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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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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解你

秦遇走到太醫院時,發現裏面亂作一團,應是前些日子的宮變,還有近些日子的異動,攪得此處不得安寧。

院中堆雜的落葉許久沒掃過了,人來人往,帶起來的風掀走落葉,硬生生地劃出一條路來,柴火從柴房溢出來,沒有人整理,橫七豎八地堆放在院子一角,混雜著一些曬了卻未來得及收拾整理的藥材,狼藉一片。

太醫在院中來來往往,腳步飛快,像是來不及停下的陀螺,寬松的袍腳幾乎泛起殘影。

偶有人註意到秦遇,也只當她是來取藥的宮人,偏身避開;也有人見了她的臉,面色忽變,縱使很忙,也恭恭敬敬問候了才離開。

秦遇有些生疏地回應,然後加快了前往藥房的步子。

藥房裏的人比外面少了些,可熱氣朦朦朧朧地塞了滿屋,讓這一片地方都變得擁擠起來,雪白的光束被窗上的欄桿分割,斜射進屋子,熱氣翻騰而光束不動,讓人感到一股難得的靜謐。

秦遇一邊用手撲散濕乎乎的熱氣,一邊朝角落走,可熱氣太大,越往裏走,光線也越弱,秦遇看東西也變得越發吃力起來,一不留神,便踢倒了一人正燒著的藥罐,滾燙的湯藥不偏不倚的落到秦遇的腳腕上,她沒忍住痛呼了一聲,直接跳到了一邊去。

原本坐在地上燒藥的人也避開了,局促地蹲在一邊,秦遇忍著痛意,正要去道歉時,那人先一步試探性地開口道:“秦遇?是你嗎?”

詢問的人聲音不大,可秦遇登時就頓住了,心猛跳個不停,柴火的劈裏啪啦聲和藥罐冒著泡的“咕嘟”聲被千萬倍地放大。

她在原地等了好一會,才回問道:“許春弦?”

“誒呀!”對面的人激動地叫出聲來:“欸呀欸呀!秦遇,真是你啊!”

秦遇看著對面的人跨過一地的藥渣走過來,自己反倒一邊發抖一邊蹲了下去,許春弦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許久不見,也不用這麽感動吧。”

秦遇死死抓住許春弦的衣角,咬牙切齒地道:“燙傷藥在哪,燙死我了。”

“哦哦!我這就去拿!”

許春弦還是像以往一樣,能偷懶就偷懶,反正她對自己沒什麽要求,也沒什麽抱負,到這太醫院來,能學到東西就學,學不到就回家吃老本去,反正身後有人罩著,秦遇一來,她藥也不燒了,草草地打掃了一下地上的水跡就跟著秦遇出去了。

秦遇瘸著一只腳,跟著許春弦來到了一處偏僻處,只有一片小池塘和落得光禿禿的樹幹,沒有一點人影。

許春弦先是用巾帕沾了池塘中的涼水給秦遇被燙到的地方降溫,又小心翼翼地擦幹,隨後才一點一點的上藥,又用藥膏包紮好。

等處理好之後,許春弦放心的擦了擦額頭的汗。

秦遇抱著膝看她,等許春弦忙忙活完了,和她四目相對時,她沒忍住,笑了出來。

雖然許春弦不知道秦遇為什麽笑,但是秦遇一笑,她的嘴角也揚起來了,摟著秦遇的肩膀問道:“什麽事情這麽開心?”

“不知道。”

許春弦瞇起眼睛,腦袋直逼到秦遇面前,差點撞上了她的鼻子,秦遇稍微朝後退了退,才免得鼻子受傷,許春弦本想看看秦遇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便細細端詳了一會,只見她的眼神雖然有些呆,可是兩只眼睛亮晶晶的,澄澈的像床幔上掛著的晶瑩透亮的寶珠,許春弦忽然就將原本的意圖忘記了,反倒捧起了秦遇的臉,仔細打量起了她的眼睛,一邊打量還一邊問道:“你這眼睛怎麽這麽好看?”

秦遇從沒見過一邊動手動腳一邊誇別人的,一邊扒拉著她的手,抗議道:“哪有你這麽看別人的,我的臉好痛。”

許春弦平時劈柴背藥材的活也都有在幹,力氣練的大,秦遇這麽一說,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秦遇的臉都被她擠得有些紅了,不舍得又揉了揉,才放開了手,在一邊撐著頭看她。

秦遇揉了揉自己被搓的又紅又燙的臉,有些不滿的撅著嘴看她,許春弦看她眼神似乎有些哀怨,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別這麽看我呀,我是許久沒見了,才想好好看看你,不是故意捏痛你的,啊,別生氣。”

秦遇“哼”了一聲,道:“沒生你氣。”

許春弦見她還是有些慪氣的樣子,便繼續道:“秦遇,我剛剛一掂量,發現你瘦了。”

秦遇順著她的話茬開著玩笑道:“更好看了沒。”

許春弦沒有接著她的話頭,語氣都變得有些惆悵了,道:“胖點好看。”

“那我這幾日多吃些,胖回去。”

許春弦緩緩勾起唇,又看了秦遇一眼,後將整個人都掛在了秦遇身上,語氣懨懨的,剛才的輕快好似偽裝:“你回來了。”

秦遇順手撿起手邊的小石頭,抵至指甲邊,一彈手,小石子就飛了出去,在空中勾勒出彎彎的一條線,隨即“噗通”落入水中,湧起一圈圈漣漪。

“我當然會回來。”她回應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欸……”許春弦嘆了口氣,道:“你是不知道,當時我是聽說,聽說的,你死在西邊了,你都不知道我當時快哭成什麽樣子了,哭得什麽東西都看不清,連飯都吃少了,我祖母都說我瘦了。”

如果放在以往,秦遇可能小小就過去了,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去多想一步,便問道:“哪來的消息,你知道嗎?”

許春弦先是“啊”了一聲,雖然她不知道秦遇問這個有什麽意義,還是努力去思考著當時的情形,不過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道:“就是……在吃飯的時候,我聽父親說的,然後……不久就宮變了,現在父親都不讓我們再說以前發生的事情了,生怕……”

秦遇扭頭看向她。

許春弦想了想,貼近秦遇的耳邊,小聲用氣聲道:“生怕讓某個人知道了。”

秦遇搓起一塊石頭,用手指摩擦著,疼痛不斷在指尖炸開,也在不斷讓她清醒。

“可是……如果坦坦蕩蕩,又為何害怕別人去說?”許春弦鼓起腮幫子,聲音有些發抖,似乎是氣的。

秦遇揉了揉她的頭,肯定道:“你說的有理。”

許春弦本以為秦遇和秦沅蹊走得近,會否定她,可秦遇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還和她想得一樣,不由得激動地點了點頭,應和道:“就是就是!”

許春弦應和了一番後,還覺得不夠,又湊近了秦遇的耳朵,將四周又看了一番,確定沒有人後,依舊小聲地謹慎道:“秦遇,先前那次宮變,其實有很多太醫院的人都去給死人收屍了。”

秦遇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點了點頭。

“我看到忍冬了。”

秦遇玩弄著石頭的手驀然收緊,折斷了中指的指甲,雖說十指連心,可指尖的劇痛遠不及心頭的震顫,她抽回身子,眸子閃爍,嘴唇微動。

許春弦可以知道這件事情,但不能從她口中說出來,一旦摻了進去,如果讓有心之人知道……

“你說那個秦沅蹊,他怎麽這麽狠呀。”許春弦的聲音氣憤,腔調都大了起來:“忍冬腹中的胎兒已經成型,就要臨盆了……可……”

她說著,眼淚就要落下來,秦遇取出帕子抹去她的淚珠,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殺死忍冬的不僅僅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個更宏偉、更牢固的嵌套在了當今世道中的一個東西。

“秦遇,你離他遠些吧,他能放你走嗎?要不要我找祖母求求情?”許春弦眨著一雙掛著淚珠的眼睛問道。

秦遇略微思考了番,咬牙直接道:“我不走。”

“什麽?”許春弦徹底放大了聲音。

秦遇的面色嚴肅又認真,重覆了一遍道:“我不走。”

“我會留在宮裏,留在他身邊,直到將來有一天……”她的話音一轉:“可能我也活不到那個時候,只是不管怎麽樣,我現在不會隨意離開。”

許春弦將目光緩緩低了下去,然後突然猛地站起,眼中浮現出一股抗拒又不解的神色,刺激得秦遇心口發疼。

“許春弦?”秦遇伸出一只手,想將不斷後退的許春弦留住,許春弦的視線在秦遇流著血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又別開了。

她一邊後退,一邊搖頭道:“秦遇,我不理解你。”

秦遇感覺到自己的心切切實實地痛了起來,好像有人在緊緊捏著一樣,酸澀的滋味溢滿了心頭。她活著不是為了別人理解自己的,她只需要自己理解自己就夠了。可面前的是許春弦,她還是想說清楚。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許春弦就跑開了,秦遇本想開口叫住,卻發現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看著許春弦慢慢跑遠。

等到連衣角都看不到,秦遇感覺心臟徹底被挖空了,乏力的癱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指尖的鮮血一直流,流到自己停下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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