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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在雪山之巔 關於雪原、紅日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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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在雪山之巔 關於雪原、紅日和他

沒能接通和張清然電話的盛泠深吸了口氣, 勉強讓自己的心跳平覆了一些。

他沒辦法將自己此刻的焦慮情緒講給其他人聽,只能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去。

他的競選團隊這會兒倒是電話打來了:“盛先生,我們預定了明天上午的飛機, 去宗如大區參加競選集會……”

盛泠忽然說道:“張清然最近在哪?”

對面說道:“她的下一次行程在北紀大區, 今天應該就要動身了。”

……北紀大區。

那裏是距離教皇國最近的大區了, 也是新黎明共和國最北部的大區。現在已經十月, 北紀已經是白雪皚皚。

“……改一下我的行程。”盛泠說道,“我也去北紀大區。”

競選團隊傻眼了:“可是,我們已經安排好了……”

“改行程。”盛泠說道,“宗如大區本來就是社民黨票倉,那邊的支持率已經很高了,不如先去爭取搖擺大區, 那邊讓容聲去就行。聯絡北紀大區那邊的組織, 讓他們做好準備。”

他掛斷電話後, 沒過多久,張清然的電話就回了過來。

女孩兒的聲音帶著些驚喜,從另一側響起:“盛泠?怎麽想起來用這個號碼聯系我了,咱們有段時間沒私下聯系過了。”

“……我們能見一面嗎?”盛泠說道。

張清然:“見一面?”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盛泠語氣顯得有些冷淡, 並不像是一個要約人出去的人該有的口氣,“必須要當面問。”

……這件事情畢竟牽扯太深了, 他必須得足夠小心謹慎,不能留下任何會被監聽的機會。而且,也只有面對面接觸,他才能從她臉上的表情來判斷她到底有沒有說謊。

“可我馬上要去北紀了。”張清然說道。

“沒關系,我也去北紀。”

聽了這話,她的語氣中忽然就多了些許欣喜:“這麽巧?”

停頓了一下後,他便聽見張清然用一種堪稱是興奮的語氣說道:“盛泠, 一起來滑雪嗎?”

……

一周後。

張清然和盛泠再一次見面時,是在北紀一條不對外開放的私人雪道。

張清然昨天才剛結束一場集會,早上睡了個懶覺,因此來得稍微晚了一點。雪道的主人很熱情地、態度近乎卑微和諂媚地接待了她,說另一位貴客早就到了。

她乘坐著纜車一路向上,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風景。

霧凇凝結成冷杉林沿著山脊蔓延,每根松針都被霜雪包裹著,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當風順著山脊一路撫摸而下,樹冠便會抖落一簇簇雪花。

不遠處,她能看見一汪如同雪山深藍色眼眸的冰蝕湖。那湖面倒映著雪峰,如同一顆被鑲嵌在無瑕白色大理石上的藍寶石。

雪道從山巔如同瀑布般垂落下來,偶爾有雲影掠過,未壓實的雪層便會顯露出細軟的、規則的褶皺。

真是漂亮的雪景啊。

這兒全部被私人承包,壓根看不到什麽人影。或許正因為如此,才能保留下如此自然原始的美景。可惜這美景再漂亮,也沒幾個人能有幸欣賞。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和池雪說要滑雪,給出的理由是“體驗北紀人民生活,是展現親民愛好,給他們特色的滑雪場帶貨,促進當地的經濟發展”。

嘴上說得真是比唱得都好聽,結果轉過頭就來了個私人雪道,特權玩得賊溜,還把保鏢都給甩山下了。

……要是給池雪知道了,估計得當場高血壓發作躺板板。

張清然:……別指望我有什麽愧疚心。這玩意兒在當初我差點餓死的時候,就已經被我煮著吃了。

見到盛泠的時候,他的雪板斜倚在木紋長凳邊,板底的冰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側過臉看向從纜車上跳下來的張清然,那顯得有些薄的嘴唇便洩露出一團柔軟溫暖的白霧。

她朝他揮了揮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來這麽早啊。”

他那沒有什麽表情、仿佛比此刻的雪峰還要冷的臉上,便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不明顯的微笑。

他說道:“清然,你……”

“噓。”張清然比了根手指,“先別問,別煞風景,好嗎?你看這雪景多漂亮,你覺得她會想要聽你接下來的話嗎?”

盛泠怔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都已經來這兒了,就先把工作拋開,好不好?”張清然笑著說道,她屈膝扣緊雪靴的旋鈕,“先爽個一輪再說!”

“這條雪道還挺陡的。”他說道,“你沒問題嗎?”

“沒問題!”她十分自信地戴上了雪鏡,調整了一下松緊帶,隨後將一頭柔軟黑發幫成馬尾,套上護頸,“我可是高手。”

雪杖紮進了凍硬的雪面,張清然看著面前堪稱絕境的雪景,眼中閃過些許興奮來,她開心地嗚呼了一聲,整個人便已經壓低重心,沖入了雪道。

那瞬間爆發的自由感如同迎面撲來的風和雪,凜冽洶湧,讓她忍不住叫喊出聲:“哇嗚——!”

盛泠看著她的背影,眉眼彎了彎。他的雪杖輕點地面,也不急不緩地跟了上去。

他就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看她淺藍色的沖鋒衣在飛揚起的雪道間穿梭著,速度越來越快。雪杖如同驚鴻般在皚皚白雪的表面點過,在每一處坡道的起伏間淩空躍起,又穩穩落到地面上。

她看起來很開心。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飛鳥,在這片純凈潔白的天地之間飛翔。

盛泠很快也被感染了,他臉上的微笑越來越明顯,但卻被陽光下揚起雪所掩蓋,看不真切。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身體重心前壓,很快就拉近了和張清然之間的距離。

女孩兒側過臉去看他,便剛好看見盛泠從一處起伏間躍起,淩空飛起三米高,滯空了足足三秒才驟然落地,雪板用力摩擦過一片茫茫的潔白,掀起半弧形的雪霧。

他動作利落極了,瀟灑而自由,穿著黑色沖鋒衣的身影破開了揚起的雪霧,如同一只覆蓋著黑羽的鷹,穿梭過清晨的薄霧,朝著太陽翺翔。

張清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九歲的她和十八歲的祝燁然順著維特魯北方的山脈朝著更北處逃亡,實在是太冷,祝燁然一咬牙一跺腳,偷了兩件質量不錯的沖鋒衣,結果被人追了好幾條街。

有一次實在是被人追狠了,甚至都已經上狗了,祝燁然就像是哆啦A夢似的,水靈靈地掏出兩塊木板。

“沒辦法了。”他一臉擺爛地說道,“大難臨頭各自飛吧,張清然。”

張清然接過木板:“……用這個把自己掄死嗎?”

“說什麽呢,當然是用來滑雪的。”祝燁然找來繩子勉強把她固定在木板上,然後用力一推,“重心後置,往後坐點,再往後點——準備好,飛起來了!”

——那大概就是張清然第一次滑雪了,特別草率,險些試試就逝世。她嚇得魂飛魄散,心裏恨死了祝燁然的這個狗屁不通的餿主意。但是速度感又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種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一片白茫茫,要往何處去都由她自己決定的自由感,讓她很快就遺忘了恐懼。

她記得那時候擡起頭就能看見遠處山巒起伏間落下的一輪紅日。

——還有紅日之下、穿著不太合身的沖鋒衣、在漫天被掀起的雪霧中回過頭對她招手的祝燁然。

那時他說大難臨頭各自飛,卻一直都飛在她身邊。

他凍僵的臉上掛著很燦爛的笑容,像是怕她看不見似的,他凍的發紫的嘴唇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他在說著什麽,但風太大了,張清然沒有聽見。

但她記得,自己當初確實是連最後一點緊張的情緒,都被他有些狼狽和滑稽的笑給驅散了。

他們很快就從山脈的一側滑到了另一側,還好有那兩件偷來的沖鋒衣,不然估計下來時已經是兩塊冰雕了。

減速時張清然還因為動作笨拙摔了個倒栽蔥,祝燁然一邊罵罵咧咧說她是個拖油瓶,一邊拽著她的腿把她從粉雪堆裏面拔了出來,好在追他們的人已經被甩掉了。他們在雪松林間找到了維特魯北方人留下來的獵人小屋,順著人跡來到了聚集區。

那段日子過得其實很困難,張清然模模糊糊記得自己後來好像受凍了,還發了燒。

但她此時此刻回想起來,也就只能想到遠處山巒起伏間那輪飽滿的紅日和燦爛的霞光,那破開了迷霧和雪、回過頭沖著她笑的人,以及在山巔滑雪時那種能讓人遺忘一切的、向死而生般的自由與快樂。

她早就忘記了那些苦難,因為,她的人生只會留下那些絢爛。

此時此刻,她看著盛泠。

後者也正側過臉來看她。於是,她也露出了一個微笑來,手裏攥著雪杖,幅度很小地對他招了招手。

兩人很快就在雪道的盡頭匯合了。

“爽!”張清然摘下雪鏡,興奮地說道,“再來一輪吧!”

盛泠也覺得身心舒暢,他看著張清然臉上的笑容,拒絕的話當然是說不出口,便點了點頭,和她一起又登上了纜車。他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去看她,但女孩兒卻只是呆呆地看著風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們又到了山巔,這次張清然卻沒有急著滑下去,而是站在山巔上俯瞰著遠處。

她說道:“這裏的視野真好,往西北方向看,就是教皇國的領土了。”

她說到那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極了,就像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名。盛泠忍不住側過臉去看她那張被凍的有些微紅的臉,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到什麽情緒的破綻。

張清然接著說道:“我以前,總覺得教皇國是個很大很大的地方。後來看了地圖,才發現它居然那麽小,還沒有藍灣大區和青谷大區加起來大。而新黎明共和國更是比我想象得小多了,一個國家,也就和隔壁維特魯一個瓦羅盆地差不多大。”

她將目光從遠景處收回,看向盛泠:“國家都是這樣,人該有多渺小呢?稍微站遠一點,就被吞沒在雪中,看不見了。”

盛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就只是沈默地看著張清然。

他已經不知道如何去開口,詢問她到底是不是教皇國的聖女了。或許,這個問題本身的答案並不重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國家,土地,人。被少數人用權力切割開的世界,和強行附加在大多數人身上的身份,本就不該有什麽意義。

這一切,在面前這片美麗到令人恍惚的雪景之中,更是顯得格外好笑了。

他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他不甘心。他不想承認張清然或許欺騙了他,或者對他隱瞞了什麽關鍵的秘密。

又或者,他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其實根本就不了解她。

張清然說:“你之前打電話來,是想問我什麽?”

盛泠沈默了好幾秒。

張清然聽他什麽都沒說,便笑著說道:“很難問出口?”

盛泠點了點頭。

“這兒風大,確實不適合說話。那這樣吧,我們玩個游戲,玩了之後你再問。不管你問什麽,我都如實回答你,好不好?”

盛泠:“什麽游戲?”

她面對著雪道,轉過身,指向了雪山的另一側:“咱們從這裏滑下去吧。”

盛泠也轉過身,看向未經處理的另一側,看著那些沒有被壓實的粉雪,眉尖輕挑:“野滑?”

“不敢嗎?”張清然尾音挑了起來,“盛黨首,你不會從來沒有野滑過吧?”

盛泠摘下了雪鏡,暴露在冷空氣的眼中流露出些許笑意來:“這會有點危險,你沒問題嗎?”

“我當然沒問題。”張清然自信滿滿,“我人生中第一次滑雪,就是野滑,而且直接就上了單板呢。”

……教廷的人玩得這麽刺激嗎,一上來就玩命?

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從盛泠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張清然就重新帶上了雪鏡,綁緊束帶,調轉雪板,壓低重心,進入了那片未被人涉足過的潔白:

“哇呼——!”她歡呼了一聲,雪杖用力一壓,陡然加速!

盛泠忽然心裏一緊,有點擔心她,便也趕緊跟隨了下去。

然而他們沒有換裝備,兩個人都是雙板,在粉雪上相對更吃力一些,沒劃出去幾十米,張清然就差點因為重心前移而摔了一跤,把盛泠給嚇了一跳——要是在粉雪裏面摔了,重啟難度可不小。

好在她很快就恢覆了速度,甚至還更快了。

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飛躍出去,在坡道上劃出兩條瀟灑流暢的線。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終於在山腳下停了下來。

張清然又沒能剎住,摔了個倒仰。盛泠趕緊來幫忙,但張清然很快就自己爬出來了。

她躺在雪地裏面,將雪鏡摘下來,張開雙臂,朝向天空,氣喘籲籲,大聲地笑,格外開懷:“爽啦——!”

她的聲音幾乎要震下山尖上的雪,不遠處雪松林的松尖都在微微搖晃著,落下如同白霧般的細雪。

盛泠註視著她,良久才發現自己竟然出神了。

他摘下了雪鏡,露出那雙依然顯得清冷的眸子,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顯得氣喘:“……咱們這下沒法自己回去了,這邊沒有纜車。”

“沒事兒,一會兒發無線電通訊讓他們來接。”張清然坐在雪裏,拆下了雪板,和雪杖一起抱在懷中,頂著一頭蓬松的雪,被盛泠拉著站了起來。她指著不遠處一個小木屋說道:“那兒有小屋,我們進去等他們。”

外頭風雪大,凍得要死,盛泠也不想繼續呆在外面,便點了點頭,也拆下裝備,在前面開路,和張清然一起進了小木屋。木屋裏面還留著些測量設備,看起來應該是以前的氣象監測科研小隊留下來的。

張清然打開了通訊器,她調節了一下頻道,發送了一條信息,隨後側過臉看了一眼盛泠。

後者此刻正試圖生火,穿著黑色沖鋒衣的頎長身軀蹲在壁爐前,半個身子都快要鉆進去了。張清然湊過去一看,他正在清理爐膛。

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溫度,他鉆了出來,臉上有些灰撲撲的:“怎麽了?”

張清然笑著幫他拍了拍額前碎發沾上的灰:“我去幫你搬燃料。”

屋子裏還有不少幹燥的、粗細不一的松木和松針,燃起來很快。兩個人都帶著手套,動作不方便了,就都拆卸了下來。

他們配合默契,很快在壁爐裏面架了個井字形的火堆,因為壁爐口太小了,過程中還撞到了腦袋,手更是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最後一塊木柴,兩人同時去抓。

張清然抓住了木柴,盛泠抓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挺涼的,凍到有點麻木了,因此沒能互相傳遞什麽體溫,更覺察不出什麽觸感。

張清然微微一怔,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盛泠一直都註視著她,眼眸中的溫度卻像是溫泉一樣漫了出來,流動在這依然寒冷的小屋內。

目光觸及的瞬間,盛泠動作自然地松開了手,就像這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意外一樣。他從櫃子裏拿出了鎂棒,點燃了松針。

火焰騰的一下升起,越來越旺盛,很快蔓延到了松木,松木的香氣開始慢悠悠地騰出。盛泠順手將防火網裝上,張清然已經拉來了兩個小板凳。

他們之間的配合默契到像是老夫老妻般,仿佛已經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切都順理成章,不需要過多言語,這一刻的溫馨,甚至比燃燒起來的壁爐還要更暖。

房間裏很快就暖和了起來。

他們誰都沒先開口說話,都忙著烘烤凍得有些發紫的手。窗外又開始飄起了雪,安靜的房間裏卻只有壁爐裏火苗嗶啵作響的聲音。

一片寧靜。

片刻後,張清然開口說道:“你可以問了。”

盛泠怔了一下。

實際上,他從山頂上躍下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和政治有關的一切都拋之腦後了。

凜冽的風雪像是能輕松吹走一切煩惱,耳邊就只留下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如同自然在歌唱。

他忘記了一切算計,丟掉了一身疲倦,眼前只剩下這片億萬年的奇跡,和比奇跡更燦爛的她,如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他們二人而存在的。

這一刻,他是真的徹徹底底拋下了負擔,只是和她一起,享受當下。

可張清然這五個字,卻又將他從一個自由的、瀟灑的、凜冽又溫柔的錯覺中拖拽了出來,仿佛烤火烤到一半,又被人踢出了這溫暖的小木屋。

他沈默了片刻後,還是問道:“有人和我說,你是教皇國的人。”

張清然動都沒動一下,眼眸依然盯著防火網裏面跳動著的火焰,顯得她的眸光都變得靈動和熾烈了。

盛泠說道:“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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