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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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的葬禮
可是這金大公子身為大將軍獨子一直就是京城閨秀們的良偶佳婿，也算是萬眾矚目了，何時已經婚配的？訃告中說是被奸人所害，這金少夫人怎麽就會遭逮人所害，這害人的歹人又是何人？
知情者已然知曉，不知情者終究是打聽不到，倒也沒人那麽不長眼色去問事主，問旁人也是一臉的諱莫如深。
總之，金府的喪事雖然風光，但因為金府閉起了嘴，此事只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在民間並沒有掀起軒然大波。
徐秈聽了白芷帶回來的消息，欣慰地點了點頭，金府這分寸拿捏的剛好，如此一來，暮雨也不會被百姓議論驚擾魂魄不寧了。
對於徐秈提出的前去吊唁的請求，經李如海傳到了顏玨耳朵裏，他面無表情地扔下手中的筆。
李如海見他面色不善，鼓了鼓勇氣，小聲勸道，
“怡妃娘娘素來重情重義，畢竟相伴那麽久，便是個貓兒狗兒還得傷心個十天半月，何況是個大活人，暮雨那丫頭還格外貼心，自然就更難放下了。”
顏玨的嘴角耷拉了下來，看上去益發嚴肅，
“既然她想去，那就讓她去吧，朕前世一定是欠她的！”
李如海裝作沒聽懂，派人傳令去了。
第二天一早，徐秈一身素白，乘著一輛低調樸素的馬車，帶著白芷，由一隊人馬護送著出了宮，直奔金府。
老遠便看到傳說中那三棵八尺高的杉木幡桿，門右立兩棵，桿頂掛幡桂枝，門左立一棵，掛著紙鶴，迎風搖曳，指引著暮雨歸家，也告訴了徐秈金府的位置。
早接到消息的金大將軍攜著妻子在門口迎接，老兩口不必戴孝，但從頭到腳也都是一身的白，白袍子、褂子還常見，這白鞋，白靴子，那必然是特意準備的，看出來是盡了心的。
這位素未謀面的金大將軍，身高五尺半以上，鼻直口方，劍眉星目，從他的眼神看得出，這是一位粗中有細的人，畢竟帶兵打仗能做到大將軍，還是位常勝將軍，絕對是有勇有謀。
見禮之後金家二老前邊帶路，讓著徐秈往院裏走。
徐秈擡眼，就看見門口貼著的門報兒，旁邊立著銘旌，上書：李淑芳，內廷女官，遭歹人陷害致死，卒於天佑六年四月初四。
徐秈眼睛一酸，原來暮雨的本名叫李淑芳，她竟然是今日才知道！
楮錢懸掛在門報兒下，剪成凹字形，根據亡人年齡一年一條紙錢，這東西成殮完畢是該燒掉的，之所以沒燒就是要用這二十根楮錢來向世人揭示亡人這花一樣的年齡。
陰陽生唱著禮，吹鼓手奏著樂，氛圍便是這般壓抑得剛好。
庭院內按照制式搭著靈棚，徐秈邁步而入，靈棚內的兩側擺屏風，上繪“游龍戲鳳”、“八仙過海”等彩畫，四周用黑、白布做的花球裝飾，兩側掛著挽聯，正中是一口紅木棺槨。
棺材上雖然沒有落釘，但是棺材板已經蓋上，暮雨已經沒了十幾日，這般炎熱的天氣，若不蓋住，屍體難免會被蟲蟻損害。
徐秈想確認一下暮雨有沒有穿著那身喜服，畢竟那是她的遺願，但又不能開棺，只能直接問了，可還不待徐秈開口，原本憨憨的金成業卻看出了徐秈心中所想，
“是按著她心願穿的，雖不合規矩，但總要讓她順心遂意，為了免得旁人見了多生口舌，我便做主將棺材板蓋上了。”
徐秈欣慰地點頭，暮雨若是知道她的金憨憨可以如此仔細，一定很開心吧！再細看金成業，不過短短數日，這位英武的金大護衛，瘦了好幾圈，兩頰和眼窩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雙目無光，看了他徐秈才相信，原來世間是真有這樣的男子，可以義無反顧地喜歡一個人，可以不計較名利權貴，不在乎美醜聰慧，甚至不畏懼生死相隔。
視線從金成業身上逃走，卻撞見靈前立著的兩個戴著重孝的孩童，男孩五六歲年紀，女孩三四歲，尤其這個小姑娘長得與暮雨倒真有幾分相似，都是黑黑小小的，一雙大眼睛咕嚕嚕地轉。
看出了徐秈眼中的疑惑，金夫人開口解釋，
“為了她百年後不至於無人祭奠，總要有自己的孩子，這兩個孩子都是金氏一族，也是無父無母的可憐人，過繼來好歹也算有個爹娘。”
徐秈大駭，一個掛名的亡妻不會耽誤金成業往後嫁娶，可有了嫡子就完全不同了，在這種場合，當著兩個孩子，徐秈也不便多說，只得壓下心中震驚。
徐秈從金成業手裏接過了三炷香，僧、道誦經吹奏，焚燒紙錢，徐秈立在靈前，望著棺槨，撲通一聲跪到了墊子上。
眾人嚇了一跳，金夫人連忙上前攙扶，阻攔道，
“使不得！使不得，怡妃娘娘，您是主，她為仆，長幼尊卑在那兒，您這麽跪拜，不合規矩，會讓她魂魄不寧！”
徐秈紅著眼眶，哽咽道，“哪裏有主仆，本宮當她是姐妹，今日便是我這個妹妹來送姐姐一程！”
若非門口的楮錢提醒，徐秈一直覺得暮雨並不如自己年長，整日裏嘻嘻哈哈，就如同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般。
金大將軍見夫人勸不起來怡妃，在一旁勸道，
“便是同輩，也沒有跪拜一說，您鞠四個躬，她受了，就算全了禮數！”
徐秈搖了搖頭，眾人拗不過，便也只能由著她了，
暮雨的掛名女兒作為孝子孝女在靈旁跪叩陪祭，因為年幼，只是垂淚，沒辦法如成人一樣，節奏分明地嚎哭，但最後的謝孝十分合規矩，顯然是練習過的。
叩拜結束，徐秈退出靈堂，金夫人福了福身，
“寒舍在後院單獨設了酒席，還請怡妃娘娘吃頓便飯。”
徐秈牽住金夫人的手，搖了搖頭，
“飯倒是不必了，但本宮卻是有幾句話想要同大將軍說一說。”
會客廳裏，徐秈被讓到上首，門一關閉，金成業直接跪在地上，
“金某感念怡妃娘娘替愛妻報仇雪恨！金某欠您這份恩，日後但有指派，肝腦塗地，絕不推辭！”
徐秈被金成業這一跪打了個措手不及，忙回道，
“不必多禮，暮雨便如本宮親妹妹一般，這都是我該做的！倒是今日這葬禮，本宮仔細瞧了，真是無處不妥帖，感謝金家對暮雨做的這一切，本宮感激不盡。”
金大將軍拉著兒子坐在了徐秈下手，開口道，“老夫雖沒見過淑芳，但她所作所為，著實令人刮目相看，對主上忠心不二，英勇無懼，每一條都是我們金家人的秉性，原想將她風風光光迎娶過門，終究是我兒福氣不夠，但二人既有婚約，她便生是金家的少夫人，死是金家的英魂，既是金家媳婦，埋進金家的祖墳受子孫供奉，是天經地義！所以怡妃娘娘不必客氣，倒是您為淑芳做的，讓金家十分感激！”
金大將軍這話說得直白，且入情入理，徐秈動容地點了點頭，沈吟片刻，端詳著面前的二人，將剛才壓著的話問出了口，
“那兩個孩子記在暮雨名下，可就是嫡子，這樣一來，成業往後娶妻難免會受到影響。”
這次金成業沒有讓他爹說話，而是率先回道，
“怡妃娘娘，金某已有妻有子，還娶何妻！”
金成業這話說得很重，徐秈驚詫地望著他，心中一陣酸澀，奈何這重情重義的好男兒要落得這個結果。
徐秈略一猶豫，還是開口勸道，
“你能如此待暮雨已是重情重義，她泉下有知也必然不想讓你孤獨一生，何況身為人子，上有父母，不能太過隨性。”
金成業沒有回話，一旁的金大將軍卻是開了口，
“我這兒子打小便固執，他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罷了，孫子孫女這也都有了，也都是金家血脈，他若勉強成婚也沒意思，而且婚後去戍邊，也耽誤人家姑娘！”
徐秈本還想勸上兩句，但見金大將軍都這般說了，便也收了話頭，想來人生歲月長，興許過幾年這份心淡了，金成業便會再娶，可直到五十年後，徐秈才知道，原來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為了一人，守住一生。
徐秈並沒有吃這餐飯，準備起身離去，便聽見木魚聲和馨的聲音此起彼伏，這時又有人前來，徐秈善解人意地說道，
“大將軍和金護衛去待客吧，夫人送本宮出去便好，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
金氏父子猶豫一下，拜別徐秈，去前院忙了，獨留金夫人這位女眷送徐秈，金夫人在一旁提醒道，
“怡妃娘娘，此時出去難免有些沖撞，您稍等片刻，待這前院的人轉去後院，可好？”
徐秈倒是不在意這些，但畢竟是在金府，若是傳出些什麽閑話，總是對主家不好，所以徐秈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想著不過是片刻工夫，便立在廊下望著滿院子的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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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金大公子身為大將軍獨子一直就是京城閨秀們的良偶佳婿，也算是萬眾矚目了，何時已經婚配的？訃告中說是被奸人所害，這金少夫人怎麽就會遭逮人所害，這害人的歹人又是何人？
知情者已然知曉，不知情者終究是打聽不到，倒也沒人那麽不長眼色去問事主，問旁人也是一臉的諱莫如深。
總之，金府的喪事雖然風光，但因為金府閉起了嘴，此事只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在民間並沒有掀起軒然大波。
徐秈聽了白芷帶回來的消息，欣慰地點了點頭，金府這分寸拿捏的剛好，如此一來，暮雨也不會被百姓議論驚擾魂魄不寧了。
對於徐秈提出的前去吊唁的請求，經李如海傳到了顏玨耳朵裏，他面無表情地扔下手中的筆。
李如海見他面色不善，鼓了鼓勇氣，小聲勸道，
“怡妃娘娘素來重情重義，畢竟相伴那麽久，便是個貓兒狗兒還得傷心個十天半月，何況是個大活人，暮雨那丫頭還格外貼心，自然就更難放下了。”
顏玨的嘴角耷拉了下來，看上去益發嚴肅，
“既然她想去，那就讓她去吧，朕前世一定是欠她的！”
李如海裝作沒聽懂，派人傳令去了。
第二天一早，徐秈一身素白，乘著一輛低調樸素的馬車，帶著白芷，由一隊人馬護送著出了宮，直奔金府。
老遠便看到傳說中那三棵八尺高的杉木幡桿，門右立兩棵，桿頂掛幡桂枝，門左立一棵，掛著紙鶴，迎風搖曳，指引著暮雨歸家，也告訴了徐秈金府的位置。
早接到消息的金大將軍攜著妻子在門口迎接，老兩口不必戴孝，但從頭到腳也都是一身的白，白袍子、褂子還常見，這白鞋，白靴子，那必然是特意準備的，看出來是盡了心的。
這位素未謀面的金大將軍，身高五尺半以上，鼻直口方，劍眉星目，從他的眼神看得出，這是一位粗中有細的人，畢竟帶兵打仗能做到大將軍，還是位常勝將軍，絕對是有勇有謀。
見禮之後金家二老前邊帶路，讓著徐秈往院裏走。
徐秈擡眼，就看見門口貼著的門報兒，旁邊立著銘旌，上書：李淑芳，內廷女官，遭歹人陷害致死，卒於天佑六年四月初四。
徐秈眼睛一酸，原來暮雨的本名叫李淑芳，她竟然是今日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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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生唱著禮，吹鼓手奏著樂，氛圍便是這般壓抑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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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秈想確認一下暮雨有沒有穿著那身喜服，畢竟那是她的遺願，但又不能開棺，只能直接問了，可還不待徐秈開口，原本憨憨的金成業卻看出了徐秈心中所想，
“是按著她心願穿的，雖不合規矩，但總要讓她順心遂意，為了免得旁人見了多生口舌，我便做主將棺材板蓋上了。”
徐秈欣慰地點頭，暮雨若是知道她的金憨憨可以如此仔細，一定很開心吧！再細看金成業，不過短短數日，這位英武的金大護衛，瘦了好幾圈，兩頰和眼窩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雙目無光，看了他徐秈才相信，原來世間是真有這樣的男子，可以義無反顧地喜歡一個人，可以不計較名利權貴，不在乎美醜聰慧，甚至不畏懼生死相隔。
視線從金成業身上逃走，卻撞見靈前立著的兩個戴著重孝的孩童，男孩五六歲年紀，女孩三四歲，尤其這個小姑娘長得與暮雨倒真有幾分相似，都是黑黑小小的，一雙大眼睛咕嚕嚕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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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秈大駭，一個掛名的亡妻不會耽誤金成業往後嫁娶，可有了嫡子就完全不同了，在這種場合，當著兩個孩子，徐秈也不便多說，只得壓下心中震驚。
徐秈從金成業手裏接過了三炷香，僧、道誦經吹奏，焚燒紙錢，徐秈立在靈前，望著棺槨，撲通一聲跪到了墊子上。
眾人嚇了一跳，金夫人連忙上前攙扶，阻攔道，
“使不得！使不得，怡妃娘娘，您是主，她為仆，長幼尊卑在那兒，您這麽跪拜，不合規矩，會讓她魂魄不寧！”
徐秈紅著眼眶，哽咽道，“哪裏有主仆，本宮當她是姐妹，今日便是我這個妹妹來送姐姐一程！”
若非門口的楮錢提醒，徐秈一直覺得暮雨並不如自己年長，整日裏嘻嘻哈哈，就如同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般。
金大將軍見夫人勸不起來怡妃，在一旁勸道，
“便是同輩，也沒有跪拜一說，您鞠四個躬，她受了，就算全了禮數！”
徐秈搖了搖頭，眾人拗不過，便也只能由著她了，
暮雨的掛名女兒作為孝子孝女在靈旁跪叩陪祭，因為年幼，只是垂淚，沒辦法如成人一樣，節奏分明地嚎哭，但最後的謝孝十分合規矩，顯然是練習過的。
叩拜結束，徐秈退出靈堂，金夫人福了福身，
“寒舍在後院單獨設了酒席，還請怡妃娘娘吃頓便飯。”
徐秈牽住金夫人的手，搖了搖頭，
“飯倒是不必了，但本宮卻是有幾句話想要同大將軍說一說。”
會客廳裏，徐秈被讓到上首，門一關閉，金成業直接跪在地上，
“金某感念怡妃娘娘替愛妻報仇雪恨！金某欠您這份恩，日後但有指派，肝腦塗地，絕不推辭！”
徐秈被金成業這一跪打了個措手不及，忙回道，
“不必多禮，暮雨便如本宮親妹妹一般，這都是我該做的！倒是今日這葬禮，本宮仔細瞧了，真是無處不妥帖，感謝金家對暮雨做的這一切，本宮感激不盡。”
金大將軍拉著兒子坐在了徐秈下手，開口道，“老夫雖沒見過淑芳，但她所作所為，著實令人刮目相看，對主上忠心不二，英勇無懼，每一條都是我們金家人的秉性，原想將她風風光光迎娶過門，終究是我兒福氣不夠，但二人既有婚約，她便生是金家的少夫人，死是金家的英魂，既是金家媳婦，埋進金家的祖墳受子孫供奉，是天經地義！所以怡妃娘娘不必客氣，倒是您為淑芳做的，讓金家十分感激！”
金大將軍這話說得直白，且入情入理，徐秈動容地點了點頭，沈吟片刻，端詳著面前的二人，將剛才壓著的話問出了口，
“那兩個孩子記在暮雨名下，可就是嫡子，這樣一來，成業往後娶妻難免會受到影響。”
這次金成業沒有讓他爹說話，而是率先回道，
“怡妃娘娘，金某已有妻有子，還娶何妻！”
金成業這話說得很重，徐秈驚詫地望著他，心中一陣酸澀，奈何這重情重義的好男兒要落得這個結果。
徐秈略一猶豫，還是開口勸道，
“你能如此待暮雨已是重情重義，她泉下有知也必然不想讓你孤獨一生，何況身為人子，上有父母，不能太過隨性。”
金成業沒有回話，一旁的金大將軍卻是開了口，
“我這兒子打小便固執，他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罷了，孫子孫女這也都有了，也都是金家血脈，他若勉強成婚也沒意思，而且婚後去戍邊，也耽誤人家姑娘！”
徐秈本還想勸上兩句，但見金大將軍都這般說了，便也收了話頭，想來人生歲月長，興許過幾年這份心淡了，金成業便會再娶，可直到五十年後，徐秈才知道，原來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為了一人，守住一生。
徐秈並沒有吃這餐飯，準備起身離去，便聽見木魚聲和馨的聲音此起彼伏，這時又有人前來，徐秈善解人意地說道，
“大將軍和金護衛去待客吧，夫人送本宮出去便好，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
金氏父子猶豫一下，拜別徐秈，去前院忙了，獨留金夫人這位女眷送徐秈，金夫人在一旁提醒道，
“怡妃娘娘，此時出去難免有些沖撞，您稍等片刻，待這前院的人轉去後院，可好？”
徐秈倒是不在意這些，但畢竟是在金府，若是傳出些什麽閑話，總是對主家不好，所以徐秈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想著不過是片刻工夫，便立在廊下望著滿院子的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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