你先放下來,別真把自己傷了。”

最初的焦急和恐慌褪去後,他說話語氣也溫和了下來,就像是在哄孩子。

張清然:……

這家夥還是了解她的,知道她這人從不做讓自己吃虧的事情。她鬧自殺也只是意思意思,真要流血了,她哭得比誰都大聲。

但這次,張清然是真的著急,因此也做好了付出巨大犧牲的準備——

她真往自己脖子上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我沒跟你開玩笑!”

鮮血淌進了軍禮服的領口。

“你立刻當著我面聯系鹿山湖宮,承諾二十四小時內把我送回。”她死死盯著殷宿酒,忍著痛,冷聲說道。

看著她脖子上滲出的血,殷宿酒的眼神一下就不對了。他那黑到令人心悸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一瞬她幾乎無從分辨,那眼睛裏藏著的到底是愛,還是別的什麽。

他似乎因她橫流的血而心痛,卻又像是痛恨著一個傷害所愛的仇人。那樣熾烈的、恐怖的眼神。

她心裏突的一下。

……不妙,好像、好像用力過猛了。

“我知道了。”他說道,“你先把玻璃放下來。”

他看起來還是好平靜的樣子,張清然有點慌,剛想要繼續堅持,就見殷宿酒擡起手,有什麽機關的聲音哢噠一響。

她覺得手背上微微一痛,低頭一看,看見一根細針。

居然是麻醉針……太賴皮了吧,誰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啊……

她的手瞬間就被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覺,手中的玻璃碎片當啷一聲就掉落在地上。

同時,她眼前一花。

失去了支撐的身軀陷入一個溫熱有力的懷抱中,竟像是靠在了一面墻上般,堅不可摧。

她閉了閉眼睛,知道自己這個臨時想出來的不靠譜計劃,是失敗得徹徹底底了。

她渾身無力地被放在了床上,他擰著眉,解開了她那繁重的軍禮服,小心翼翼擦掉了她脖子上的血跡。

他目光沈重,那小小的一道玻璃切口,看起來竟然要比他身上的槍傷和刀傷要叫人疼痛得多。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她,那種可怕的、壓抑的恨意讓他兩顆漆黑的眼球如同黑洞。

她終於是昏昏沈沈睡了過去。藥效過去睜開眼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殷宿酒依然坐在她的床邊,好像就在等著她醒來似的,紋絲不動註視著她。

脖子已經被包紮好了,身上依然沒什麽力氣,她勉強爬了起來,虛弱地靠坐在床頭,心中暗自惱恨。

早知道他還有麻醉槍這一手,她何苦割自己一下。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偷雞不成蝕把米。她下次再也不做這種吃飽了撐的事了。

很多年都沒有吃過一點皮肉之苦的總統小姐,一想到自己這幾天在殷宿酒這兒受的委屈,就非常沒出息地紅了眼眶。

要是能從這兒出去,哪怕讓她開豪車住別墅,她都願意呀。

殷宿酒一直看著她,發現她一醒來就眼眶紅紅,他神色間那種焦躁的隱忍之色,就愈發濃重了。

交握著的雙手,從兩腿間垂下。他弓著背彎下了腰,竟然顯露出了頹唐來。

“以後別幹傻事了。”他垂著腦袋說道,“你再這樣,我就把你捆床上。”

張清然:……沒事,捆吧,習慣了。

她懶得理他,懨懨地垂著腦袋,不說話。

殷宿酒知道此刻她想必是很不高興,甚至有點恨自己的。但沒關系,她只是有點不適應罷了。沒考慮到安全因素,也是他的不對。

她以後會想通的。她會明白自己現在執著的一切,其實都沒有意義。

唯一遺憾的一點,便是他沒有那麽多時間來等待她想通了。

為了保障她的絕對安全,他必須得做些什麽。

他將水杯遞給她:“喝點水吧。”

確實有點渴了,她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半口。

舌尖扶上那溫度剛好的水,她的動作倏然一頓,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這杯水……

她嗅到了那水中藏著的,很淺很淡的,像是藥物的味道。

那藥物聞起來很清爽,像是起到某種消毒作用,又或者是營養劑之類的,但她很清楚,這絕不是什麽無害的補劑。

……她知道這是什麽藥,因為她曾經喝過同款。

“入眠”。

安布羅休斯在她不聽話的時候,就曾經給她灌過入眠,她每次都排斥極了,咳得到處都是,那藥水從她食道翻進氣管,將她的消化道和呼吸道都侵犯了個遍。

於是,她牢牢記住了這個味道。

這種藥,能在有效期內讓人變得溫順且聽話。祝禱日那天,假扮她的那位“聖女”,也是被灌下了高濃度的藥,無法生出半點反抗心,最終被當成了替死鬼,活活打死在看臺上。

這種藥物,是前文明遺留下來的多種禁藥之一,且比茉莉味兒吐真劑要來得實用多了,畢竟吐真劑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

雖然說起來恐怖,但安布羅休斯也就只給她灌過幾次,他畢竟不想傷她,而那藥累計攝入達到一定量,就會損傷思維和記憶。

張清然覺得,她大概是已經被安布羅休斯灌得達到臨界點了。如果再喝,恐怕就要變傻了。

殷宿酒竟然也想給她喝這種東西!

他腦子裏在想什麽?!

那一瞬間,張清然腦海中閃過了很多念頭,什麽控制她做政治傀儡、對鹿山湖宮進行權力操縱之類的想法紛至沓來。當然,他也有可能是想讓她跟他私奔,就像他說的,她放棄鹿山湖宮,而他放棄軍政府總督之位。

但這個可能性會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低。很少會有人在嘗過權力的味道之後還能放手,陷得越深,脫身越難。他應該也不例外。

總之,這家夥可能是被她刺激到,不打算做人了。

是的,低濃度的“入眠”幾乎沒有危險性,也僅僅只能潛移默化地讓人逐漸變得溫順聽話,且一停藥就會立刻打回原形——前提是服藥者沒有累積過量。

而張清然,早就已經快要累積過量了。

……殷宿酒這家夥,就因為她試圖通過傷害自己的方式逃出去,他就給她餵這種藥!

雖說他不知道她早就已經服用過不少入眠,不然也不至於做出這麽要命的事情,但張清然可一點也不想讓自己的大腦受損。

當著他的面,她不好暴露自己,只能先喝了下去。安布羅休斯總不可能一點餘地沒給她,硬生生頂到過量服藥的極限。

殷宿酒見她乖乖喝了下來,明顯稍微放松了一些。

“脖子上的傷口不深,我給你抹了藥,你乖一點別去撓它,一兩天就能好,不會留疤。”他說道,依然是那副好聲好氣,像是完全不會生氣的樣子,“你好好的,別跟我鬧脾氣。”

張清然感覺到那低濃度的藥物在自己肚子裏翻湧,她裝作有些恍惚的樣子,低低嗯了一聲,表現出很聽話的模樣。

他看著她這有些困倦的乖巧模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我要睡覺。”她沒反抗,往被子裏縮了縮,閉上眼睛就開始裝死。

她表現出這樣一副拒絕溝通的模樣,他也沒辦法。張清然感覺到他大概在床邊坐了幾分鐘,就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她猛然睜開眼,翻身下床,連滾帶爬地沖進了洗手間,扣著嗓子,把剛才喝進去的藥全部都吐進了馬桶裏面。

——開什麽玩笑,她可不想真的變成小傻瓜!

殷宿酒這個大腦殘,大笨比,大蠢狗,餵這種動腦子的藥之前,就不知道做一下背調嗎?!

張清然越想越氣,回到床邊,從櫃子裏掏了包薯片出來,報仇雪恨地開始幹飯。她一邊嘎嘣脆地嚼著零食,一邊思索著對策。

很快,她就有了思路。

……既然他都敢餵她這種藥了,那她也就不演了。這事兒利用起來,可是要比剛才那面破碎的落地鏡,要有用多了。

一邊想著,嬌氣的總統小姐露出了邪惡的微笑來。

……

另一邊。

殷宿酒從她的房間裏走出去,臉色一下子就完全陰沈了下來。

那種滿面戾氣、山雨欲來的模樣,看得他的幾個副官膽戰心驚,默默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他一路無話地走到了作戰指揮室,坐在主座上,看著占據了整面墻壁的沙盤,陰沈著臉聽部下的匯報。

高級將領們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他此刻情緒不對。

事實上,聯盟軍近日確實出了些問題。新黎明方施壓來得又快又猛,而總督卻一直壓著,不和新黎明正面沖突。再加上新政府的組建和交接耗費了聯盟軍的精力,他們的註意力不得不從反撲的國防軍上被轉移,這才讓國防軍鉆了空子。

會議進行到一半,聽取了近日軍報的殷宿酒半晌都沒說話。而這陣可怕的沈默,讓高背椅上,本就精神緊繃的將領們,集體繃直了脊背。

“……好啊,好得很。才四十八小時,就這麽多好消息。”沈默之後,他那略有些沙啞的嗓音響起,“兩座軍火庫,三批補給,一條鐵路軌道。一群喪家犬,就把你們咬得滿地亂竄。”

雖說能被護國軍發現的軍火庫,裏面都不會藏著什麽好東西,基本都是拿來給前線填線部隊用的普通步槍火炮,連個輕型坦克都沒有。

但這種低級錯誤,是殷宿酒絕對無法容忍的。

參謀長剛起身:“閣下,他們化整為零的戰術讓我軍有些來不及調整——”

“彭!!!”

巨響打斷了一切,剎那間,鋼制的墨水瓶擦過參謀長額角,在他身後的雪白墻壁上爆開黑雨。

“我要聽解決方案!!我站在這裏不是聽你們這幫廢物給我上戰術分析課的!”那驟然暴怒的吼聲像獅子一樣,在整個作戰室內回響,仿佛固定在地面上的沙盤都在震顫轟鳴。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連呼吸都放緩了。

他們都意識到殷宿酒此刻心情差到了極點,以前更糟糕的情況不是沒有過,但他從沒發過這麽大的火。

不知過了多久,殷宿酒才重新坐了回去。他神色近乎陰鷙地盯著面前的煙灰缸,像是在思考要把這玩意兒砸在誰頭上。

半晌。在已經無法被壓抑的心跳轟鳴聲中,他一聲不吭地掏出打火機。

“噌。”

火苗在空中跳躍。

這一聲微妙的聲響終於打破了寂靜,死寂的作戰室響起了小心翼翼的呼吸聲,勉強有了些生氣。

他歪著腦袋,叼著煙,點燃,沈默地吸了兩口。那陰鷙的神色也被煙霧掩蓋。

他嗓音低沈:“傳令各集團軍。

“從現在起,所有新被俘的國防軍就地槍決,用屍體堆路障。

“所有藏匿殘部不聽警告的村鎮,炮火覆蓋三輪後再進剿。

“那幾個在逃的殘部將領,名單諸位心裏頭都有,一旬內我要看到他們的腦袋堆在這桌子上,若是少一顆,我不介意用諸位飯桶的腦袋來替。”

這指令稱得上是殘暴。一時間鴉雀無聲——不是因為這殘暴的命令,而是因為誰都不想在這種時候觸殷宿酒黴頭。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向坐在左側的符辰:“找到人了嗎?”

問的是誰,所有人心知肚明。

“……暫時還沒有。”符辰面對著這樣的殷宿酒,明面上也不敢再有什麽心思。但他暗地裏小算盤依然打得直響,這位總督既然下了如此殘暴的命令,真要找到張清然,把人弄死之後也可以直接甩鍋到他頭上,就說是炮火覆蓋下誤殺。

到時候要是真反攻倒算,也算不到他頭上。

殷宿酒沒說話,就只是用一種陰沈的目光盯著他看。

有那麽一瞬間,符辰甚至有了種錯覺——總督已經看穿了自己,並在心中嘲諷著自己心中的小算盤。

他最終只是無聲冷笑了一聲,懶懶收回了目光,看著依然不敢擡頭的參謀長。

他的語氣已經恢覆了平靜:“對不住了兄弟,我脾氣不好,對事不對人。回頭找你喝酒賠罪。”

把人差一點點就砸成腦震蕩,還對事不對人。但那參謀長哪裏還敢多說什麽,只能急急忙忙退下。

會議結束,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作戰室。他想回囚著張清然的那個秘密房間,但又怕她不高興。他們越來越無話可說了,那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矛盾不解決,他們就永遠沒有心平氣和的那天——而那幾乎是無法實現的夢境。

他被太多太多的事務絆住了手腳。新政府的建立和交接方面,大量的事務官都對他們這些地方打過來的軍閥沒有好感,多的是陽奉陰違的保皇派,還指望著新黎明的天兵一到,就能讓王室重新偉大——這幫蟲豸消極怠工,僅僅數日就已經讓公務處理亂成一團,行政效率低下到無限接近於癱瘓。

他們不少人都認為眼前這個軍政府根本蹦噠不了多久,自然不會投誠。這批人偏偏短時間內還不好殺光,不然國家會徹底癱瘓。外部勢力也已經開始蠢蠢欲動,新黎明目前投鼠忌器不敢動手,但私底下的小動作不會少,更別提早就對維特魯這個國土遼闊的資源大國虎視眈眈、垂涎欲滴的其他列強。

在這種敏感時刻,國防軍居然還能給他鬧出亂子來。

他其實是可以解決這些麻煩的。如果維特魯真的還有誰能整合分裂的高層,壓制躁動的地方勢力,恐怕就只有他本人了。

更何況他是唯一一個具有古科技調用權限的人。

但有時候,他也會惘然。

當歷史的重任落到他面前的時候,又是誰規定,他必須就要撿起這個擔子呢?

他想要的到底是怎樣一個未來呢?

這個答案此刻模糊不清。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他想要的未來裏,絕沒有殫精竭慮的政治鬥爭和冷酷血腥的戰爭機器。

他的未來裏一定有她。而那些骯臟的東西,不配與她相伴。

也就是在這時,他的副官用軍用頻道給他傳輸了一條信息。

“總督閣下,最高系統裏面,發來了一封高權限密函,請查看。”

高權限密函?

殷宿酒眉心一皺,加快腳步朝著中央控制室走去。

沒有人知道,那天他在控制室裏面做了些什麽,那封來處不明的密函究竟說了些什麽。他的副官也只知道,殷宿酒從房間裏出來已經是兩小時之後,他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

夜已經深了。

大概是因為白天睡了太久,張清然晚上一直睡得不是很深。她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進來,坐在了自己床邊。

她半夢半醒,沒有反應,就只是懶懶睡著。

那人在她床邊坐了很久,久到她快又要沈入夢鄉。然後,她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人正在解開腰帶。

呼吸聲逐漸帶上壓抑到極致的低喘。

她怔了一下,到底是睜開眼睛,入眼是坐在距離她不到一米遠處的殷宿酒。

他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盯著她,見她睜開眼睛,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凝固了。

……是的,她如果不想要的話,他也不會強迫她。

即便他剛剛處男開葷,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幾乎沒有哪一刻不在想著那檔子事的。

真的情難自禁了,也頂多就是趁她睡著了,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自己默默打出來。就像現在這樣。

夜燈的薄光下,他晦暗的神色中有些壓抑的隱忍,痛苦,迷茫和歡愉。

短暫的凝固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幾不可察的羞赧神色,低聲說道:“抱歉……吵到你了嗎?”

他已經把喘息聲壓抑到最低了,或許女孩的感官總是要敏感得多,只是這一點點細微的動靜,她都聽見了。

她意識到他似乎情緒不好,比上一次見他更不好了,又覺得這會兒隱忍壓抑的純情鐵漢真是秀色可餐,被美色所惑的張清然決定暫時原諒他,伸手把殷宿酒拽進了被窩,吻了他。

於是,一發不可收拾。

只是有時候吧,沒什麽經驗的殷宿酒玩不出什麽花樣,總是有點不得勁。

他體力還好得過分,時間一長,次數一多,就會有點疼。她實在被磨得沒脾氣,就忍不住小聲教他,要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

殷宿酒突然非常惱火,惡狠狠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用眼神看出兩個窟窿,也不知道在惱恨個什麽。

她還想教他,他就很生氣地讓她閉嘴,然後悶聲不吭地把她撞暈過去。

完事兒後,又後悔得要死,只能抱著渾身無力虛弱的她,一聲不吭幫她擦藥。

他看起來比她還委屈。

為了一雪前恥,改善伴侶體驗,他暗地裏找了不少教程自己研究,賭氣般發奮圖強,進步神速。

可憐那些高級將領們,這些日子以來,承受了殷宿酒的全部怒火,還不知道總督到底是為什麽生氣。

……他們也確實很疑惑。自從那天夜裏殷宿酒從總控室裏出來後,就再也沒見他笑過。

總之,在那天晚上之後,張清然和殷宿酒的關系,就稍微緩和了一些可謂是一炮泯恩仇了。

當然,每日的餵藥是半點都沒有耽擱。

殷宿酒依然雷打不動每天給她喝一杯低濃度的入眠,而她也雷打不動面不改色地把藥物喝下去,想法子把他打發走,再跑進洗手間裏吐出來。

她計算著“攝入”的入眠的總量,一日比一日表現得溫順。

一開始,她還會要求殷宿酒給她看外面的媒體報道,了解外界的動向,若是他拒絕,她還會對他拳打腳踢外加絕食威脅。

在被無情拒絕之後,他敢試圖上床,她就踹他要害,但由於力量對比過於懸殊,她沒能擊穿敵方護甲,因此這個行為疑似被殷宿酒識別成了調情。

雖說殷宿酒還是因為擔心她不舒服,所以只是半跪在床邊,沒立刻就去碰她,而是眼巴巴看著她,不說話。

太犯規了。最後她半推半就,幹脆也就擺爛躺平享受了。

……也確實怪她自己有點不爭氣。

她計算著日子,三日之後,藥物就該開始起效了,她也該變傻了。

她覺得自己應該做出一點表示,讓殷宿酒覺得那藥起了作用,但有些沒頭緒,畢竟她活了二十多年,從沒傻過。

所以,人傻起來應該是什麽樣?

總統閣下陷入了沈思。

……

在張清然做出決定的那日下午,殷宿酒進入房間,手裏提著一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東西。

她懶懶地靠在床邊,眼神一動不動盯著墻壁上掛著的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著一部感人至深的愛情電影,一對夫妻從年少走到垂老,相互扶持,即便已經白發蒼蒼、步履蹣跚也深愛著彼此。

電影已經到了第三幕,老婆婆已經罹患阿爾茲海默癥,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但依然對老爺爺笑得甜甜蜜蜜,和當年那個躲在中學操場附近林蔭下的、穿著連衣裙微笑招手的少女,似乎並沒有什麽區別。

都是一如既往的,被愛情所澆灌滋潤的幸福模樣。

殷宿酒看了一眼那唯美的電影畫面,將手裏的塑料袋放在了床頭。

“那個,清然……你要喝的那種飲料,我讓人跑了好幾家超市,都沒買到你想要的口味。”他說道,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甚至有點兇的樣子,但話語中有著非常微妙的歉意。

平日裏被這祖宗刁難慣了,他本來該習慣了的。

但張清然這個要求,是昨天晚上臨睡之前提出來的。

她那會兒被有些失控的殷宿酒弄到哭濕了枕頭,劈裏啪啦扇了他好幾個耳光,他後背上還留著橫七豎八的抓痕。

其實這裏面至少有一半成分是演的,但殷宿酒還是愧疚得不行,說要補償她,她就故意說了一種已經停產的口味的飲料。

他當然不可能買到。

他此刻甚至有點不敢去直視張清然的眼睛,像一個狩獵失敗的無能丈夫,兩手空空面對饑腸轆轆的妻子,擡不起頭。

換做前兩天,張清然可能就要借題發揮,嫌個兩句,甚至故意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刺激殷宿酒。

什麽“這都買不到,你就不能讓你的聯盟軍去別的城市裏面買了,再空運過來嗎”、“資源真是匱乏,你居然也住得慣”、“停產了又怎麽樣,你不會打電話給他們的老板,讓他們公司重新開一條生產線專門給你做一瓶嗎”、“不然你跟我回藍灣吧,在這兒當總督還不如在藍灣混街頭,至少想吃什麽有什麽”……

那些一聽就是故意刺激人的話,殷宿酒就算聽得有點難過,也能在整理好心情後,通通當做耳旁風。

但今日,她卻出奇地安靜,沒有要出言為難他的意思。

她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果汁,說道:“蘋果味、荔枝味、水蜜桃味……這不是都挺好喝的嘛,我都喜歡。”

他一怔,擡頭看著她:“你昨天不是說,非要喝椰子味嗎?”

她聞言也是一怔:“我說過嗎?”

一種無辜的茫然神色,在她臉上覆現出來,帶著種霧蒙蒙的朦朧感。有那麽一瞬,竟然和屏幕上那位忘卻了過去的老太太,有那麽幾分神似。

那神色只持續了半秒,就消失了,她笑著說道:“我記不清了,但沒事,這些口味我也喜歡喝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