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0章

關燈
第400章

“夏夏,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你想要什麽,想吃什麽,便告訴爹爹。”

“你是爹爹的女兒,便是京城中最金枝玉貴的姑娘,以後有爹爹為你撐腰,再沒有人能讓你受一絲委屈。”

張閣老領著蘇幼夏進了家門,言語間滿是溺愛。

在今日之前,但凡是見過張閣老的,恐怕都想不到,這樣一個板正嚴肅、不茍言笑的男人,竟然會是個女兒奴。

他一路與女兒低聲說話,故意冷落身後的帝王。

謝戎倒也毫不在意,不疾不徐地跟在二人身後,步履悠然。

張閣老品位高雅,張府是繁華京中,少有的清雅之所。

院落深深,廊廡環繞。院中隨處可見精巧的石案、雅竹與花木,處處透著主人的講究。

尤為矚目的,是中庭一棵高大的梧桐樹。

綠蔭如蓋,枝葉婆娑,張閣老駐足樹下,擡手撫了撫粗糙的樹幹,眼底浮現出久遠的溫柔。

他輕聲說起往事:“夏夏,在你剛出生時,我們家門前,也有這樣一棵梧桐樹。”

“那時你尚在繈褓之中,爹爹時常抱著你坐在樹下,給你搖撥浪鼓玩,你就看著爹爹,高興得咯咯笑個不停……”

張閣老低啞的聲音帶著無限思念,慈愛的目光深深地望著蘇幼夏,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更為久遠的記憶。

那場無情的洪水帶走了他的妻女,也沖垮了他的家。

他只能找到零星完好的東西,將它們帶至京城,又在京城的府邸中栽下了這棵梧桐。

雖然妻女都不在了……可每當他坐在梧桐樹下,總能聽見女兒咯咯的笑聲,聽見妻子溫柔的聲音,仿佛他們從未離開過。

蘇幼夏安靜聽著,怔怔地望著他,也望著深秋之中,滿樹金黃的梧桐。

她喉頭一緊,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

短短半日,她經歷了太多事情。

又是父女重逢,又是婚事作廢,重重紛亂如浪潮般將她淹沒。

比起激動與喜悅,她更多的還是恍惚與茫然。

張閣老看出她的疲憊,連忙輕聲問道:“夏夏可是累了?爹爹先帶你去房間歇息。等午飯備好,再來喚你。”

蘇幼夏一擡眸,竟先對上謝戎幽深的眸色,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她慌忙錯開眼神,才對父親輕輕點頭。

雖然張閣老今晨才得知女兒尚在人世,但女兒的閨房,卻是打從建府起就在了。

每日皆有丫鬟悉心打理,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蘇幼夏推開房門,就看見桌案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樣舊物。

一只撥浪鼓,一頂虎頭帽,還有一雙繡著蓮花紋的小布鞋,這些東西雖然歷經了十幾年,但都嶄新如昨。

蘇幼夏拿起漆面光亮,應當是不久前剛上過蠟的撥浪鼓。

指尖輕旋,聽著清脆悅耳的敲擊音,她想,原來張閣老才是原主念念不忘,苦苦尋覓的親人。

真正的原主雖然不在了,但她會代替原主做好這個女兒,完成她的心願。

從今以後,張閣老便是她的親生父親,她會好生陪伴他,承歡膝下。

*

謝戎到底還是有幾分邊界感,沒有明目張膽地去往女兒家的內院。

只是到了午飯時分,他仍賴著不走而已。

張閣老心裏高興,眼底全是女兒,已對他選擇性無視。

只淡淡拋下一句:“陛下自便。”

說完,他便轉過頭去,滿眼熱切地望著蘇幼夏,不停為她夾菜。

他笑意溫和,滿是慈愛:“爹爹不知你喜歡吃什麽,便問了你身旁的丫鬟月眠,聽她說了你常愛吃的幾道家常菜。”

“只是時間倉促,來不及準備許多,爹爹先炒了幾道菜,試試合不合你的口味。”

蘇幼夏怔了怔,詫異地擡眸:“這些……都是爹爹親自下廚的?”

終於從女兒口中聽見一聲“爹爹”,張閣老激動得又要熱淚盈眶了。

他強行按捺住淚意,滿是喜悅地點了點頭道:“夏夏還想吃什麽,都告訴爹,爹再給你做。”

說著,他又為她夾了一筷子菜:“快趁熱嘗嘗。”

“謝爹爹。”蘇幼夏笑吟吟道了聲,慢慢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很快,她的眼睛便彎起月牙:“真好吃。”

情緒價值給滿。

張閣老的笑意瞬間舒展開來,眉眼間盡是滿足:“夏夏喜歡就好,還想吃哪道菜?爹給你夾。”

看著其樂融融的父女二人,謝戎卻是在一旁瞇了瞇黑眸。

他盯著蘇幼夏含笑的神情,也夾了一筷子她方才嘗過的同一道菜,送入口中,卻頗有些食不知味。

他就說方才獨自飲茶時,張閣老怎麽不見了蹤影,原來是偷偷炒菜去了。

手藝一般。

自然是比不上宮中禦廚。

可看著蘇幼夏吃得有滋有味的模樣,她在宮中和自己吃飯時,可從未如此開心過。

謝戎唇線拉直,淡聲開口:“這麽多年,朕竟不知閣老還會下廚。”

張閣老看著女兒吃得開心,心情極佳,連對謝戎都和顏悅色了幾分。

“讓陛下見笑了。”

謝戎卻道:“還記得幾年前,閣老曾親口說過,君子遠庖廚。沒想到今日,竟能嘗到閣老親自做的飯菜。”

張閣老豈會聽不出他話裏的陰陽怪氣。

這陛下……又來敲打他了,提醒他花了太多心思在女兒身上,恐他耽誤國事。

風水輪流轉,張閣老忽然想明白這幾年他屢屢催促陛下考慮子嗣時,他為何總是露出不耐之色。

原來對方盡說些自己不愛聽的,真的很煩。

他放下筷子,不疾不徐道:“這些年,夏夏吃了太多的苦。老夫只是下廚為她做一頓飯而已。”

“在老夫眼裏,這不是什麽庖廚瑣事,只是為女兒盡一點心意。”

說罷,他又是輕嘆一聲,眼底有一抹深沈的酸澀。

“可這些虧欠,就算做再多,也無法彌補我與夏夏父女相隔的十六年。充其量,只是臣在自己安撫自己罷了。”

“爹,您別這麽說……”

蘇幼夏實在聽不得謝戎的嗆聲,暗暗嗔瞪他一眼。

又是安慰張閣老道:“若不是爹爹,女兒也難以從侯府脫身。”

“外公生前就常說,爹娘都是極好的人,所以女兒時常會幻想,若是爹娘還在世,那必定是溫厚慈愛的模樣,如今見到爹爹,果然如此。女兒已經很滿足了。”

聞言,張閣老眼中頓時淚光湧動,父女二人恨不得當場抱頭痛哭。

至於謝戎,他不僅被懟得啞口無言,自己白忙活一通,半點好處都沒撈到,功勞倒是全變成張閣老的了!

他沈默,他傷心,悶悶地端起面前的醋碟,一飲而盡。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