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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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一個人若信誓旦旦要絕食,卻只堅持了一天半就放棄,那多半會淪為笑柄。宋薇拉有心支撐到兩天,但是她的身體明顯比想象中脆弱,等到了第二天中午時,已是有著強烈的饑餓感,心臟砰砰跳個不停,頭昏腦脹,神情恍惚之間,她甚至把床邊的椅子看成了棕黃色面包。

也許下一秒就要暈倒過去,在最後的清醒時刻,宋薇拉用力扒拉著自己的手機,給霍叔叔打了個電話,語氣氣若游絲,但是霍執川對她的惡言惡語她一個字也沒有忘記覆述,還添油加醋了一番,然後就失去力氣暈了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霍執川從未聽過的、父親如此嚴厲的話語,他自動略過父親話語中的辱罵詞,也沒去質疑誰給父親打了這通電話,而是抓到重點,宋薇拉現在狀態很不好。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去敲宋薇拉的門,可裏頭空蕩蕩的,沒有一絲回應。門也被反鎖了。

霍執川頓時慌了神,種種不祥的猜測湧上心,宋薇拉賭氣跳下樓摔骨折、宋薇拉暈厥過去...不管是哪種情況,他來不及等,徑直沖下樓,抄起花園裏除草的鐵具,返回門口將門砸得四分五裂,闖了進去。

屋內很安靜,布置擺設跟一天前沒有什麽區別,床上的人卻失去了活潑生機,厚實的被褥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只露出閉著的眼睛和額頭,臉色蒼白,眼下烏黑,霍執川立刻去探她的溫度,已是蒸包子似的熱度。他立馬讓女仆喊了救護車,立馬打橫抱抱起宋薇拉。

坐在醫院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刺鼻而來。霍執川生理上討厭這種味道,它像一種無形的腐蝕劑,嗅著便覺得人被反覆灼洗,仿佛要蛻去皮膚、溶掉骨肉,直至消亡。他的母親正是在這樣一片白茫茫的醫院裏離世的。

自然的生老病死是天命,他痛苦卻無可奈何。可是現在,在急診房裏躺著的小女孩的情況,卻是他一手造成的。方才醫生說,宋薇拉還在長身體的時候,身體經這麽一番折騰,底子虛了,以後多半會低血糖纏身。他囁嚅著嘴唇,想蜷縮進地板,逃避醫生言語中的譴責之意。醫生嘆了口氣,醫院裏最常見的就是不正常的親屬關系,看這個黑發男人懊悔的模樣,估計又是重組家庭之類的剪不斷理還亂的事。

但是霍執川不是膽小鬼,另一個聲音從心底升起,告訴他,他必須承擔起這份責任。

坐在醫院走廊裏回過神來後,霍執川方才覺得過去幾個月自己簡直是被鬼上了身,為什麽要去針對一個小女孩...也許在內心深處,他對宋薇拉是嫉妒的,她還有一個愛她的母親,而他的母親卻早已離開了,他也是每天晚上看著她照片,才不至於忘記她的模樣...

霍珩和宋不沈急急忙忙從霍家長輩那裏趕了回來,宋薇拉的病房安靜,霍珩不好發作,而是滿臉慍色勒令他回家,讓宋不沈守在這裏。

看樣子一頓毒打是逃不掉了,霍執川沒有想要逃避的心思,但是他拒絕了父親的提議。

“你還想做什麽妖。” 霍珩努力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這讓他的聲音顯得更顯恐怖,像是野獸攻擊前的低吼。

“我想守在這裏,我自己做錯的事情,我自己彌補。”

霍執川面色冷靜,語氣堅定,霍珩剛想說些什麽,就被旁邊的宋不沈溫聲制止了。她對霍執川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可以,我和霍珩去跟醫生溝通下,薇拉就拜托你了。”

他同這位風塵仆仆趕來、容顏卻依舊明艷照人的未來繼母,靜靜對視了片刻。

無形之中,霍執川對宋薇拉的嫉妒瞬間化成了一絲憐憫和無盡的保護欲。方才趕來時宋不沈的憤怒是多麽得清晰可見,他毫不懷疑,要不是這是個法治社會,這位生氣的母親立馬就要對他同態覆仇了。可轉眼之間,面對他的低頭認錯,她竟又化作一朵解語花,溫柔寬厚地原諒了他。

可憐的宋薇拉,被她的母親當作可以平衡取舍的棋子。

霍執川對宋不沈惡意更甚,無師自通,他自然明白了宋不沈在謀算些什麽—與霍家未來的掌舵人交惡有百害而無一利,倒不如借著他對自己女兒宋薇拉那份愧疚,順勢維系住霍、宋兩家的關聯。

可憐的宋薇拉,他才不會向她母親一般呢,他會保護好她,讓她好好長大,遠離算計,只要她的體弱一天沒好,他都必須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守著她...

那是十八歲霍執川刻進自己骨子裏的承諾。

宋薇拉揉著揉著霍執川的胳膊,就見他一副思忖模樣,魂緒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也許是路上勞頓,時差還沒有倒過來,他面容憔悴,眼睛微微泛紅,竟有一絲脆弱之感,全不見平時的肅冷。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低領襯衫,鎖骨皆露,因隔著近,宋薇拉捏著他肩膀時,瞧見一個很大的印子,看上去已經形成有一段時間了,她好奇地指著問道:“這是怎麽弄上的。”

“父親打的。” 霍執川從回憶裏回過神來,淡淡道,

“?” 宋薇拉驚訝,霍叔叔看起來表容嚴肅,居然也是會打孩子的人嗎。見宋薇拉全然忘記的模樣,霍執川心中冷哼一聲道:“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是還瞧見過嗎。”

那是從宋薇拉病好從醫院回來的時候,霍珩沈著面孔,把霍執川喊進了書房。霍執川還未站穩,霍珩已抄起厚重的木板向他打來。那木板厚重不說,並未被打過蠟,面上毛刺刺的,幾板下去,霍執川皮膚就被撕拉出幾道血紅的口子,皮開肉綻。

一道鮮血自他額頭與眉骨間淌下,他的眼睛被血色籠罩,疼痛翻湧,更是刺得他眼睛瞇起。十八歲的霍執川個子已經比霍珩高了,但他並沒有還手,而是垂眉低目靜在那裏,像是虔誠跪在寺廟前贖罪的人。

恍惚間,他察覺宋薇拉正躲在書房門縫後偷望。她的神情有些怪異,上半張臉還凝著看熱鬧的好奇,下半張臉卻已全然僵住,像是被這番情景嚇住了。

他勉強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可他並不知道,在八歲女孩的眼裏,這張血跡斑駁、似笑非笑的臉,簡直比恐怖片裏的鬼魅更令人心慌。

宋薇拉想起來了她的這段童年陰影, 低聲道: “我記起來了,我當時還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去看你怎麽被你爸修理呢,沒想到霍叔叔這麽兇殘,顯得我的好奇都像是落井下石。”

“...很痛吧。” 宋薇拉含糊地飛快關心了一句,霍執川一怔,下意識去瞧宋薇拉的神情,只見她嘴巴微張,眼神躲閃,好像從口中說出了什麽燙嘴的山芋。

這番欲言又止的神情讓他覺得有些新奇,他沈聲道:“很痛。好幾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 這下輪到宋薇拉驚訝了,霍執川這是對她撒嬌嗎?霍執川從來沒有對她示弱過,平時都是一副執掌大局的冷峻成熟模樣,好像沒有什麽能夠傷害到他,包括她的冷言冷語。

糾結了一番後,宋薇拉心一橫說道:“那我給你吹吹吧。”

真是擅長不走心的安慰...霍執川心裏方想畢,裸露的鎖骨下方就傳來一陣風。

那風很柔,卻帶著細碎的癢意,像看不見的絨毛拂過,引得他心臟倏然收緊,耳根也跟著發麻。剎那間,全身敏感處仿佛被點著,酥酥癢癢地燒了起來。

霍執川渾身一僵,立刻離宋薇拉一丈遠,斥責道:“你做什麽。我才不是你學校裏的那群毛都沒長齊的男的。”

他動作幅度之大,宋薇拉用手撐住沙發才沒有摔倒,委屈道:“你才幹什麽,我好心好意善心大發,你卻這麽對我,我還在重大事件後的心理恢覆期呢,還不如小時候對我好...”

這跟小時候不一樣...

八歲的宋薇拉對於霍執川,是一個必須處理的外來者,因為她侵占了自己的家,而十六歲的宋薇拉呢...霍執川不敢去想,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

十八歲的自己為魯莽付出了代價,二十六歲的他不能重蹈覆轍,更需明哲守禮。人的欲望是無限的,而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管得住自己。

望著宋薇拉明艷秀麗的面容,霍執川別開眼,“你早點休息吧。我去處理一點工作上的事情。”

沒過幾天,霍執川就匆匆飛走了。宋薇拉嘆道,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第二尊大佛就是江既白了,因為兩周不去學校,每周四的數學補課在宋薇拉這裏算是默認暫停,在休息腦子的時間,做數學題這件事就不要去想啦,這只會消耗腦細胞。

但是江既白不是這麽想的。

周四七點時,宋薇拉準時收到了江既白發過來的數學期中考試試卷,只有光禿禿的一份文件,沒有任何寒暄。

「Vera:江同學,你很特別。」

「江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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