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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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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遇主動迎了上去,還沒開口,就先一步被秦沅蹊摟到了懷裏。

秦遇臉皮不算薄,但是這麽多人、現在情況又這麽緊張,她沒辦法就這麽被秦沅蹊抱著,便伸手推了推他,誰知被秦沅蹊抱得更緊了,摟在她身後的兩只手就像是粗重的鐵鏈一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秦遇知道應當還是先前假死的消息嚇到他了,便伸手拍了拍秦沅蹊的後背,安撫道:“好了好了,我在這裏呢。仗打完了沒,我看了這麽久,秦時遂他沒走後門,他在前面?”

“嗯。”秦沅蹊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他現在……”秦遇試探地問道。

“呵,”秦沅蹊突然冷笑了一下,一陣寒意迸發在秦遇的肩膀上,落到她的耳畔:“死了,我殺的。”

一聲瘋癲的冷笑伴著瘆人的回答同時落到秦遇耳邊,有那麽一瞬間,秦遇覺得將腦袋擱到自己肩上的不是人,而是來索命的鬼。

她咽了咽口水,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那……皇上呢?穩住了嗎?”

秦沅蹊依舊沒有將擱在秦遇肩膀上腦袋擡起,就像是離水很久的魚,現在在瘋狂汲取著水源:“死了。”

“死!死了!”秦遇下意識地想推開秦沅蹊問個明白,但是秦沅蹊就是不松,秦遇推的用力了,他還兇狠道:“你別推我。”

秦遇被秦沅蹊生氣的怒音驚住了,但嘴比腦子快,懟道:“哦,就你能碰我,不能我推你。”

秦遇感覺自己的腦袋很亂,亂得不行了,怎麽秦時遂突然死了?那忍冬呢?秦沅蹊會放過她嗎?皇上又怎麽死了,誰敢對皇上下手?那怎麽向朝中大臣交代?百姓呢?外敵呢?還有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這些都怎麽辦?

偏她越急,秦沅蹊越像個沒事人一樣,身後零零散散的一批人,眼前整整齊齊的兩排人,都在等著他們抱完,秦遇覺得有些羞惱,道:“我生氣了。”

秦沅蹊戀戀不舍地松開。

“那……”秦遇剛想問,秦沅蹊就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搶過話題道:“今天晚了,明日再說吧,我有安排,你別擔心。”

雖然覺得秦沅蹊有些地方變了,但是該貼心的地方還是很貼心,知道秦遇擔心什麽,一股腦全給安排清楚了。

這些話當然不能打消秦遇的所有憂慮,但是她瞧見了秦沅蹊眉眼中的藏著的疲倦,有些心疼,便也不問了。

“回你的殿中去休息?”

“今晚去宮外歇腳。”

“嗯?”秦遇挑了挑眉毛:“你的殿中不方便?”

秦沅蹊牽起秦遇的手,面色帶著她往回走,語氣淡然道:“被燒了。”

秦遇深吸一口氣,秦沅蹊捏了捏她的手心,道:“無妨,你要是想住那裏,我明日就找人重修,讓他們盡快完工。”

秦遇搖了搖頭:“倒也不用,我住哪都行。”

秦遇本想問是不是秦時遂幹的,也想問問秦沅蹊這數月究竟怎麽過的,但是她總覺得提起一個死人顯得有些奇怪,而且秦沅蹊現在面色也不大好,她也不想讓秦沅蹊將這幾個月的苦楚再回憶一遍,便也沒有問了,只聊了些她在西疆看到的景色,在大樊的見聞。

秦沅蹊一路靜靜地聽著,偶爾會問及有沒有人欺負她,或者有沒有人讓她不開心了,秦遇總感覺秦沅蹊問這話時臉色不太對,就像是要找那些人算賬一樣,因而就算是真的有,她也不敢說出來,只是搪塞過去。

不知為何,秦沅蹊沒有選擇去萬花樓,反而挑了離萬花樓很遠的一座酒樓,至於原因,秦遇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只是今天實在不是問的時候,一切還是明日再說。

“秦遇,今晚和我一間房。”在進酒樓時,秦沅蹊同秦遇道。

這句話沒有腔調起伏,不是請求,卻又不是命令。

和秦沅蹊許久不見,她也想和秦沅蹊多待一會,但是那發暗箭的疤痕應當未消,照著秦沅蹊剛剛在馬車上一本正經替她記仇的樣子,她有些擔憂秦沅蹊看到了,過兩天就要帶兵打過去。

秦遇搖了搖頭,伸手捏了捏秦沅蹊的臉,道:“乖,多大了,自己睡,過幾日同你一起睡。”

秦沅蹊眼底的寒意一閃而過,在秦遇笑著回頭看向他時化成了委屈,眼眸中好似有一彎清泉,能滴出水來,讓深思熟慮後決定拒絕的秦遇有了些負罪感。

“秦遇,求求你,我想和你一起睡,我什麽都不做,我就是想抱抱你,好不好。”秦沅蹊死死拉著秦遇的手,越拉越緊,原本和秦遇並排走著的身子也逐漸貼近,秦遇一下子就心軟了,無奈地應道:“行行行,一間房就一間房,你先去清洗一下,換身衣服。”

下一秒,秦遇就看到了秦沅蹊心滿意足的笑,她感覺自己答應得太容易了,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秦遇和秦沅蹊的房間被安排在了頂層,一整層樓,只有他們二人。店小二安排好了熱水,秦遇本想多在裏面泡一會,但是這水似乎有些熱了,秦遇越泡越覺得胸口發悶,再聯系起今天那幾道驚雷聲,秦遇越來越覺得心神難安,隨便洗了洗,便披著袍子出去了。

她回房之後,發現秦沅蹊還沒有回來,一時無所事事,便開了窗戶看夜景。床邊有一棵極高極大的槐樹,斑駁樹影被月光投在窗面上,時深時淺,仿若會動的畫兒,秦遇伸手去夠那槐樹葉,距離不遠,指尖恰好能拂過葉尖。

突然,秦遇感覺腰上冷不丁地傳來一份力道,將她攬了回去,她驚得回頭看,發現是秦沅蹊回來了,便又松了口氣。

只是秦沅蹊面上有些不悅,濕噠噠的頭發貼在頸間,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滴水。

“怎麽這麽快就洗好了,他們安排的不合你心意嗎?”秦沅蹊將窗戶合上,將手中的綢布遞給秦遇,眼睛直直望向她,道:“幫我擦頭發。”

“沒有不合心意,挺好的。”

秦遇沒有拒絕的道理,接過了手中的綢布,光滑細膩,像少女的皮膚,水珠落上去之後立馬就沒了蹤影,是上好的料子。

平民百姓多年都穿不上的一塊料子,到秦沅蹊這裏,只是隨便用來擦擦頭發的。

秦遇心底暗暗感嘆道,有錢人果然不一樣。

秦沅蹊坐在床邊,闔著雙眼,任由秦遇在身後擺弄著他一縷一縷的頭發,秦遇擦著擦著,腦袋就貼到了秦沅蹊的發梢,問道:“你用的什麽,這麽香,但是一點也不嗆鼻子,還挺好聞的。”

秦沅蹊緊張的雙肩稍稍放松了些,他答道:“是桂花,你若是喜歡,我明日帶你去店家的庫房拿。”

秦遇笑了一聲:“想拿就拿,你是強盜嗎?”

秦沅蹊擡頭看了她一眼:“這是我的店,你想拿什麽都可以,不算強盜。”

秦遇眨了眨眼睛,剛剛嘲笑的嘴角僵住了,怪不得說話這麽隨性硬氣,原來是老板啊。

“哇,秦老板大氣。”秦遇很有眼力見的吹捧著,情緒給的很足,秦沅蹊沒有放松下來的眉頭終於松動了些。

“秦遇。”秦沅蹊突然幹巴巴地開口道,然後就沒了下文,似乎要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情,嚴肅到,秦遇不給他回應,他自己就說不下去的那種。

秦遇一聽語氣不對,趕忙將綢布搭在秦沅蹊肩頭,防止沒有擦幹凈的水珠染濕了他的衣服,自己則是流暢的鉆進了他的懷裏,面對面抱著他,將整個腦袋都埋在了秦沅蹊肩上,鼻尖的桂花香味更濃了。

說實話,秦遇能預料到秦沅蹊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很沈重,甚至很殘酷,但是也正因為這是秦沅蹊,不管有多麽難以接受,她都會努力扛住,和秦沅蹊一起面對。

秦遇小聲道:“你說。”

秦沅蹊良久無聲,伸出手來將秦遇摟得更緊了。

“我就想抱抱你。”秦沅蹊分明沒有說什麽其他的,秦遇也沒有看到這人的表情,可那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中藏了纏纏綿綿的、讓人窒息的仿徨和憔悴。

“秦沅蹊,有什麽話你可以直接對我說,不用藏得太難受,我最能幫別人藏秘密了。”秦遇總感覺秦沅蹊想說的話沒有說完,便放緩了語氣,看看能不能讓秦沅蹊自己把話說出來,這一追問,秦沅蹊又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裏,秦遇不想強迫他,便也沒說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算了算了,頭發擦得差不多了,先睡吧,你明天是不是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們不想了,先休息吧。”

秦沅蹊被秦遇強制拉到床上,催促著休息。

熄了燈後,窗外的月光反倒更強了些,白花花窗戶上的濃黑樹影倒也顯得更強烈了。

“快到中秋了,秦沅蹊。”剛剛一直催著快睡覺快睡覺的秦遇,現在反倒開啟了話頭。

秦沅蹊知道秦遇的習慣,要是夜裏開了個話頭,就能一直聊到天亮,他有時困得很,卻又不舍得不聽秦遇講話,便撐著困意聽她講到天亮。幸好秦遇的故事講得好,經歷的事情也有趣,即便有些疲憊,秦沅蹊也樂此不疲。

“嗯。”秦沅蹊應了一聲。

秦遇知道秦沅蹊沒睡,便又道:“到那個時候,你能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好嗎?”

“不管有沒有處理好,中秋的時間,我都會給你留出來。”

秦遇靜了一會,秦沅蹊以為自己說錯話了,他正轉頭去看秦遇時,秦遇直接撲過來,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口,讚道:“那就好,我們到時候,一起親手做月餅、吃月餅,看月亮吧。榴娘的月餅做得很好吃,她還能把玫瑰花呀、茉莉花呀、桂花呀都做成餡,塞進月餅裏面去,到時候我們一起朝她拜師吧。”

秦沅蹊應了聲好,但是又補充道:“我先前惹她生氣了。”

這是秦遇知道的,她笑嘻嘻道:“沒關系,我陪你一起挨罵,罵完我們再找她拜師,好不好?”

秦沅蹊的身體又舒緩一層,像鬼一樣纏著他的戰爭的利戾氣和緊張又化開了些。

“秦沅蹊,還有一件事。”秦遇又喋喋不休道。

“何事。”秦沅蹊感覺此刻的身體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身邊有他日思夜想的溫度和氣味,舒服得他馬上就要跌進夢鄉去,迷迷糊糊間,秦遇開口道:

“你要殺秦時遂,我知道是為了防止後患,但是你把忍冬留給我好不好,我們年初的時候就約好了今年過年的時候一起看花燈來著。”

秦沅蹊猛然睜大了雙眼。

他一時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又或是不敢承認秦遇真的問出了那句話,剛剛散去的焦慮此刻又如同天羅地網一般,死死纏住了他,讓他喘不過氣來,像是擱淺的魚,逐漸旱死在龜裂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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