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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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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解意

李塘一覺醒來,被褥和身上的衣物全部換了。

遮天蔽日的房間,突然天光大亮,窗戶外透進幾縷光柱,刺眼極了。

昨晚他喝了藥便昏睡過去。

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這一個多月以來最安穩的一覺。

還不等他緩神,門便推開了。

“你醒啦。”

陶春昨晚哭得太狠,臉腫,眼睛也腫,笑起來,眼睛細成一條縫,語氣輕盈,“現在中午嘍,餓了吧,我給你煮了粥,吃了再睡。”

李塘盯著她,黑漆的眸子,閃爍幾分難堪。

昨晚掀被退到角落裏的動作太大,扯到了筋骨,此刻他梗著脖子,咬緊牙關才勉強擡起腦袋。

“想起來嗎,你別動。”陶春熟稔地將他慢慢扶起來,再將枕頭墊在他身後,讓他靠好。

簡單地起身,李塘從脖頸到整張臉爬滿赤紅,皮下青筋。

“是不是很疼,都怪我昨天晚上不該刺激你…”

陶春抿了一下唇,怕提多了又刺激李塘,轉言道:“等下吃完粥,我給你捏捏胳膊和腿,神婆說你腿腳要適當地活動,不然血脈阻塞,更加難愈。”

李塘閉著眼睛微啟著唇,使勁逼壓自己紊亂的呼吸。

陶春看他神情痛苦,唇無血色,瘦入骨柴,心如針紮,安慰話講再多,也不能讓他盡快好轉,伸手去順他胸口,就這麽靜靜地安撫著,直至呼吸平緩。

她端碗過來,小勺裏微熱的粥,送到他唇邊,他不張口。

“沒胃口,也多少吃點吧,你現在整個身體都需要營養。”

李塘睜眼,啟唇,“…我身上的衣服,是誰換的?”

開口氣息還是弱。

“李叔換的。”

陶春昨晚給他餵的藥理有安神助眠作用,趁他熟睡之際,她和李叔還有阿公在神婆的指揮下,一起將人帶床從頭到腳換洗了一遍。

只不過他現在的身子不能沾水,只能用抹布擦拭,陶春生怕李叔弄疼他碰觸到傷口,自己親自上陣,忙活了一宿。

陶春想起他身上那些傷口,當真是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一條性命,每每想到這些,陶春腦海裏便浮現那些惡人的嘴臉,恨不得將他們全部殺掉。

李塘雙眼周圍黑沈,眼窩凹陷,突然道:“我自己來。”

陶春勸道:“你現在手不太好使力,我餵你。”

“我想自己來,不然我不吃。”

李塘執拗,擡起手去搶碗。

陶春神經都繃緊了,見他五指不自然地拿著碗口,生怕傷著他,又不敢奪,說是說不聽了,只能由著他。

只是陶春剛松碗底,碗便跟著她落,還好她手快,才沒灑出來。

陶春趕緊去看他手有沒有事,“沒傷著你手吧,我說了你現在不能動手…李塘,你聽我說,現在你是恢覆期,這樣是正常的,你現在要做的是放平心態,好好休養,別胡思亂想好不好。”

李塘眼眶裏瞬間紅血絲爬滿,看著仿佛是認真在思考醞釀她的話。

陶春以為他冷靜了,便哄著他吃飯。

“我不吃。”

“你今天都沒吃飯,就吃一口也行呀,別耍性子好不好…”

陶春的安撫之語讓他不平反惱,“我說了我不吃,拿走。”

李塘把碗一推,粥全部打翻,灑了陶春一胳膊,剛好她卷著袖子,忙活了一早上,還未來得及放下。

就這麽靜止了五秒,李塘伸手準備去握她手臂,陶春躲開了。

“沒事,沒事,你別動,這粥不燙,你別動,免得沾到你,我馬上收拾…”

“對不起,對不起,我…”

李塘難堪的模樣,此時低到骨子裏,快要不認識自己,或者本來自己的靈魂早就無了,直接上手錘打自己。

陶春嚇得去抓他手,“你幹什麽!”

李塘兩手被按住,還不停地打自己,“要這賤廢之身有什麽用!活著給別人添麻煩!我想死,你們為什麽不讓我死啊!”

“你要打就打我,別這樣傷害自己,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對不起,對不起。”

陶春緊緊將人抱住,以免他再傷害自己。

李叔聽到碗碎的聲音,沖進來,一看兩人的那你濃我濃畫面,手足無措的定了兩秒鐘,想去收拾那碗打翻的粥,又覺得不太適宜,默默退出去,還不忘輕帶上門,深深嘆了口氣,走了出去,步伐裏全是無奈。

陶春昨晚在神婆問李塘這一個月情況,大致說得中規中矩,回來在李叔這倒是問出來了。

李塘在她失明沈睡十五日後才醒,醒來便問了她的情況,後被神婆帶去住處,藥泡了十日,送回來當天晚上,他就用平時刻匣子圖樣的小刀自殺,還好他手勁沒恢覆,李叔發現得早,將神婆請來救命,才又將人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那是他成年之後的第一次癔癥發作。

“振作點好嗎,你別這樣,你知不知道李叔這麽多天是如何熬過來的,你真的就不顧父子之情,他可是只有你一條活路了啊。”

陶春伏在李塘胸前,聽著他急促的心跳,不知道怎樣才能勸住他,生怕一時不留意,看見的便是他冷冰冰的屍體。

她受不了,她會瘋的!

“既然現在還活著,那就好好活下去,別抱著這樣的求死心態好嗎,求你了…”

李塘似有動容,但終究絕望更勝理智,“你見過我發病的樣子嗎,我會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那個樣子我自己都害怕,嚴重的時候我呼吸困難,甚至昏厥,這樣的狀況從我五歲起,一次次慶幸自己能醒來,又立刻陷入第二次發病的潛伏期,到現在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了,而我再也無法治愈…”

“患有這種不治之癥的我,活著有何作用?”

陶春撐起身來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李塘卻異常冷靜,卻是字字珠璣的絕望,絕望到眼神黯淡無光,隨時準備結束這痛苦的現實。

“你不必可憐我,誆騙我,我滿負重傷的身子,我的面貌,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你說,這樣殘敗的身軀,活著有何作用啊。”

他說到最後,才有所波動之色,陶春卻能深切體會他言語中的處處不甘,憤懣又無能為力,只能自我頹廢,選擇最能疏解痛苦的法子,便是自我扼殺。

陶春此刻也顧不得什麽了,她沒有辦法,情急之下脫口道:“你不是暗戀我十年嗎,你死了,我怎麽辦?要我也為情自殺嗎?”

李塘頓時呆住了,看了她好一會兒,兀自低頭,垂睫之下眼珠轉動。

陶春看著他的耳朵肉眼可見的紅了,她心裏松了一口氣,伸手捧住他的臉,強迫對視,鄭重道:“你說你活著有什麽用,我現在告訴你,你的作用很大,你的活著支撐著李家,也支撐著我,我不允許你死。”

李塘眉眼皺了一下,張了張嘴巴,又想眼神躲避,但女孩不讓他躲。

他逼不得已道:“你,你都發現了。”

陶春點頭,“你那紫匣子裏藏著的畫像和詩,從五歲到十五歲,我可都瞧得清清楚楚。”

李塘不說話了,陶春的指腹貼在他雙耳之上,被燙得心驚,趁熱打鐵道:“就當是為了我,活下去好嗎,求你了,我真的需要你。”

似是一句告白的話,讓男人冷靜了許多,更似一種呆滯,陶春在等他回答,門外一聲扣響。

“我又熬了粥,你們多少吃點吧。”

李塘道:“你沒吃飯。”

陶春搖頭,“你吃不下去,我也跟著沒胃口。”

李塘被迫無奈,咽下根本不想咽的粥,看似配合的行為,只有自己知道,這個結沒法解開。

就這樣貼身照顧了幾天,大家都以為李塘正常了,有求生欲望了。

卻在一天夜裏,陶春從神婆那裏剛換完左腿傷口的藥,走進李塘的屋子,一切正常,被褥裏的人卻不見了,冰涼無任何溫度。

頓時,李家所有燈光大亮,雞飛狗跳。

陶春第一個沖出屋子,一聲“李塘”劃破天際,震動了幾乎村子裏所有的人。

大家打著火把,提著煤油燈分了幾路,暗黑的視野裏,陶春舉著火把,急得魂飛魄散。

能去哪呢,能去哪裏啊!

明明都見好轉了,明明白日裏都吃了兩碗飯…明明是他讓她堅持去換藥的,還說不換藥,他也不換…

難道,難道是把她支開…

陶春後悔莫及,一路喊叫,等反應過來時,與同條路的村民們走散了。

突然一道驚雷聲,霎時電閃雷鳴。

而此時她前面的那條道,竟是當時“惡霸強娶”的路段。

瞬間,她想到什麽,一路往前奔,沒有猶豫。

又是兩個電閃,轟隆一聲,雨開始打下來,打在陶春的火把上,火苗開始跳躍,隨著她的疾跑,火苗被風雨打散,在她進入那黑林時,陶春與火把全部陷入黑暗。

“李塘,你在哪,李塘,你出來啊,李塘…”

黑林群鴉被她的嘶叫聲,驚起一層又一層,她仿佛又回到那個噩夢。

被漆黑包裹,毫無光亮。

她瘋了似的往前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卻還是在黑暗裏原地踏步,豆大的雨,如冰尖刺骨,地面的勾石,泥坑,將她絆倒一次又一次。

但最後她尋到了那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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