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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十九 戰爭,戰爭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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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十九 戰爭,戰爭從未改變

無論國外發生了什麽事情, 國內的糟心事兒總歸是一件都逃不掉。

好在,在洛珩大鬧議長辦公室之後,大概是意識到和他們魚死網破絕對不是什麽好選項, 也可能是因為不想因為殺人罪坐牢, 最可能是因為來自秩序黨內部和其他黨派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總之, 盛泠最終還是讓步了。

他沒有再繼續讓國會卡張清然的法案了, 之前卡她法案的事情,就當做是國會多數黨對鹿山湖宮的一次下馬威了。

在第一次法案不通過之後,鹿山湖宮的辦公廳又哼哧哼哧忙活了小半個月,總算是又給他們到搗鼓出一份新的法案出來。

這次的法案和上次並沒有什麽太大區別,依然是左手倒右手,甚至還加了一個專門的審查委員會, 用來審查績效考核小組成員是否具備資格, 且在考核過程中公平公開公正。

……簡而言之, 就是考核小組審查高校科研產出,而審查委員會審查考核小組。

啊,偉大的官僚主義,人類史上最了不起的發明!

張清然看到這份新的法案, 人都麻了。

她很有一種直接把法案撕了扔在賀棲臉上的沖動,但在無法做更多利益交換和退讓的情況下, 用審查委員會的三十個新政府工作崗位的額外財政支出,來換取法案的通過,似乎已經算是最劃算的買賣了。

於是,這份本質上於上份並無任何區別的法案,很快就在國會獲得了多數票讚同,總算是通過了。

大家都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政治嘛, 民主嘛,玩法就是這樣。

而媒體在鹿山湖宮新聞辦公廳的協調之下,也很快就改了口徑,不再說張清然的改革是對學閥的妥協,又開始誇耀她的改革是一次勇敢的、了不起的嘗試了。

至於新黎明的民眾們——其實他們大多數根本看不懂這些改革背後的道道,只能拾人牙慧,跟著一些看起來非常權威的官媒、自媒、以及民間其他意見領袖的觀點走。

不出一會兒就有眾人皆醉他獨醒的人站出來,說之前張清然的政策大家根本就沒看明白,一群人在那兒瞎噴,白費了總統閣下一片苦心,至於國會,那都是一群要給真正的勇士張清然添堵的蟲豸!

張清然也就此事發表了新聞演講,解釋了新法案做出的改變,並且感謝了國會提出的建設性意見,感謝了政府的工作人員們為了完善這份法案做出的努力,感謝了一大堆。

針對此新聞演講,事後各大媒體進行了街頭采訪,得到的回應如下:

“演講,什麽演講?嘰裏咕嚕說什麽呢,光看張清然的臉了,沒註意。”

“對對對,她說什麽都是對的,她說明天就要和柏寄州結婚了,我也會給份子錢的。”

“我之前就想說,國會那幫人提的都是些什麽狗屁問題,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還是張清然現在這個節奏剛剛好。”

……當然,也有說張清然不好的。但他們敢說不好,電視臺就敢不播!

前一波辱罵張清然的節奏終於是消停了,甚至還連帶著引起了互聯網的大清算,不少原本被壓著罵的張清然的支持者,在壓力減弱之後,立刻就跳出來反攻倒算。

整個輿論場堪稱是一片雞飛狗跳。

於是,吵吵鬧鬧個幾天,這事兒居然就這麽過去了。

科研預算改革的熱度只持續了不到一周,便再也沒有人想起這份曾經失敗過一次的法案。

所有人都接著奏樂,接著舞。

張清然是個樂觀主義者,她當然也很快就把這件事情給拋到了腦後。

其實她忘事兒快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她現在有了新的煩惱——她經常在辦公室裏坐著坐著,就被前來探視的“家屬”給拐跑,美其名曰“新婚燕爾度蜜月”。

……在總統辦公室裏面度蜜月的,張清然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前無古人,大概率也是後無來者了。

這嚴重打亂了張清然的工作節奏,但洛珩完全不管,他好像已經擺爛了,鐵水的事務他是一概不問,每天不是在鹿山湖宮的總統臥室裏面,就是在辦公桌後面,或者是在辦公室地毯上。

有時候張清然不得不讓隔壁的私人秘書辦公室早點下班,程悠奕和她的秘書們每天都歡天喜地。

對此,本來對隱婚並沒有那麽排斥的張清然的評價是:……離了吧,趕緊的。

這樣的生活大概持續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的時間裏,沒人關註鹿山湖宮,大家都目光基本都被木北發生的沖突吸引了。

……畢竟,這可是距離新黎明共和國最近的一次戰事了,雖然規模還沒有到引起鹿山湖宮重視的程度。

新黎明的情報機構在維特魯國活動了幾天之後,也很快給張清然送來了絕密的一手線報。

……

那幫和木北軍閥起了沖突的非法武裝集團,確實是從木北軍閥裏面分裂出去的,或者說,他們是背叛了木北軍閥的另一支軍隊。

他們分裂的原因,是木北軍閥的總督做出了一個令他們無法接受的決定。

——木北軍閥空降了一個新高層,而且目測是新總督的第一人選。

這下可就讓木北軍閥的高層集體炸鍋了,有兩個手上有兵有裝備的高級將領直接叛逃,分裂成了新的武裝集團,就這麽跟木北軍閥幹起來了!

當然,還有不少高層是處於一個觀望的狀態,就想看看這事兒到底怎麽收場,最好是那個空降的小總督能趕緊被趕走,知難而退,別讓大家為難。

這次的木北沖突也就是因此而起,目前已經打了半個多月。

按照新黎明情報機構的說法,那個空降的小總督,大概率要贏了。

新黎明情報機構沒能打聽到小總督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號是“十九”,所有人都是這麽稱呼他的。

十九並不是兩手空空來木北的,他的手上還有一支戰鬥力極其恐怖的集團軍,無論是裝備、戰術素養、梯隊編制還是士氣,都遠遠強過他的對手。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對手更熟悉地形,恐怕早就已經被屠光了。

況且他的對手們也彼此分裂,意見不統一,新總督的位置到底給誰,也各自都有計較,甚至還有倒戈表忠心的。

最終叛逃出去的那幾個旅,說到底也不過就是真正的高層在背後丟出去的探路石,想看看空降的十九到底有什麽能耐。

張清然一聽這個代號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她掛斷了電話之後,在辦公桌後面坐了好一會兒,也沒整理好自己一下子就變得格外淩亂的心情。

……也是。

她都已經離開維特魯國一年了啊。

一年時間,足夠發生很多很多事情了。

不知道殷宿酒怎麽樣,也不知道奚綺雲怎麽樣了。

她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很多念頭,亂七八糟的。

但左右這會兒她所處的局勢已經夠糟糕的了,再亂一點兒似乎也影響不到什麽。再壞又能壞到哪去呢?她現在已經是總統了,她甚至還是新黎明的三軍統帥,實打實擁有指揮權呢,難不成她還能不計後果地派兵去把維特魯的那幫作亂分子一鍋全端了嗎?

當天她又去出席了好幾個活動,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池雪的電話。

張清然現在看到他們突然打來的電話都有點心裏發怵,她硬著頭皮接了起來:“怎麽?”

“閣下,木北那邊出問題了!”池雪的聲音有點發緊,顯然這不是什麽小事兒,“一些戰地記者在木北拍攝到了當地武裝集團使用鐵水的武器的照片,這事兒剛剛被發到了社交平臺上,不到半個小時就已經爆了!”

張清然一下就從辦公椅後面站了起來。

“……鐵水的武器?”她重覆道。

“對。”池雪說道。

“……不應該啊。”張清然第一時間保持冷靜,說道,“出售過去的武器應該已經把序列號和標記都已經磨掉了,只是同款的話,他們怎麽能這麽確定呢?”

池雪無奈地說道:“這事兒還在調查呢,但這事兒已經引起了輿論動蕩,壓不下去了。”

張清然慢慢坐了下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個不停,腦殼都痛了。

……哎,不是。什麽意思啊,真就屋漏偏逢連夜雨是吧,好端端的怎麽鐵水也出事兒了啊!

鐵水出事兒倒沒什麽,洛珩他死不死誰兒子,關鍵是張清然政府在上臺之前還強調過國防預算的重要性,大吹特吹了一波軍工產業的重要性。

現在好了,重要性就體現在幫隔壁國家的非法武裝集團掃射他們的自己的平民是吧?

“……誰在背後操縱這個事情?”她低聲說道,她掛斷了和池雪的通話,忽然擡高了聲音,喊道:“賀棲!老賀!”

隔壁辦公廳的賀棲大爺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他形色也頗為匆忙:“閣下,關於鐵水……”

新聞辦公廳、宣傳秘書、新聞顧問、私人秘書、新黎明情報局的人都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來,一堆人幾乎是同時開口了——

“閣下,我們已經得到消息了,武器是木北軍閥那邊爆出來的……”

“新黎明時代、錦明郵報、黎明洲真理報還有藍灣日報這幾家媒體都報導了這件事情,目前的輿論對鐵水很不利……”

“我們已經聯系了一些親本屆政府的媒體,但目前還沒能談出一個具體的策略來,我們最好是能在四個小時之內……”

“閣下,木北目前的平民死亡人數已經破百了!”

張清然問道:“那邊情況到底怎麽樣了?”

媒體上不可能刊登出太詳細的照片,影響不好。

但新黎明的情報機構到底還是專業,一大堆在木北被拍攝下來的照片就這麽被呈到了張清然面前。

她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來,只是看了一眼,幾乎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平民受害、孤兒對著殘垣斷壁哭泣、茫然站在街頭看著黑煙滾滾的年輕男女。鋼鐵的車輪碾壓過曾經郁郁蔥蔥的草地和麥田,鮮嫩甜美的漿果被碾碎在土裏,持槍的武裝分子和騎著戰馬踩踏而過的斥候……

還有那炮火之下陰雲密布的天空,遲遲無法落下暴雨,洗刷這一切苦難。

這些東西一旦爆出去,能引起多大的輿論震蕩,她心裏再清楚不過了。

全世界都知道維特魯現在是這個鳥樣,都是多虧了隔壁大缺大德的新黎明共和國長達兩百年的殖民遺毒,和至今仍然孜孜不倦的敲骨吸髓。

一旦平穩的表象被打破,那些血淋淋的殘酷畫面就這麽毫無遮攔地曝光出來,政府遭受到的輿論壓力可想而知了。

但她不僅僅是因為此事而焦慮。

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十多年前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仿佛剎那間,就回到了那個她本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的夢魘中。

……

……那時候她才七歲。

大人們永遠在說,事情已經很糟糕了,局勢已經很緊張了,但戰爭應該是不會發生的吧。新黎明共和國不會允許維特魯國陷入動亂的,他們會來救他們的。

沒有人相信,戰爭真的會爆發。

……直到那些殺紅了眼的叛軍打著清洗種族的旗號,猝不及防沖進那曾經溫暖的家。

有著年輕面孔的父母將她塞給鄰居家那個總被人誇讚鬼機靈的少年,淚流滿面地求他一定要照顧好她,讓他們躲進極為狹窄的地窖裏面,封住了入口。

她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以為只是在捉迷藏。她不明白為什麽父母會拿起手槍,那是她年幼時曾經好奇過的禁忌之物,她被警告過如果隨意觸碰手槍,就會被魔鬼偷走靈魂。

她蜷縮在祝燁然的懷裏,被他抱著,感受到他的眼淚不斷流淌下來,溫熱,卻又很快變成了冰冷。

那時她第一次見到他流淚。

她仿佛又聽見了槍聲和慘叫聲,鮮血順著縫隙流淌下來。和他的眼淚一樣,是溫熱的,但很快便會變冷。

那些沖進他們家門的動物們嚎叫著:你們活該!跟黎明畜生混在一起的狗雜種就該全都去死!真是浪費子彈,上刺刀!

彼時的張清然甚至不知道什麽叫“黎明畜生”。她甚至不知道黎明帝國做了什麽,也不知道新黎明共和國和黎明帝國是同一個國家的兩個名字。

她就只是在他懷裏安靜地躺著,心想什麽時候能結束。地窖裏好擠好冷,還有一股很奇怪的臭味,像什麽東西死了,爛了。

沒有人來。

沒有人來救他們。

她和祝燁然試著穿過邊境線,去新黎明共和國,而高高豎起的帶電的圍墻和持槍的軍人,以及一張張冷漠到極點的、隔岸觀火的臉,粉碎了他們的夢。

於是,他們只能北上,去教皇國。

再後來的事情,她不願意回想了。無非就是從一個噩夢,去向了另一個噩夢。

她閉了閉眼睛,把自己從夢魘中抽離出來。

她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推了出去,耳邊蜂鳴聲遠去,官員們對總統的匯報之聲越來越近。

“有些武器的型號,看起來是禁止出口的,這事兒會被議會國防委員會調查……”

“恐怕鐵水的軍工訂單審議會被凍結以徹查所有出口記錄……”

“這事兒可能會阻礙國防預算的推進……”

“我們可以以不知情為由把責任推卸掉,然後對鐵水進行象征性的調查。但武器這東西一旦賣出去,最後到底去了誰手裏,我們其實也控制不了……”

吵吵嚷嚷,無窮無盡。

“別說話,都別說話!”張清然忍無可忍地喊道。

她的聲音本來很柔軟,但在此時此刻卻忽然展現出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銳利來。

於是,所有人都一楞,隨即安靜了下來,看著這位年輕的、向來都顯得好脾氣的國家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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