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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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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陣

辛爾的語氣激揚,但聲音並不大,似乎他也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妥當。

秦遇剛剛尚且嬉皮笑臉,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嘴角抽了幾下。

“當真?”秦遇放下雙臂,問道。

“下官不敢造假。”辛爾回道。

“好。”秦遇點了點頭,這番回答引得辛爾不明所以地擡起頭來。秦遇嘴邊忽然又勾起笑來,可眼中是明顯的不耐煩的神色,甚至有些絕望的怒意來。

這一路上,他或多或少地註意過這位督糧官為人好動坦蕩,就算天塌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臨泉城是改變她的第一個地方,自那以後,這督糧官就變得有些沈寂了。剛剛沒辦法說出的那些話,卻讓她變得更加陰郁。這人似乎逐漸被毀在了這送糧道上。

只是無論這人的心性變得怎麽樣,能活命回去就成。

秦遇立在原地,就那麽靜靜的思考了片刻,最後,她揚起頭來,對著辛爾道“富貴險中求,繼續朝前,我探路。”

聽到這句話的辛爾滿面漲紅,眼睛瞪大,甚至突然間萌生出了對面前的這位督糧官帶著恨意的感覺來。秦遇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氣勢上卻不輸分毫,反而也比以往更嚴肅,辛爾瞧她的樣子,倒越來越像遠在宮城的殿下。

秦遇登時從車上取下紙筆來,踮著一邊的石頭,洋洋灑灑地寫滿了一張信紙。待寫好後,她將信紙交給辛爾,道:“這是免責書,你護好它,比憂心我的命有用。”

辛爾接過信紙,匆匆掃了幾眼,但是這不過是一封信而已,秦遇看他的一舉一動,好像猜出了他心底在想什麽,淡淡笑道:“你將這封書信給秦沅蹊,他看了信,不會不聽。再者,”秦遇轉了話頭道:“我不會死的,所以這封信,不會用上。”

說罷,她也不等辛爾再做何反應,跨上車轍,回眼望過一望無際的糧隊,黑壓壓一片,卻井然有序,毫不嘈雜。

她是統領者,處在這個位置上,相比權力,更重要的是一份擔當和責任,她的命無形中和其他人的命鎖在了一起,斬不斷,掙不脫,她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卻偏偏遇上了。放在以往,秦遇往往不會放在心上,稀裏糊塗地過去就算是過去了。只是在這種關系中待得久了,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以往的所謂“不放在心上”,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式地逃避,磨損自己的心氣,也損耗他人的氣血。

所以現在,秦遇想好了,和這死局磕到底。

難又如何?她可是秦遇。

一旁的辛爾面色還是猶豫的,但是擔憂才正常,誰能放心地將自己的命交付他人的情情愛愛中。只是秦遇身死,殿下降罪於他,這或許是最壞的情況了,因為這個情況而畏手畏腳,處處擔憂,確實也不像是一個戰士的作風。

思來想去,辛爾搖頭嘆氣,最終也選擇孤註一擲。畢竟現在不論是邊疆戰事、孤城災荒,抑或是宮中異變,都是很緊急的、需要搶時間的事情,為這些事情而搏一回,倒也值當。

他主動重新拿起繩索,遞了一端給秦遇,秦遇會意,眼睛彎起,她接過繩索的一端,在腰上系了個結,毫不猶豫地蹭著崖岸就跳了下去。

有些軍士很有眼力見得過來幫忙,也有些好奇的軍士湊到崖邊,看秦遇在做些什麽,但是很快又被辛爾呵斥過來幫忙。可下面不就拉了一個女人嗎,就算是身份尊貴的督糧官,倒也不用這麽大費周章吧?但是命令難違,他們還是老老實實地走到辛爾旁邊,看著這條緊繃的繩索。

不多時,垂在崖邊的繩索左右晃了晃,辛爾一下子反應過來,同一旁的軍士開始拉繩子。秦遇單手撐著身子上來時,身上已經灰撲撲地,滿是塵土。可她甚至連衣服都來不及打理,就昂首走到辛爾身邊道:“底下石壁上挖出來的形狀、顏色、地上的土坑,包括整條陷阱的走勢,我都看了,南邊動的痕跡少,顏色淺,被動過的痕跡也少,說明南邊的區域是他們不想動的一邊,朝南邊的路繞。”

辛爾聽得仔細,一旁有些從未想過這些方面的軍士已經聽得一楞一楞的了,卻也下意識地被秦遇的想法鎮住,控制不住地紛紛點頭。秦遇看了看周圍的人群,又補充道:“南邊的陷阱會少,可如果我是劫糧的,我就不會放過這次機會,陷阱少了,安插在暗處的人可能就多了。在這石陣中可能不方便動手腳,可剛出石陣那一塊,是糧隊力量還沒有集中到一起的時候,最薄弱,所以,出陣的那段路,會尤其難走。”

辛爾點頭應下,沒有之前那般躊躇,秦遇見狀,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辛爾回禮。隨後,二人默契地重整糧隊,一前一後地走著。

只是這次除了秦遇之外,又安插了幾個人輪流和秦遇在前面探路,雖然辛爾明面上沒說什麽,但也用行動表達了對秦遇的認可。

從石陣中穿插著走,確實省了很多精力和時間,只是越往前趕,越靠近出口,秦遇的心中就越不安寧。

她不信出口處沒有埋伏。

因而快要到出口時,秦遇反倒讓一直趕路的糧隊停下來休整,眾軍士趕了很久的的路,一聽到能夠休息,也紛紛在各自的位置上休整起來,秦遇則是看著遠處的出口出神。

已經到了最後一步了,該怎麽保證能夠安然無恙的度過呢?又或者,安然無恙肯定是難以做到的,她想要做的,是炸出對方的底牌,比如搞清楚對方來了多少人,又比如為整個糧隊順利出這巨石陣、擺出陣型迎敵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想了一會,想的頭昏頭昏眼花都沒想出來萬無一失的辦法來,她憤憤地抓起一旁車上的糧草,正要埋怨這糧草惹是生非時,腦海間突然電光火石,她心裏有了一個自損八百,損敵一千的辦法來。

只是這辦法光她一人,還不夠,還需要幾個功夫好些的人來。她找了辛爾,說了自己的主意,在意料之中,被辛爾嚴聲拒絕了。

秦遇倒有些不理解了,他先前敢答應硬闖石陣,怎麽現在又不敢答應這事。

“大人,這事九死一生,我手下沒有人能做這件事情。”她道。

秦遇無奈的努努嘴,得,這回算是聰明了,不是否定了秦遇的想法,而是拿弟兄的命當作擋箭牌。偏偏這個理由,讓秦遇很難找到破綻。秦遇只好反思了一下,這件事情她一個人來做能不能做成,幾乎是彈指間,秦遇就嘆了口氣,這件事情,光她一人,肯定是完不成的。但是,她轉念一想,如果她開了頭,辛爾就一定會找人陪自己去做。既然好聲相求不答應,那就對不起了,辛大副官,又要給你添把火了。秦遇朝辛爾點了點頭,笑了笑,這一笑,讓辛爾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雖然不知道秦遇在笑些什麽,但是總感覺秦遇笑得不懷好意。

他挺著心裏的毛躁,問道:“大人,您這是?”

秦遇聳了聳肩,回道:“無事,辛大人,別太緊張,對心氣不好。”

辛爾啞然。

過了一會,秦遇見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傳令繼續趕路。她則趁機挑了個最前面的糧車,將上面的車夫趕到了後面,自己爬了上去,悠閑地倚在糧草上,對著天空甩鞭子。

辛爾見她還算老實,便沒有多問,但心中總隱約擔心著。

秦遇見他走開了,勾唇笑了。她立起身來,躍到馬背上,隨手一揚馬鞭,那鞭頭就在空中急轉,發出破空的刺耳聲響,驚得糧車前的幾匹馬開始朝前奔動。起初方向淩亂,秦遇又補上了幾鞭子,這些馬匹便跑得規矩起來,秦遇依舊坐得閑然自適,仿佛不是破難去的,而是駕著車馬出去玩的。

辛爾瞧見了,猛地一拍大腿,怎麽會有這般任性的人!

剛剛秦遇和他說的主意是找一批人駕著糧草走在前頭,來引起歹徒的註意,和歹徒周旋,為後面糧隊的出陣擺型爭取時間。辛爾第一時間拒絕了,秦遇當時也只是“哼”了一聲,辛爾以為就這麽過去了,結果這人壞水都憋在肚子裏了。他的女兒同秦遇差不多大,要是他女兒敢這麽任性,他早就打斷她的腿了,不知道殿下是怎麽忍得了這麽個人在自己身邊的。

可惜來不及在心裏多罵幾句,他必須趕上去了,如果真就讓秦遇單槍匹馬的出去了,無疑是讓她送死。

他立馬集結了隊伍裏身手好的幾個,就著附近的車馬就朝前趕,死了怎麽辦?認嗎?心裏正愁時,秦遇的話突然出現了在他腦海中:“我不會死的。”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咬了咬牙,不會死的,大家都能活著到西疆,然後再活著回去。

馬蹄聲忽然間就響了起來,好像新春時炸響的鞭炮聲,在寸草不生的西疆炸響了第一春,秦遇就是那春的源頭,引領著這向死而生的聲響,沖向了那最終的出口。

塵土四濺,秦遇爬上糧草,回頭朝後看了一眼,後面緊鑼密鼓地跟滿了兵士、糧草、還有面色沈得不能再沈的辛爾。秦遇剛剛只將計劃說給了辛爾,因而也只有辛爾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想要做什麽。

但是只要能夠順利會合黎家軍,哪怕被訓得狗血淋頭,她也認了。

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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