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養蠱

關燈
養蠱

秦遇將第二碗藥遞給秦沅蹊,秦沅蹊本想著撒嬌讓秦遇餵自己的,但是也不敢了,他就等著,至少秦遇現在還願意給她涼藥。

棕色的湯藥散發著苦味,在勺子的攪動下一圈一圈泛著漣漪。

忽然,一兩顆晶瑩的水珠落下,秦沅蹊怔怔擡頭,看到秦遇依舊面無表情,重覆著涼藥的動作,眼淚卻不斷從眼角滑落,有的貼著臉,從臉上滑落到脖頸中,再到衣衫裏,有的出了眼眶之後直落而下,砸到地上,或是藥碗中。

秦遇看到自己的淚珠落到碗中,笑了一聲,將藥拿遠了些,道:“真是對不起啊,把你的藥弄臟了,湊合著喝吧。”

秦沅蹊一下子慌了,他撐著床邊想坐起來,卻被秦遇輕輕一推,摁了回去。

秦遇的嗓音平靜,不帶一點起伏:“喝藥,我累了,不想和你說別的東西。”

秦沅蹊壓根沒有一點喝藥的心思,接過藥碗,就直巴巴地看著秦遇,試圖說些什麽,秦遇托著他的手,將藥碗遞到他的嘴邊:“我說,喝藥,聽得懂嗎?”

秦沅蹊其他的也顧不上了,想要一口將藥給悶了,才喝了半碗,就被嗆得咳嗽個不停,秦遇不幫忙,也不說話,就等著秦沅蹊將藥喝掉。

一碗藥很快就見了底,不過數秒的時間,秦沅蹊感覺仿佛過了幾個時辰,難熬的很。

“困不困?”秦遇開口問道。

秦沅蹊剛想搖頭,就感覺頭腦莫名的昏沈,他一下子想到了是不是剛剛那碗藥的問題。

他的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尾音都在戰栗:“你下了其他藥?”

秦遇“嗯”了一聲,讓他到床上乖乖躺好,解釋:“天晚了,你燒著,有什麽事情等明天再說吧。”

秦沅蹊不知道自己該是先道歉,還是該是先挽留,千錯萬錯,錯在他不該讓秦遇知道這件事情,也怪烏裏風璃拖延時間,讓秦遇聽到了。

他還沒想好開口,目光就變得朦朧,眼睛上像蒙了一層薄霧,看不清秦遇的身體。

秦遇見秦沅蹊慢慢閉上了眼睛,轉身想走,沒走幾步,就聽到利刃入肉的聲音,秦遇心底一寒,猛一回頭,發現秦沅蹊將一柄短劍捅進了左手小臂上,霎時間,鮮血噴湧而出,順著小臂下淌,如同攀附上小臂的赤色小蛇。

“你瘋了是不是?”秦遇一把撲上去,攥住了秦沅蹊想要繼續朝深了捅的手,秦沅蹊竟然還不松手,宛若一個魔怔的人,秦遇急得出了滿背的汗,繼續喝道:“松手!”

這一聲,將秦沅蹊的魂叫了回來。秦沅蹊擡起猩紅的眼睛,望向秦遇,道:“你可以給我下藥,可你沒說你要走,你又要將我一個人丟在這裏,你還要將我一個人丟在原地丟多少次?”

秦遇迎著秦沅蹊這雙可怖雙眼,一點也不害怕,只是心中又急又氣,反駁道:“我又沒說要去哪裏,我和榴娘的話沒說完,我去找她,你這又是想做什麽?”

聽到秦遇的解釋後,秦沅蹊慢慢垂了雙眸:“這樣,我就不困了。”

秦遇恨得牙癢癢:“小瘋子。”

後半夜,秦遇推了榴娘的談話,悄悄找來了趙大夫,給秦沅蹊包紮傷口,似乎是因為藥效又上來了,即便在抽出短刀時血肉外翻,他還是迷迷糊糊的昏睡了過去。

“幸好啊,沒有傷到筋脈。”趙大夫一邊包紮著,一邊松了口氣。

“多謝。”秦遇鄭重地朝他行了禮:“明天一早我們就走,不給您添麻煩。”

趙大夫擺了擺手,道:“丫頭,我活了這麽久了,早就活夠了,唯一牽掛著的不過是我那孫女,現在她離家去上了學堂,我也沒什麽好牽掛的了。只是你啊,他……”趙大夫將目光放到秦沅蹊身上:“他著實有些危險啊,他們宮裏的人,多少這裏有點問題。”趙大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是心臟的位置。

秦遇不以為然,無奈地笑了笑:“嗯,好,我知道了。”

又是發燒,又是挨揍,還受了刀傷,放誰身上都不會舒服。

秦遇沒了困意,想用濕帕子給秦沅蹊擦擦身子,降降火。

她輕手輕腳地剝開秦沅蹊的外衫,從外面看上去瘦骨嶙峋的軀體此刻終於現出原形。

鎖骨上有一條翻出來的肉,像黑色的小蛇蔓延到胸口處,醜陋地吐著信子。幾道明顯的剜痕錯落著分布到肚腹處,粉色的新肉尚且沒有長好,而且還因為這幾日的動作太大,那些新長出來的粉肉上面,滲出了星星點點的紅色血珠,像蘑菇上的半點一般。大大小小的擦痕、燙傷、灼傷、刀傷落在這副原本年輕又健碩的軀體上,將其折磨的不成人樣。秦遇記得秦沅蹊對環境尤其挑剔,也尤其喜歡幹凈,他簡單說的“他們對我用刑”的背後,究竟是怎樣不見天日的、充滿絕望的一段經歷。

秦遇舉著帕子,懸空了許久,卻不知道該如何落手,只得替他合上衣衫,走到外面。

外面的風已經有些冷了,帶著些許涼意。秦遇提起擱置在一旁的劍,來到院子裏,練了起來。

哪一個時刻該用哪一個動作,要直沖向前還是屈身向前,這一步該腳尖先落地還是腳跟先落地,下一步該撩劍還是刺劍……秦遇在腦海中刻畫著正確的動作,一步一步地跟著練了起來。

不知不覺,太陽攀上了墻頭,從磚瓦處橫照出刺眼的光來。

秦遇隨手攬下窗邊的布條,將頭發紮好。

對著一處陰影便道:“我舞得厲害麽?曲一盡?”

陰影下的人頓了頓,隨即走了出來。

“你果然還活著。你之前可沒這麽細心。”曲一盡一見面就是貶低。

秦遇倒也習慣這人不會說什麽好話,將劍靠在墻上,自己隨便拎了個矮凳就坐了上去,問道:“你能出宮了?是因為宮變的事情嗎?你和遙姨,還安全嗎?”

曲一盡的腳步頓住,眼神黯淡無神,秦遇察覺氛圍不對,瞇著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曲一盡,只見他身上裹著一層黑鱗衣,在熹光照耀下隱隱顯露出五彩的映射。之前在宮中見他時,他常常束著發,或者紮著小辮,現在卻將頭發完全披散掉了,秦遇還發現,他臉頰左邊的頭發,相比於右邊,明顯少了一截,秦遇走上前,本想好好看個仔細,但是曲一盡卻極為敏感的後退了幾步。

“你到底怎麽了?”秦遇匪夷所思。

“秦沅蹊在哪?”曲一盡沒有理會秦遇先前的問題,只是一個勁的探頭,試圖發現秦沅蹊的位置。

曲一盡現在探頭探腦的,眼底一片青黑,不像個正常人的樣子,秦遇知道他們兩個是有聯系的,但是不敢貿然把秦沅蹊的位置說出來。

“你先回答我剛剛問你的問題,你能出來?現在宮裏很亂嗎?還有,你出來了,遙姨不擔心嗎?”秦遇反問道。

曲一盡的眼神更加冰冷,嘴唇動了動,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秦遇察覺到了其中的微妙之處,停下了想要繼續朝前的步伐,對他道:“你先坐一會,我去同他說。”

“裏面有別人嗎?”

秦遇想了想,笑了:“你這話問的,我的家人,算你的別人嗎?”

曲一盡也勾著唇冷冷笑了,但是笑完後,嘴角又拉了下來,道:“算。”

秦遇點點頭,道:“有,但他是個傻子,你來了也無妨,但是過一會,就真的有人要過來了。”

曲一盡挑了挑眉:“你收個傻子在身邊幹什麽?”

“你管得著?”秦遇朝屋裏走,曲一盡也跟了進來。

烏裏風璃昨天被秦沅蹊嚇得一晚上不敢睡覺,讓他回萬花樓,他說就算自己回萬花樓秦沅蹊也會找上自己。

秦遇嫌他煩,讓他回西疆,他反倒控訴秦遇沒有這樣趕客人的。

秦遇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好讓他熬藥,說這樣做,秦沅蹊就不好意思對他怎麽樣了。

烏裏風璃那傻子真信了,給秦沅蹊熬了幾個時辰的藥。

曲一盡掀開簾子進屋,抖了抖肩膀,拂落滿身蕭瑟秋意,撲面而來的濃重藥香逼得他擰了擰眉毛。

烏裏風璃不知何時睡著了,趴在一旁的老木方桌上,身上蓋著一件不知道誰給披上去的袍子。

“秦沅蹊!”烏裏風璃只露出了半張臉,曲一盡走進來一看,還以為是秦沅蹊趴在了桌子上,下意識地喊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一喊,直接將烏裏風璃嚇醒了,一邊“啊啊”地大叫,一邊直接跳了起來。

曲一盡才看清了烏裏風璃的整張臉,知道自己認錯了人,不由得放松下來,嗤笑一聲:“看著確實不聰明。”

烏裏風璃揉了揉眼,發覺身上有東西掉落,他撿起落在地上的衣服,抽了抽灰,又四處張望了下,也慢慢從受驚的狀態平靜了下來:“啊,他沒來啊,嚇我一跳。你又是誰?你竟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烏裏風璃的話中沒有質疑的意思,全然是對敢直呼秦沅蹊名字的勇氣的讚嘆,就是天生嘴巴沾了毒的曲一盡,也有些受用,因而回答的語氣也平和了些,道:“你管我做什麽?我不找你,你哪涼快哪待著去。”

烏裏風璃拿著衣服呆楞楞地看著幾秒,眼神委屈,看得曲一盡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有些別扭地摸了摸後脖,問:“看我做什麽?我說錯話了?”

烏裏風璃重新坐回凳子上,道:“我不聽你的,秦遇讓我熬藥,我就在這待著,哪也不去。”

曲一盡挑了挑眉:“熬藥,給誰熬藥?秦沅蹊?”

秦遇沒應,烏裏風璃點了點頭。

“都給他血蠱了,還傷著?”曲一盡語氣調侃,帶著些許蔑意。

“血蠱”二字一出來,屋裏頓時噤了聲。

“怎麽不說話了?不過是血蠱罷了,你們這是什麽反應?”曲一盡倚著墻,雙手環抱著胸問道。

“你……哪來的血蠱?”烏裏風璃先開口道。

秦遇從大樊的書上看到過,大樊曾與血蠱發源的北山一族聯系密切,烏裏風璃會留意,不奇怪。

曲一盡張了張嘴,秦遇看著他的嘴型,已經可以腦補出來他想說什麽了:關你什麽事,你不一邊待著去?

但是他沒有,他嘴巴張了半天,竟然吐出一句:“我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