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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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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你回家。

因為是臺風天,所以肯德基店內的人並不多。

小魚掏錢買了一個全家桶,尋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

女人和小男孩與她相對而坐,小孩戴上耳機看動畫片,時不時傻笑兩聲,左手雞腿右手雞翅,吃得滿嘴肥油,女人的註意力從始至終都在他的身上,用紙巾替他擦嘴,主動用手接他嘴裏吐出的骨頭,怕他吃多了噎著,笑瞇瞇地餵他喝可樂,照顧的無微不至。

小魚一直沈默,黃金酥脆的大雞腿並未勾起她的食欲,比起這些流水線洋快餐,她更喜歡鄒嬸做的南乳雞翅,一口下去味蕾得到充分滿足,心也是,滿滿當當全是家的溫暖。

沈寂了幾分鐘後,女人終於想起桌子上還有她的存在,隨口問她:“你現在讀高幾?”

“進高三了。”

“學習成績怎麽樣?”

“還不錯。”

“哦。”

話題到此終結。

也許是她們太久沒見,能聊的話題確實不多。

小魚雖說心有失落,但又不願自己期待許久的見面最後淒涼收場,於是她鼓起勇氣主動找話題。

“你在哪個城市定居?”

“北方。”

“北方哪裏?”

“是個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她清晰地感受到女人字裏行間的防備,張了張嘴,話沒有說出口,不太自然的轉移話題。

“你為什麽會在臺風天來沙市?”

女人解釋道:“我原本是陪諾諾來這裏參加比賽,沒想到趕上臺風天,耽擱了幾天。”

提起兒子,她瞳孔驟亮,滿眼慈愛地撫摸兒子的頭,話裏藏不住的驕傲,“他是學架子鼓的,打得特別好。”

小魚面上露出一抹牽強的假笑,心一直在滴血,雙手放在腿上,指尖在肉裏扣抓。

“如果不是臺風天,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聯系我,和我見面。”

女人沈默幾秒,移開視線,不敢看她灌滿憂傷的眼睛。

“小魚,媽媽知道自己對不起你,這麽多年一直忽略你的存在,這輩子算是我欠你的,如果還有來生...”

“還有來生,再被你拋棄一次嗎?”小魚哽咽著接話。

“我...”

女人也說不下去了,因為她也清楚自己對小魚的虧欠。

“我有我的苦衷,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這句話給小魚逗笑,她輕聲質問:“有我一個真的不夠嗎?因為我不是男孩,所以我理所當然被你丟下?”

女人被問得啞口無言,她看了一眼沈迷動畫片的兒子,沈沈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責怪我,你也可以憎恨我,但是我這一生只有這麽一個小小的心願。小時候我經常被你外公拳打腳踢,罵我是個沒用的賠錢貨,我受夠了,我只是想要一個兒子有錯嗎?要怪只怪你爸當初不肯再要第二個。”

小魚想到在西北努力打拼的爸爸,眼眶瞬間濕潤,眼神裏透著一絲刺骨冰冷。

“我很慶幸我還有一個無條件深愛著我的爸爸,如果他當初同意你生二胎,那麽現在的我該有多可憐啊,這麽沒禮貌的巨嬰,這麽惡心的畫面,每天都要被迫欣賞無數次。”

女人稍顯震驚,隨即怒目而視,“你怎麽可以說這麽難聽的話?諾諾他是你弟弟。”

“我說過我想見他嗎?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帶他來,為什麽?炫耀你如願以償生了個兒子?”

“小魚!”

小魚呼吸不穩,不卑不亢地與之對視,腦子亂作一團。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許壓抑多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得到釋放,她為來之前還有所期待的自己感到悲哀。

她倏地起身,動作蠻橫的搶過咬在小孩嘴裏的雞腿,正在享受美味的孩子詫異擡頭,油乎乎的胖手扯下耳機,橫眉豎眼地吼:“你搶我雞腿幹啥?”

小魚冷笑一聲:“我買的,不想給你吃。”

小孩立馬癟嘴,對著女人號啕大哭,這招大概多過無數次,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幹嚎沒有眼淚。

“媽媽...嗚嗚...她搶我的雞腿....嗚嗚嗚...”

女人聽著哭聲心都碎了,“寶貝不哭,她是壞人,咱不理她,媽媽再給你買雞腿好不好?”

“我不要,我就要吃她手上的那個。”

女人只能放低姿態,“小魚,要不...”

小魚可不慣著熊孩子,故意當著他的面把雞腿丟進垃圾桶,小屁孩似被這一舉動刺激到,鼓著通紅的胖臉指著她大罵:“你個死女人!xxxxxx...”

後面那一長串罵腔簡直不堪入耳,成功吸引店內所有人的註視。

女人一個勁地安撫孩子情緒,話裏沒有半分指責,柔聲細語更像是在助威。

小魚不想再繼續待下去,轉身欲離開時,後背倏地一涼,是浸潤到靈魂深處的,蝕骨的冰涼。

有人朝她潑了可樂,杯裏還未融解的冰塊自後背滑到後腰,裏面已經完全涼透。

發洩完還不夠,小孩一臉兇相地指著她大吼,“有娘生沒娘養的狗東西!”

小魚的身體僵硬幾秒,隨即優雅轉身,淡定地把托盤裏剩下的食物全倒進垃圾桶,這一舉動成功令本就癲狂的小孩徹底破防,沖過來就要打她。

女人用盡全力攔住失控的兒子,再看小魚的眼神明顯帶著埋怨。

“你快走!”

她還沒氣地嘟噥一句:“早知道我就不該見你。”

小魚雙眸失魂,呆呆地盯著她看了幾秒,她心裏很清楚,這是她們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見。

離開肯德基還能聽見小孩發狂的吵鬧聲,隨著她頭也不回地走進風雨裏,刺耳的噪聲很快被風聲遮蓋,她在短短時間內澆成落湯雞,象征純潔和美好的白裙也浸染汙穢,滿地的樹木殘肢也沒有她此刻的心如止水更讓人絕望。

她頂著風雨往前走,每一步邁得極其艱難,10多分鐘的路程走了近半個小時,快到巷口時,她停下來,轉而走向不遠處的小公園,看著秋千在風中搖擺,她失魂落魄的坐上去,順著風的推搡前後晃蕩。

傾盆大雨宛如倒灌的河水,從深灰色的天空澆註而下。

小魚兩手緊握手機,綿密的雨滴砸在手機界面,原本閃爍光亮的界面慢慢黑屏,心也跟著一同沈入谷底。

其實也沒什麽好難過的,沒有媽媽的陪伴她也平安的長到這麽大,往後餘生她有爸爸的愛足夠了。

她一點也不羨慕那個被寵壞的小屁孩,不在意他說的“有娘生沒娘養”,也看不見女人最後的眼神,沒有一絲久別重逢的愛意,沒有一句溫情的問候,只有滿滿的責備和憤怒。

雨下得太大,小魚分不清自己有沒有在哭,只覺得眼眶熱熱的,無數顆滾燙的水珠混雜在雨裏直直往下流。

她保持這個姿勢靜坐了很久很久,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幹的,頭始終低垂著,雙眸無法聚焦。

天漸漸黑了,路燈亮起微光。

耳邊隱約飄過輪椅碾壓泥土的聲音,她以為是自己聽錯,直到視野範圍內真的出現輪椅。

有人替她撐傘,她視線緩慢上移,少了雨滴的遮掩,深紅的眼眶持續往下掉淚。

傘柄已經折彎,男人的襯衣和臉上沾染大片泥痕,樣子看著比她還要狼狽,鬼知道來找她的路上到底經歷了什麽。

溫硯拿過她緊拽在手心的手機,輕聲道:“電話一直打不通,不知道我會擔心嗎?”

小魚懵怔地看著他,從梨花帶雨到放聲大哭,強壓在心底的委屈和難過全數倒出,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怎麽來了?”

“給你送傘。”溫硯擡手給他擦眼淚,眼底遮不住的心疼,“還有,接你回家。”

她吸吸鼻子,淚水很快模糊視野,“你怎麽知道我的傘沒了?”

他微微一笑:“猜的。”

小魚再也忍不住,撲上去很用力地抱住他,像一個流浪許久的孩子終於找到家,激動地大哭特哭。

溫硯輕拍打她的後背給她順氣,索性扔了殘破的傘,陪著她一起淋雨。

他什麽也沒問,因為她的眼淚已經說明一切。

良久,等她哭夠了,他輕輕撫摸她的頭,哄小孩的口吻。

“回家嗎?”

“嗯。”

她緩慢擡起頭,眼底飽含熱淚。

“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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