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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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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窗外月明星稀,微風吹落晚桂,帶進屋內一陣幽香。因為已然入秋,寒氣四起,艾德琳面色微微發白。宋薇拉伸手打開地暖,片刻之間,書房裏便溫暖如春。然後眼睛亮亮地看著面前的綠發男子,好奇心是一種食欲,艾德琳身上有太多謎語,像一層層等待被拆開的糖果,撩動她的味蕾。

燈光下,艾德琳垂眸片刻。或許是地暖的熱氣過於熏人,他的臉龐微微沁出薄汗,仿佛一層水霧輕覆其上。

“或許我該先說明一下,”他頓了頓,語氣平靜而自若,“聖安羅十字醫院的繼承人是我。另外,聖暉大教堂、白薔薇公墓,以及白石王堡,也都在我的名下...抱歉,這些東西現在都是我的管家在替我打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艾德琳好像再說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在宋薇拉耳中,無疑扔下一道驚雷。她嘴巴張張合合,一下子楞住了。瑞蘭國旅游業十分發達,以璀璨浪漫的中世紀建築聞名世界,小時候的美術課上,老師經常組織他們去這些建築裏寫生。哪怕已經去了無數次,宋薇拉依舊會被這些匠人大師花畢生精力完成的瑰寶震撼。

聖安羅十字醫院,瑞蘭國歷史上第一個招收女性醫生的醫院;聖暉大教堂,瑞蘭國國教彌撒聖地;白薔薇公墓,文藝覆興時期著名思想家們的靈魂安息之處...

這些地方...的產權居然在艾德琳手上嗎?

宋薇拉的世界觀仿佛都被重塑了,她不敢相信地探究著艾德琳的神情,他含笑看著宋薇拉,安然而篤定,瞧不出什麽。再轉過頭去看西維爾,西維爾面色如常,微微點頭。

西維爾在這方面不會騙她的。宋薇拉慢慢平覆自己的思緒,這種感覺很奇妙,她一直以為這些古老建築的主人,會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坐著輪椅,每天被傭人妥帖地照顧著...總而言之,不會像是艾德琳這般的,年輕而鮮艷。

宋薇拉思緒快速翻轉,有什麽重要的念頭在她的腦海裏劃過。白石王堡,一個矗立在安羅河的恢弘城堡,每次宋薇拉去市中心,都能遠遠看見它的身影。

黑暗的展覽空間,白熾燈打在兩側的墻壁上,厚塗的油畫記載著阿金特王朝的歷代君主、王公貴戚,他們皆頭戴黃金權冠,鑲以寶石,面容華麗尊貴...霍然之間,宋薇拉靈光一閃,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方才的畫面是她曾在白石王堡所見。

白石王堡,是阿金特王朝皇室的居住之處。所以,宋薇拉嘴唇微動,在艾德琳溫柔的視線裏,拋出一個不可置信的猜測,“你是阿金特王朝的後人?”

艾德琳邊用紙巾擦拭著臉上薄薄的汗水,邊輕笑著點頭,“威廉斯特二世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

威廉斯特二世...仔細瞧,威廉斯特二世和艾德琳面容上確實有相似似之處,尤其是那雙介於明亮與暗色之間的灰藍色眼睛。

皇室的姓氏是維爾諾瓦,艾德琳...艾德琳.維爾諾瓦,宋薇拉在口中輕輕摩挲著這個有些陌生的名字

“但是,” 她旋而眉頭微蹙,“不是說,現在的羅蘭十三世是威廉斯特二世的嫡系血脈嗎。嗯,雖然他們長得確實像變異了一般,又矮又醜,像冬瓜似的...”

瑞蘭國是君主立憲制,雖然現在皇室在民眾間的支持度並不高,但是像宋薇拉這般直白辛辣嫌棄的,也不多見。她的話語讓艾德琳嘴唇微勾,眉間浮上忍俊不禁的神色,柔聲說道:“嗯...這算是皇室秘辛了,知道的人很少。”

“直至我現在的生命裏,我只想它告訴過你。”

秘密的共享,意味著關系的親密化。一直在旁邊伺機而動的西維爾坐不住了,他望著宋薇拉動容的神色,微微咬緊腮幫,不緊不慢地從容說道,“薇拉,不要太有心理壓力了。這個秘密,知道的人其實不少,至少克勞德家族很多人知道,當年就是我們家族聯合其他家族聯合推翻了阿金特王朝的實權統治。”

西維爾的言語縝密而帶刺,三言兩語就把“共享秘密意味著信任與親近”轉化成“艾德琳在給宋薇拉施加壓力”,並且點出君主立憲制不就是封建王朝推翻的不夠徹底的產物嗎—

薇拉,你可別真把他當成什麽血脈尊貴的王子了。說到底,不過是封建產物被人格化之後,再精心包裝出來的結果罷了!西維爾就差直接這麽說了。當然,他體面維持得很好,金發微垂,藍色眼睛波光粼粼地看著宋薇拉。

艾德琳在內心微微哂笑,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額角的碎發,面上波瀾不驚地解釋道:“其他人怎麽知道的我不關心,或許是我的長輩或者是侍從官洩露的。”

“但是直至我現在的生命裏,薇拉,我只想把它告訴你一個人。”

月色順著窗欞流淌而入。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裏,在艾德琳輕柔的嗓音中,宋薇拉仿佛步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另一個世界。那些由文字攥刻而成的紙面歷史,在他的敘述下被一寸寸拆解、撕碎,顯露出其下隱秘而真實的輪廓。

一個人、一個家族,真的會有詛咒嗎?

阿金特王朝的皇室皆有著瑰麗耀人的面容,仿佛天生便被命運偏愛。他們的人生擁有得太多,而隨之而來的,卻是一個如影隨形的詛咒,家族成員一代比一代短命。至艾德琳曾祖父那一代,甚至未及知天命之年,便在四十歲時早逝。

恰逢時代變遷,以克勞德家族為首的資本家聯合起來,想要推翻阿金特王朝統治,獲得更多權力。他們的理想藍圖很美好,但是以維爾諾瓦家族為首的保皇派勢力強大,加上皇室名下的資產眾多,是瑞蘭國王室的重要財政來源,所以在幾番周旋之下,建立了君主立憲制。

王朝的覆滅,與家族詛咒的步步緊逼,讓威廉斯特二世的後代產生了濃烈的避世避禍之心,所以他們從公爵家族之中,挑選出一脈,冠以維爾諾瓦家族之名,讓其登上皇位。真正的皇族一脈,則選擇退居暗處,放棄在明面上充當上下議會的傀儡,亦不願成為瑞蘭國的象征性吉祥物。

艾德琳敘述的內容沈甸甸的,但他的語氣裏絲毫不見哀婉之意,仿佛在說著與他無關的事。沈重的歷史秘辛伴隨著信息過載,暖氣熏人,在撲面而來的熱意中,宋薇拉艱澀地理清思緒,良久後才問出一個問題,“艾德琳,所以你的父母...”

“已經去世了。他們逝世的時候,嗯,大概不到四十歲吧。”

宋薇拉想說一聲節哀,但—如果說剛剛艾德琳的淡然可以被歸結於麻木,此時提及親生父母的死亡,他的臉色依舊不見波動。這把她的想法堵在心頭。

氣氛一下沈默。見宋薇拉神色沈重,西維爾說道:“也許不是詛咒呢。維爾諾瓦家族一向有兄妹、姐弟通婚的習慣,名義上是為了保持神聖血統的純凈。近親結婚帶來的危害逐代積累,就導致壽命的驟減。”

比起詛咒,宋薇拉更相信西維爾的解釋,“艾德琳,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找姓氏外的人結婚吧,反正大家都是A、B等血型,體檢報告上也不會寫上,你是維爾諾瓦血型這種呀。”

神秘的家族詛咒會賦予凡人以命運的悲壯感,從近親結婚角度出發,則瞬間把氛圍撥向走進科學的頻道。在剛剛的講述中,艾德琳故意采用了詛咒的說法,隱去家族內部通婚的隱秘,被西維爾以關心的名義挑破。

在無形的交鋒中,艾德琳笑了笑,繞過家族通婚這個話題,他繼而道:“在小時候的時候,我一直和父母,還有哥哥,生活在城堡裏。只有我一個小孩子,很無聊。西維爾的父母與我的父母關系不錯,所以他有時候會被父母帶過來。”

“在他的口中,我認識了你,薇拉。”

宋薇拉從來不知道這件事,她目光轉向西維爾,只見西維爾此時臉色微青,蔚藍的眼睛劃過緊張的情緒,睫毛微微顫動。她明白了,西維爾在艾德琳面前估計沒有說什麽她的好話。

在西維爾欲言又止的情緒裏,艾德琳目光放遠,懷念地說著:“最開始的時候,在西維爾的口中,我以為你是一個我行我素的被寵壞了的驕縱大小姐。”

別說了。

在看不見的地方,西維爾用手指摳著自己的手臂,發青發痛,但艾德琳依舊聲音不絕,“但是,慢慢地,在瑣碎的話語裏,我勾勒出一個特別的女孩,像一只小狼,只要別人冒犯到她的領域,她就會撕咬回去。也像一只狐貍,腦子裏有著奇奇怪怪的想法,盡管會把別人折磨的夠嗆。”

宋薇拉的思緒現在被撕成了兩半,一半在艾德琳溫柔地讚美裏淪陷,一半有些失望地看著西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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