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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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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解意

“快,快,他們在這,都在這,找著了。”

一行人戴著草笠和鬥篷,提著煤油燈道:“快去跟老李他們通知一聲,讓他們別搜山了,人在這。”

“沒氣息了,快送去神婆那。”

“…兩人的手纏在一起,拉不開啊…”

“…那就擡…”

整個劉家莊在沈暗的雨幕裏,動蕩了好一陣,終於恢覆平靜,只有犬吠聲不眠不絕,終是喚來了天光大亮,太陽初升。

神婆院子裏,陶公和老李二人來回走動,跺腳不安。

終於,房門打開。

“性命無礙。”

兩家長輩舒了口長氣。

陶春的雙膝都有利石刺砸的血洞,左手也骨折了,李塘雙膝同樣傷得不輕。

兩長輩一聽神婆斷言可能是互相鬥毆或者互相自殘,便又開始吹胡子瞪眼,吵嚷,直接被神婆轟出去了。

原來,陶春摸黑找到李塘時,他趴伏在那破廟下方不遠處,雨大得無法睜眼,全身將他淋透,在一陣陣電閃之下,他如一個獵人,正用利石砸一只好不容易捕獲的獵物,招招致狠,砸在自己腿上。

“沒用,有什麽用…砸死你,砸死你…”

陶春大喊一聲他名字,左滑右摔,連忙上前阻止,卻看到電閃之中,那不斷被雨水沖刷,極致瘋狂的神情,不知他哪來的悍力,一把將陶春推得差點仰倒,等陶春勉強站穩,眼前的砸腿聲刺激著神經,叫囂著拿起旁邊的一塊利石,“啊”的一聲砸在自己膝蓋上,疼痛貫穿整個骨肉,她沒停,如李塘一樣,招招狠,砸在自己膝蓋上,伴隨著不知蓄積了多久的各種覆雜憤怒委屈的情緒,發洩,再發洩…

“不要…不要…不要…”

李塘爬過來,抱她腿,阻止她,陶春卻問他,“你好受點了嗎?”

李塘頭發糊臉,緊緊抱住她雙腿,“…不要,不要這樣…不要…”

“你難受,你不想活,你覺得你自己是個廢人,那好,我們一起廢!”

又一道電閃雷鳴,陶春手握一根樹棍,狠狠打向自己左胳膊…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不要啊…”

隨即一大片鴉群慌散。

“我活,我活,你不要這樣,我求你,我活,我求你放下,放下好嗎…求你…”

李塘爬到她面前,手亂舞,舞住那根樹棍就扔,去觸碰她的左手,腮骨咬個粉碎,“…為什麽要這樣傷害自己,你這樣我比死了還難受…”

陶春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皮外被雨水淋得麻木,內裏熱血翻湧,淚雨朦朧,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你還難受嗎?”

“不難受,不難受了。”

“那你要不要活著?”

李塘伏在她膝蓋間,痛苦哀求:“我活,我活…”

陶春腿一軟,再也撐不住,李塘拉不住這極快的仰倒,便抱著她一起,翻滾而下。

.

陶春又做了個噩夢,喊著李塘的名字驚愕醒來,轉頭一看,心念的人就在身邊,剛松一口氣,又立馬覺察不對勁,想撐起身,才發現自己左胳膊又綁了一圈繃帶,沒有力氣,膝蓋也是,以及她的右手與李塘的手緊緊相握,這才想起發生了什麽,趕緊湊到李塘的胸口,直至聽到心跳,才放松下來。

李塘睡得並不安穩,嘴一直微張著說著夢語,陶春右手被他握得發青,臉上那道猙獰的疤脫落了幾塊結痂,血淋淋的口子抹了黃色的藥,牽扯五官抽動。

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的地方,要每時每刻承受這種極致的疼痛,陶春一想,眼淚便跟著滑出來…

神婆推門進來,陶春也沒手擦淚,只能躲閃。

“你醒了,來把藥喝了。”神婆拿毛巾給她擦臉,餵她喝完藥。

陶春一雙眼睛像是長李塘身上,詢問道:“婆婆,他真的沒事了嗎?”

“你怎麽不關心下自己的身體。”神婆道:“你也傷得不輕,為何對自己下這麽重的手?”

“我沒有其他辦法讓他冷靜。”陶春道:“我想讓他活著,我只能賭。”

神婆問:“那你覺得賭贏了嗎?”

“我不知道。”陶春傷神無助道:“我既很怕他醒來後仍是一團死氣,又怕永遠就這麽睡著。”

神婆嘆息一聲,道:“凡事自有造化,強行介入因果,改其命運,是孽還是緣,還得看你們能不能撐得過來。”

陶春卻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麽,轉頭問:“婆婆,您說的是什麽意思?”

神婆搖頭,手腕準備出去,“你的膝蓋暫時不能使力,這幾天需在我這休養,好好休息吧。”

“您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陶春突然的話語,使得神婆轉身看向她。

“我以魂附身在陶春身上,您知道,也知道原主並沒有死,所以讓我沈睡,讓我遇見原主。”

雖然覺得很荒謬,但陶春還是想搞清楚,“我做的夢全部都是真的,是嗎?”

神婆似是覺得不可思議,也似早就料到她會問一般,道:“是真是假並不重要,是你的劫你便逃不掉,是你的緣你便躲不了。”

陶春沒被說服,她繼續問出疑點:“在我夢裏,原主並不是我魂附其身記憶裏的形象,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設計李塘落水,將阿婆害死,還主動嫁給趙無垠,這些都是真的嗎?”

神婆簡易地說了五個字:“夢不亦是實。”

“我夢到原主因為貪玩瞎了眼睛,是去找您醫治才得以覆原,但她覆明的代價卻是阿婆的命。”陶春晃了晃神,深吸一口氣道:“如果我相信這夢是真,那我眼睛好了,我阿婆的眼睛便看不著了…婆婆,請您告訴我真相。”

神婆解釋:“你覆明是因為你身子骨向來穩健,再加上我熬制的藥,休息好了自然便覆愈了。”

“是嗎?”陶春道:“您也沒否認這不是假的。”

神婆道:“我知道你很聰明,但有一點我要告訴你,你外婆並不是用她自己的眼睛換你的覆明,她是全是你在沈睡時,怕你有事擔心你哭損了神經導致的。”

陶春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還是非常感激道:“婆婆,謝謝你把我的魂裝葫蘆裏養著。”

“我是醫者,醫病救人是我的職責。”神婆道:“你要謝的不是我。”

陶春疑問地“嗯”一聲。

“救你的另有其人。”

“是那位把我帶在身邊的老者是不是?”

神婆點頭。

“他是誰?”

神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是你的天緣,你的到來,或許是天意也是你逃脫不了的宿命。”

.

李塘醒來的第一眼便是找人,他想喊,卻喊不出聲,急迫無助,重心不穩,翻身下床,往門方向爬,門開了,他擡眸,來人差點將手心不穩,碗裏的藥撒出來了一半,又急急放下去扶人。

“你怎麽下床了啊,我扶你起來。”

李塘卻握住她的手,眼窩已經凹到最深,眼珠不太靈活地轉動,細細瞧她的膝蓋和左手,沙啞出聲,“…你,你沒事嗎,你身上的傷好了嗎…告訴我,我要知道…”

“好了,我已經好了。”

陶春此時悚起的冷汗,順著額角慢慢滑到下顎,全身繃得心臟似打鼓,“地下涼,我先扶你起來好不好。”

她聲音輕到一種境界,生怕觸及李塘的神經,怕他再受刺激。

李塘依著她的力道,費勁地坐到床上,還沒等陶春穩神,他便細碎顫抖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你別再傷害自己,我真的錯了。”

滾燙的淚水從深邃的眼窩裏落出來,一顆一顆的。

陶春眼睛也跟著紅,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淚,咽著苦澀道:“那你就答應我好好活著,不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李塘點頭,想去碰又縮回手,“給我看看你的左手和膝蓋。”

“我真的沒事了,不信你看。”

陶春站起身轉了兩圈,又去端那碗撒了的藥,“來,先將藥喝了。”

李塘乖乖聽她指令喝下藥,喉嚨舒緩了很多,又乖乖半躺,慢慢靠在床頭。

中午的太陽大,屋子裏很暖,陶春將一件他平時穿的青袍蓋在他身上,“總是躺著也不好,我給你捏捏胳膊和腿。”

李塘精神還是不好,被她一套下來的細致,弄得有些無措。

“疼嗎?”

“不疼。”

“你別忍著,疼就跟我說。”

“好。”

陶春一邊捏他胳膊一邊瞧他神色,若見他眉尾有細微地神經拉扯,她便停下來,改為輕柔。

“神婆說你可以適當活動四肢。”

陶春給他捏完肩,又去捏他的膝蓋,很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

李塘專心致志地盯著她,絲毫沒察覺,陶春的這套流程是那麽的熟絡。

二人一下無言,陶春額角的汗還在冒,李塘一直緊盯著她,似是那晚到的陰影還沒回轉過來,不受控制地,漸漸擡起手,陶春給他捏著腿,視線跟隨,一滴汗順著臉頰滑落,不動聲色,任他抖動的手,觸碰她的臉頰,指腹點去一顆一顆的汗珠,陶春沒給他碰觸的反應,專註手裏捏腿的動作,李塘不利索地指腹在她臉上滑著,似要把汗全部擦幹凈。

“很熱嗎?”

陶春“嗯”了一聲,始終未擡頭,縱容他粗粒的指腹滑在自己每一寸皮膚上。

兩人都各懷心思,一個是想讓他活動筋骨,一個是用觸碰描繪她突出的輪廓。

“瘦了,瘦了很多…”李塘手指停在她顴骨上,眼光閃爍,“對,對不起,都怪我…”

陶春笑眼相說:“那你快快好起來呀,好起來我就有食欲啦。”

強顏歡笑掩飾她此刻的緊張淋漓,李塘卻眼眶紅了,從指腹的擦拭,變成掌心捧臉,“真的對不起…”

陶春手覆在他手背上,“你是對不起我,只要你好好聽我話好好養傷恢覆,我就原諒你。”

突然的敲門聲,以及進來的人,二人似乎才意識到點什麽,雙方撤回動作都有點快,李塘的耳根子瞬間紅了,陶春下意識地去阻止他大力的動作,瞥見他的紅耳根,終於放松些了。

“醒了就好。”神婆瞧見這一幕,為他們高興,“看來你這些天的按摩效果很不錯,他剛剛瘦腿的動作很靈活。”

陶春一下有點難為情,喊了一聲:“婆婆。”

神婆不再打趣:“那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殺只雞給你們好好補補。”

李塘沖她點一下頭,“謝謝你,神婆,這麽多天,有勞你費心了。”

“你要謝的不是我,是真正夜以繼日存存守在你床邊,為你捏胳膊捏腿的人。”

等人帶上門,陶春再去看李塘的時候,李塘眼神躲閃,別無其他,全是羞愧。

“謝謝你,為我費心。”

陶春坐近,準備繼續給他捏腿,李塘不自然地避開。

“不,不用。”

看著他畏縮的模樣,與剛剛摸自己臉的那個神態對比很割裂,陶春有些無奈:“躲什麽,你睡夢中一直喊癢的時候,就是我再給你捏腿。”

“我睡了很久嗎?”

“半個月吧。”

李塘有些呆。

“可不能再這麽一直睡著不動了,你看看你人都睡癟了,等會兒要多吃點雞肉補補。”

本以為一切終於如常,當晚,等陶春再次進門的時候,李塘又躲在被子裏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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