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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走向共和 布曼森革命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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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走向共和 布曼森革命之夜

維特魯國, 布曼森外環地區,一處老舊的居民樓中。

混雜著腐敗湯汁的臟水在地面上橫流,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味。墻面上爬滿了黑色的汙跡, 偶爾有壁虎、蜘蛛或者其他根本看不出模樣的蟲子爬過。

陳江年拎著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反覆使用過的塑料袋, 小心翼翼邁過那些垃圾, 摸著黑爬上了樓梯。

金屬支撐的樓梯吱呀作響。

他打開門, 屋內也是一片黑,只有一臺破舊的老式電視機在播放著今日的新聞。

一個聲音沙啞地說道:“……回來了?”

陳江年應了一聲,將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水池裏:“今天運氣還行,那菜場的大爺看著還剩不少菜沒賣出去,就便宜給我,一袋只要了我三塊錢。”

不過, 都是些被人挑挑揀揀後生下的、破破爛爛的菜葉子了。三塊錢, 至少性價比拉滿了, 吃不死人不就行,還要什麽自行車。

電視機播放著:

“今日,新黎明共和國的總統張清然抵達首都布曼森,深受維特魯國人民敬愛的國王陛下與王子殿下親自接機……”

那沙啞的聲音咳嗽了起來。

陳江年走上前去:“唉, 媽,今天沒好好吃藥嗎?”

陳母咳嗽著說道:“沒剩多少了……”

那藥都是按粒買的, 都是新黎明的進口藥,都是寶貝一樣的東西。

“該吃的時候就吃,家裏還沒那麽困難。”陳江年說道,“過幾天可能醫療補貼就要到了……咱們家好歹也是給國王出過力的。”

陳母卻擺了擺手說道:“不指望啦……”

不指望了。

陳江年沈默,他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穿著軍裝的遺像。那是他的父親,曾經是個步兵,填線用的那種消耗品, 十年前在邊境鎮壓叛軍的時候戰死。

那樣年輕的、帥氣的、才三十多歲的父親,能找到的最大的部位,只有兩根被血和泥的混合物黏在一起的手指。如果不從軍,他本該已經攢夠錢做些小買賣。

“……在機場停機坪上,維特魯國為新黎明總統張清然閣下舉行了簡潔而隆重的歡迎儀式,兩國國旗高高飄揚,禮兵隊列隊致敬……”

失去了最大勞動力的家庭越來越難以支撐。

一開始陳江年還想過,都怪那些可惡的叛軍,如果他們不要挑起紛爭,他的父親就不會死。

這樣的仇恨卻只支撐了三年。

在那之後,生活的重壓和永遠無法按時到達、還總是被層層盤剝克扣的補貼,成為了壓垮家庭的重擔。陳江年不得不在最好的年歲輟學出去打工。因為是童工,老板信誓旦旦地說他也是要承擔用工風險的,所以惡意壓低了工資——陳江年幹著和普通工人一樣重的活,拿到手的薪資卻更低。

等他成年了,工資也沒漲上去多少。

“……張清然在簡短致辭中強調,維特魯國是新黎明在黎明洲半島的重要合作夥伴,我們希望通過此次訪問,進一步加強在經貿、安全、基礎設施等領域的合作,攜手應對全球性挑戰……”

實際上警察根本不會管童工問題。

那些沒能支付到他手上的工資,都化作了賄賂,給了維特魯國那些腐敗至極的公職人員。錢給他們,顯然比給童工要劃算得多了。

於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母親一直都生著重病,需要購買昂貴的新黎明進口藥。那個強大富饒的國家,明明已經那麽有錢了,卻還要把藥賣那麽貴。明明是救命用的藥,國王還要從中抽取一大筆錢,作為稅收。

到了他手上時,這藥的價格都已經翻了好幾倍了。

生命,真是昂貴啊。

“……國王陛下表示:張清然閣下的到訪,是維特魯國百姓今年聽到的最令人振奮的消息。這是歷史性的一天,我們國家的命運正在發生轉變。新黎明共和國是這個動蕩世界中的秩序之錨,對她的尊重發自內心……”

最令人振奮的消息?

喋喋不休的新聞播報聲終於是吸引了陳江年的註意力。

陳江年轉了轉眼珠子,看向那因為信號不好而時不時跳出雪花點的電視屏幕。屏幕上,令他深惡痛絕的國王陛下正帶著滿臉諂媚的笑,恨不得趴在地上跪舔客人的皮鞋。

他又看向新黎明共和國的總統,張清然閣下。

她很漂亮。

哪怕是穿著一身相當板正的正裝,也遮蓋不住那種青春的、朝氣的、像是要溢出蜜的鮮花般的活力。

早在她還在競選的時候,他的一些工友們就很喜歡張清然。當然,維特魯國人的喜歡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意義,而且這種“喜歡”估計也不是張清然想要的——

他的工友們,會專門去買她的海報,然後縮在角落裏面,把海報上的圖案盡可能貼近自己的身軀,露出可恥的、下流的神情,做出野獸般醜態百出的姿態,用難以抑制的悶喘和熱騰騰的汗作為對她皮囊的至高讚揚。

他們也會聚在街邊,穿著汗衫,光著腳,在一片昏暗的路燈光下和燒烤的嗆鼻油煙味中,大笑著說,她能上位一定是被新黎明的議會老爺們睡了個遍。總統?總統有什麽了不起,給人壓床上還不是兩腿一張就開始母貓似的叫喚。

仿佛用這樣粗俗的方式來解構權力,就能給他們壓抑的生活帶來一些光亮似的。

他們說:“新黎明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這樣的尤物都舍得罵?就該讓國王去統治他們,讓他們每天打開新聞,就只能看見一張菊花老臉在那兒放屁。”

“嘿嘿,我要是能投票就好了,我肯定投她。”

“你投她一百次她也不會給你一個眼神的,就你那狗都嫌的醜逼樣,你出去嫖都得多給人家姑娘一筆精神損失費!”

“那又怎麽樣?看著屏幕裏面她笑得這狐貍精樣,看她對觀眾細聲細語地說謝謝,我就能坐地上導三管!再高貴又怎麽樣,還不是得對著老子賣笑,求老子把選票給她,呸!”

“媽的,新黎明人就欠咱們的,就該把他們的美女都抓過來給他們還債。到時候老子一定得指名張清然。”

“那你得排隊了,從錦明一路排到布曼森。”

“排隊我也願意!死她身上老子都覺得值了!”

“想得真美啊你!”

“行了行了,都別做夢了,明天上哪做工,都找到地方了沒?”

“之前那個食品廠好像要倒了,不招人了,倒了血黴了也是。”

聽到這種話題,立刻就讓所有人從幻想的雲端墜落到現實的水泥地,啪嘰一下,所有旖旎又骯臟的念頭就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這大抵就是陳江年對張清然的全部了解了。她只是個符號,一個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符號,一個被底層人用來無限遐想和意淫的工具,一個在假想中顯得如此高貴又下賤的幻想物。

他覺得有些惡心,但卻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去搞特殊,所以他偶爾也就應個幾聲,顯得自己合群。

這樣一位高不可攀、仿佛看一眼都是褻瀆的大人物,來維特魯了啊。

就連國王陛下那坨至高無上的狗屎,都要在她面前低下帶著腐爛王冠的腦袋,恨不得跪在地上舔她的腳趾呢。

陳江年笑了一下。

……關他屁事。

他把自己的母親抱進了臥室,把她慢慢放在冷硬的床上,然後用熱得快燒了壺開水,聽著水燒開後呼嚕嚕的氣泡音,他拔了電源,將開水灌滿了陳舊的熱水袋。

他拎著熱水袋,忽略了還在喋喋不休的電視新聞節目,將熱水袋塞進了母親的被窩裏面,給她暖腳。他又拿了抽屜裏放著的寶貝一樣的藥片,切了一半,給自己的母親服下,然後給她掩好被子。

“睡一會兒吧,媽。”他低聲說道。

她悲傷地看著他,一會兒便閉上了眼睛。

新聞還在吵鬧著。

陳江年關上了臥室的門,給自己母親留下安靜狹小的臥室空間。他不想關掉電視,不然整個家就沒了半點活人生氣,像是他和這個世界的連接都被完全切斷了,像是活在一個孤島上,無所事事地等待著腦子和身體慢慢爛掉,發出腐臭味。

他點燃了一支煙,靠在墻皮都已經脫落了的墻壁上,目光落在電視屏幕。

他隱隱約約聽見了有什麽東西從上空飛過聲音,咻咻咻的,像飛機,像煙花,又不像。隨後他感覺地面有些震顫,像地震了,卻又轉瞬即逝。或許是他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吧。

他垂著眼睛,看著電視屏幕裏面放的肥皂劇。男男女女在都市裏面拉扯,他們住著上百平米的、整潔漂亮的房子,喊著“底層人要自強”的口號,做著些讓陳江年忍不住想要發笑的事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屏幕上哭哭啼啼的男女畫面消失了。

突然黑屏。

陳江年的眉頭皺了起來。電視壞了嗎?他沒錢修了,這東西用了十幾年,壞了也正常,但他不希望自己下工之後唯一的娛樂手段都被剝奪掉。於是他站起身,叼著煙,走到電視旁,伸出手拍了兩下。

“砰砰。”

“砰砰砰……”

電視發出了聲響,那不是被他拍出來的聲響,而是……

陳江年扭過腦袋去看,錯愕地看見,那原本放著肥皂劇的電視畫面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面色冷峻、姿態端正地坐在桌前,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攝像頭。

即便是坐著,他看起來身材也相當高大,穿著黑色的軍裝,帶著黑色金邊的軍帽,帽檐上那金光閃閃的金屬徽章泛著冷峻的光。燈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投射出壓迫力極強的陰影。

九個話筒並排放在他面前,將威權高舉,聯盟軍的旗幟在他背後如一面鐵幕。

這一幕,在這一時刻,在每一塊維特魯國人的屏幕上亮起。

“維特魯的子民們。”他說道,“今夜,國家命運迎來了歷史性的轉折。經過周密部署與果斷執行,我們——三大地方軍團的聯盟軍已經全面接管國家政權。前王室統治集團,那個長期腐敗無能、脫離群眾、背棄國家未來的集體,已經被徹底清除。所有王室成員在今夜被依法處置,宮廷與貴族的特權時代,就此終結。”

在畫面中,所有維特魯人都看見了——

他們“敬愛”的國王,和年輕的王儲,被懸掛在布曼森王宮的門樓之上。鮮血從他們的腳底落下,在地面流淌著,匯聚成溪。

那一刻,舉國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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