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山後人

關燈
北山後人

秦沅蹊敗了秦時遂,一直跟在秦沅蹊身邊的江鳴自然成了皇兵統領,他率領著一眾士兵,當面迎上了秦沅蹊。他跳下馬來,朝著秦沅蹊請示:“殿下,國師吩咐我過來尋你,說可能會有要事。”

事實確實是這樣,秦沅蹊身上用來保暖的披風已經在焦急和顛簸中遺失了,現在不知道飄落在哪個角落裏。他渾身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劇烈動作後沒有來得及打理的樣子。秦沅蹊掃視了一圈士兵,一邊揮手理了理脖頸間的衣領,一邊道:“江鳴,你先帶一部分人去城中挨家挨戶搜查,如若某戶人家有戶籍對不上的女人,就將她帶回來,將其一整戶人家都扣押下來。”

他擡眸掃了一眼,又瞥見了另一個下屬,道:“黃麟。”

黃麟出列請示。

“將我書閣中掛著的所有畫像都拿出來,讓手下的人拿著畫像去城中搜人,留一幅畫像讓畫師臨摹,繼續分派,到城中尋人,從外花樓那裏開始調查。”

黃麟領命。

“城中目前有多少士兵。”秦沅蹊繼續問道。

江鳴自覺答道:“現在在宮城中養著的,有九萬。”

“不夠。”秦沅蹊握緊了拳頭。

“不夠。”他又重覆了一遍。

江鳴覺得秦沅蹊的狀態有些奇怪,不由得擔心地擡起頭來看著他。

“將城外的士兵全部調進城,明天天亮之前,搜查完整座城。”

聽到秦沅蹊的要求,江鳴心中“咯噔”了一下,雖說城外的士兵還有十來萬,但是一整個京城的人家如此之多,一晚上怎麽可能來得及。況且他們並不屬於官兵,貿然搜查平民百姓,必然會有人不滿,甚至阻攔,速度根本來不及。

他揚起頭來,剛好與秦沅蹊對上了眼神,秦沅蹊似乎直接看穿了他的想法,陰森森開口道:“若有人問,則回以皇命。倘若繼續阻攔,那便殺了。明天之前,我要你們搜完全城。”

他知道那幫人用起刑來有多喪心病狂,秦遇不能同他一樣。

江鳴目光匆匆掃過秦沅蹊氣得發抖的手,不敢多說一句話,只得領命。

待士兵兵分兩路,有條不紊地開始搜查時,秦沅蹊才真正脫力,朝後癱倒在地上。

江鳴試圖先帶他回去,秦沅蹊只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坐了多久,視線中出現一雙圓頭刺繡黑履,上面搭著用銀線繡著仙鶴的灰錦衣擺,隨之而來一道冷冰冰的聲音:“你打算這樣坐到天亮?”

秦沅蹊知道是流紫,卻還是擡頭看了看他,秦遇的那只鷹,不知何時棲息在了他的臂膀上。

“本就名聲不穩,卻還要貿然搜查百姓,如何得民心?你這一搜,又會明裏暗裏得罪多少政商人家?秦沅蹊,這麽多年,不進反退。”流紫冷聲斥責道。

秦沅蹊慢慢從地上爬起,發現左腳有些站不穩,他才想起之前去趙家醫館時,似乎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是不重要了,他還是沒趕上。

“師傅,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秦沅蹊低著頭,眼神有些空洞:“師傅,該遭報應的是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幹的……為什麽上天不肯放過她……”

流紫在他身前靜默良久,師徒二人,一個蔫蔫地垂著腦袋,一個背手而立,目光冰冷,眉頭卻擰著。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流紫才開口道:“生離死別,是每個人都要學會接受的東西,沅蹊,就算你覺得很難,也要接受。”

他頓了頓,才說出自己真正想說出的話:“現在你沒有弱點了,不好嗎。”

“生離……死別……”秦沅蹊光是聽到流紫前半句話,渾身血液就僵住了,他驀然睜大了眼睛,嘴唇泛白,唇齒發顫,勾起一抹瘋癲笑意:“哈哈哈哈——生離死別!”

“憑什麽!憑什麽我經營數十載!終有一朝殺了那個人!連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都在我的掌控下!再過幾日,我就能登基!我就是天子!天意應當順我!我不要順天意!為什麽……為什麽啊……”

笑著笑著,眼淚就砸下來了。

秦沅蹊從未哭得這般狼狽過,原本他心底尚有些希望,但是流紫的一番勸導卻讓他心如死灰,她死了,她活著,她死了,她活著,兩次了,已經整整兩次了。心臟墜到谷底,然後緩緩升了回去,然後再一次摔得粉碎,還沒長完整,卻又要再一次承接撕心裂肺之痛。

“師傅……師傅……你說,秦遇是不是現在還在西疆啊,她壓根沒回來……我打去西疆,將她接回來,好不好啊……”秦沅蹊一把抓住了流紫的手臂,原本停在流紫臂膀上的鷹直接飛走了,秦沅蹊感受到了面上的一陣狂風,看到了那振翅高飛卻又在頭頂盤旋不去的大鷹,搖頭道:“這鷹是假的,什麽都沒有,秦遇沒回來,她在西疆,我不搜城了,我去西疆接她……”

流紫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沅蹊,你累了,休息一會吧。”

秦沅蹊感覺手上有一陣麻意,那片麻意順著手腕沖到了他的肩膀、脖頸、然後是腦袋,他渾身乏力跪倒在地上,手卻還死死的抓住流紫的褲腳,流紫蹲了下來,將手輕輕擱在了秦沅蹊的背上,悲傷道:“剛剛那話似乎是我說的不對,她死了二十多年了,死得冤枉,死得淒慘,死後被蒙上汙名,生離死別,為師也放不下。可是又能怎麽辦呢,世界上沒有起死回生這一說,那我們只能帶著執念和仇恨活下去了。沅蹊啊……”

秦沅蹊沒有撐到流紫講話說完,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秦遇是被痛醒的。

腰腹和脖頸上,分別挨了一劍,但她覺得自己福氣挺大的,雖然挨了兩劍,但是沒有一劍是致命的,也沒有引發大出血。

當時烏裏風璃走後,她就放開了打了,奈何人多,還是落到了下風。烏裏風璃是翻墻從小巷走的,那她就不能再從墻後翻走了,只能想辦法到前門去,此時她腹部已經挨了一劍,她不得不一手摁著傷口,另一手執劍,邊打邊朝大門退,那群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深處後方的賊人直接繞到了前門去,秦遇被逼到了屋子裏,刀爪早已用完,心想著莫非美好人生今日就要斷在這裏,可惜她還沒寫遺書,不能交代榴娘和秦沅蹊在自己墓前多放些好吃好喝好玩的東西。

她一面應付著院中沖過來的賊人,一面留心著身後大門那邊隨時可能沖出來的賊人。但是她在屋裏提心吊膽了地防了許久,門口也沒有什麽動靜。

秦遇一咬牙,心想反正橫豎都是死,她便一腳跨掀開簾子,沖出了大門,她跨到青石磚上的那一刻,南宮敬靈剛好將劍從最後一個賊人的身體中抽出,秦遇呆楞了片刻,早知道門口有人接她,她早就出來了,何苦在裏面死防那麽久。也就是她楞神的片刻,有人從門內沖出,直逼秦遇的脖子,秦遇感受到背後的冷風,看不到人,憑著感覺躲避,劍尖掃過她的脖頸上的皮膚,劃濺起一片鮮血,也就在這一瞬間,她手握刀把,轉了個方向,反手將劍扔了出去,穿過那人的眉骨中央,將他紮了回去。

南宮敬靈見秦遇受傷,隨手給了她一個錦袋,留下一句:“待著別動”後,自己提著佩劍殺了回去,秦遇本想從地上隨手拿把劍來去幫忙的,但是她鮮明的感受到有滾熱的血液從傷口處外溢,估計跑進屋就要失血過多身亡了。

她罕見的聽了他人的話,留在了原地,打開了錦袋之後,發現裏面有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藥丸,秦遇不知道吃哪個,就全倒進了嘴裏,有些硬,像是平時街上吃的梨膏糖,味道發甜,不論是口感還是味道,都像是糖,秦遇疑心著南宮敬靈是不是給錯了,但是自己死前能吃到這麽多糖,也是意外之喜。

她還沒嚼完,南宮敬靈就出來了,半邊身子都沾滿了血,秦遇有些詫異:“都解決了?那麽多人呢。”

南宮敬靈也有些訝異,但還是先回答了秦遇的問題:“都跑了。你全吃完了?”

秦遇將袋子反過來倒了倒,反問道:“我看著不是很多,就全吃了。不能吃完嗎?”

南宮敬靈的一邊朝馬車走,一邊道:“糖吃多了,牙疼。”

秦遇定在了原地,竟然真的只是糖嗎!

南宮敬靈見秦遇沒有跟上來,以為是傷的太重走不了路,便轉身折回,雙手將秦遇橫抱起,問道:“傷的重嗎?”

秦遇摸了摸腹部,又用手背碰了碰脖子,點點頭:“給我拿紙筆,我要寫遺書。”

南宮敬靈皺著眉看了她一眼,秦遇嘻嘻笑道:“應當死不了,但是又要養一段時間了。”

南宮敬靈的將她帶上車後,馬車開始行了起來。他從袖中帶出一個圓盒,還沒打開時,秦遇就感覺有一股異香,待盒子開了,一股濃烈卻不刺鼻的味道縈繞著整個車廂,秦遇想了想,感覺這味道就像是春天油菜花的花莖的清香。她探頭看過去,看到盒中端端正正擺著一只指甲大小的白色菜粉蝶。

“你還喜歡蝴蝶呢。”秦遇笑得有些乏力,腹部有灼熱感和冰凍感交替著發痛,她嘴沒咧開幾秒,又生生痛的咬牙。

“吃了。”

“吃……吃了?”秦遇疼得思考不了,盲目地重覆著這一句話。腦子裏有片段閃來閃去,她想到了西疆的古書,想到了曲一盡,想到了流紫手中的盒子,“血蠱”二字脫口而出。

南宮敬靈怔了怔,輕輕地“嗯”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