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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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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那封信是施之宜親手遞給且蘭阿蘇的。

當施永歡決定放棄毒害皇帝時,施之宜為她想好一條退路,盡量將她摘除在此事之外。

施之宜從貴妃嘴中得知,外國國王來朝時,燕朝為表達對其的歡迎,會讓封地的藩王一並回京同慶,屆時成王自然也會出現。而撕開王爺的假面,最狠的方式就是讓他在眾人面前出醜,這無疑是等同於剝去他華麗的外衣,最好是能讓他下不了臺,引起皇帝的猜忌。

能與王爺抗衡,自然要尋尊貴之人,又不會惹皇帝平白生疑,唯有那來朝覲的南蠱王。

畢竟此事關乎南蠱名聲,誰人不知七皇子中毒身亡,毒卻來自南蠻,而南蠻之中善蠱善毒的當屬南蠱國,南蠱王要想著洗清嫌疑,就只能與她為伍,也必須要選擇站在她這邊。

想起賞秋那日的少年,當時身為王子的南蠱王看著像是極易親近之人,可現在那王子成為一國之王,肩上擔負著國任,施之宜深知此等重任就如同一把火,能夠把當年的那位王子淬煉得堅不可摧,同樣,火勢燒得過大的話,也可焚燒成灰,將他變得暴躁、冷漠。

五年的光陰,足以改變人的心性。不過施之宜倒是慶幸,南蠱王似乎還是當年的王子。

那馬車裏的對視,只一眼,他眸光裏流動的清澈,就讓她確定,她可將此事拜托於他。

於是她估摸著南蠱儀仗進宮的時辰,從宮人口中了解到他們暫居的地方,把自己打扮成宮女的模樣,以送食物為由,接觸到南蠱王,說明情況,又把施永歡拿到的暗信遞給他。

殿內,南蠱王垂眸,待他讀完後,他立即就明白施之宜的來意:“你想要陷害此人?”

“不是陷害,”施之宜糾正,“成王野心勃勃,心術不正,若得您揭露,是他罪有應得。”

南蠱王又將目光垂落在手中的黑字上,她見他不語,以為他不願,難免心一揪,就要將話說得重些,或是再誇張些,好讓對方意識到,若他不願的話,南蠱國與燕朝必有嫌隙。

看著對方寧靜的臉,施之宜握拳,她含在嘴裏的話呼之欲出,心道自己終究是瞎了眼。

忽然,南蠱王擡頭,眸子一如既往的清澈,閃著銀鱗似的光:“你想讓我來怎麽做。”

見對方應下,施之宜不免像是被風吹動的蓮花,蓮瓣綻放,全身飄拂著,周圍的一切都在湧動,催得她從方才的疑畏中回醒。她沈下所有心思,直擊目的:“望大王激怒成王。”

而今眾目睽睽之下,施之宜看著且蘭阿蘇不慌不忙地牽動著所有人的視線,她的嘴角也不禁上揚,她自是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在皇帝面前如此做派,也足以讓皇帝對成王忌憚。

“此物是一宮女所給,那姑娘讓外臣務必交予陛下。”且蘭阿蘇將東西遞給身邊的侍從。

施之宜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侍從,見其疾步上前,把東西交給侯公公。侯公公接過,又快步回到皇帝身邊,把此物雙手呈遞給皇帝。她看著皇帝接過,面不改色地打開這張信條。

那一刻,她承認從前看過的京劇變臉都是哄小孩子的,皇帝的變臉才是真的京劇變臉。

就好似一條平靜的河流,驟然間狂風忽過,浪濤一個跟著一個地翻湧而起。禦座上的皇帝怒目橫眉,可偏偏臉上逐漸五顏六色,跟萬千朵花似的,在湧動著的河水滋潤下齊齊綻放,瞬間姹紫嫣紅,教人瞧著竟是有種詭異的絢麗。不過或許過於擁擠,即刻便雕零了。

皇帝擡眸,語氣不由得低沈下去,仿佛在壓制著什麽:“不知那宮女可還曾說過什麽。”

“自是說過的,”且蘭阿蘇直面聖顏,相比皇帝五彩斑斕的面孔,他的臉就要幹凈且溫和得多了,“她說之前是她糊塗,是她吃了熊心豹子膽,竟聽人差遣謀害陛下與皇子殿下。”

有人膽敢謀害皇帝,滿座無不驚駭,都將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且蘭阿蘇,欲聽其繼續道。

“還有呢,”皇帝有些不耐煩,他目眥欲裂,“何人如此大膽,那個宮女又是何人!”

“這東西來得莫名其妙,唯恐誣陷,外臣也曾追問過,但那姑娘自愧於心,不願意繼續茍活下去,待外臣的隨從追去,就見姑娘跳河了。她既如此決然,想必是因為……”且蘭阿蘇的話語稍頓,再啟唇時一如方才,“她臨離開前曾道,怕成王報覆,故而先行一步。”

原本端坐在位置上擺弄花草的成王當即擡首,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禦座的皇帝,本就病態的面容,因驚恐而愈發蒼白,面如土色。他幾乎是鉗口結舌,最後也只道:“……荒謬!”

此事牽連重大,滿座臣子接不敢言不敢語,個個低頭埋首沈默著,唯有皇帝的鷹目直射成王,雖未說一詞一句,可那眼中,分明是在質問成王,他到底有沒有弒君謀逆的膽子。

皇帝疑心大起,成王立即出列,焦灼不安地替自己開脫:“臣弟惶恐!皇兄應知臣弟性子怯弱無能,又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要誣陷臣弟,以此來挑撥離間啊!”

說罷他看向眼前的且蘭阿蘇,“那宮女是真的死了,還是憑空捏造而來,還望皇兄明鑒!”

人若是已經死了,那便就是死無對證,單憑一張說不清道不明的紙條而言,實在是有失偏頗,而群臣大都偏信成王,畢竟成王為人看似確實與世無爭,說到底又是自家人,怎麽都不可能偏袒外臣,何況七皇子之死,毒藥就來自南蠻,不乏有人會說是南蠱王在自編。

施之宜凝眉,心中平靜,宴席上的臣子如何想,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會不會對成王猜疑。她轉眼看去,皇帝的面色雖不如方才那般古怪,卻仍舊似彤雲密布,看著生冷。

沒有任何話,皇帝擡擡手。候著的侯公公上前,將皇帝手中的紙接過,面容一驚,而後細細觀察,最後顫巍巍地伸手遞了回去,在皇帝投來目光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在對視過後,皇帝的面色似乎又難看幾分,他沒接過,而是揮手,讓侯公公呈去下面。

施之宜看見侯公公快步走到成王面前,又聽見他細聲問道:“敢問王爺可識得此字跡?”

成王拿起來看了看,施之宜緊盯著他的臉,果不其然,就捕捉到他面部的抽搐,但也不過轉瞬即逝,他便恢覆鎮靜,擡頭時有的只有疑惑:“為何此物上面會是本王的字跡?”

“皇家字跡誰敢模仿,這字跡如此分明,莫非是墨汁成精,效顰不成?”且蘭阿蘇故作驚訝地回首,別有用心地將他的話挑出荒謬之處,擺在眾人面前,“上朝可真是奇事眾多。”

這話說得成王臉上青一陣紫一陣,他冷笑:“南蠱王要硬是如此為本王扣罪帽,可還記得前來我朝所為何事,非要於此歡鬧之地汙蔑本王,其心必異,何來方才所說的虔誠可言?”

且蘭阿蘇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如此說來,王爺就可以用毒來壞我南蠱的名聲?若真是這樣的話……陛下,外臣自千裏而來,卻要背上這等罪過,上朝此番所為,實在令人心寒。”

他沒有再與成王多言,而是轉頭看向皇帝,驟然降下語調,“那姑娘的屍身還在這兒。”

施之宜凝眸而去。

“難道南蠱王是想著將那宮女的屍身搬來此處?”成王面上的冷笑仍在,但這笑容可不緊繃,倒是真有幾分欣悅,襯得他面色稍顯紅潤起來,“何況一具屍體又證明得了什麽。”

群臣輕聲附和,死去的宮女既不能說話也不能指證,確實沒有在此刻擡來晦眼的必要。

但且蘭阿蘇卻搖搖頭,他看向皇帝:“聽聞上朝的七皇子便是通過驗屍,才得到毒是來自南國之域的結論。死人是無法開口,但其生前可是說過,她已將成王的玉佩藏於鞋襪中。”

“胡說!”成王言之鑿鑿,“本王未曾缺過玉佩,也未曾將玉佩假以他人,她何來玉佩?”

施之宜幾不可見地皺皺眉頭,玉佩從何來,不僅是成王不解,她這個“導演”也不解。

察覺到事情稍有偏轉,她沒有方才的淡定,像是有只手提溜住她的脖子,腳卻未離地。

“怎麽了。”貴妃扭頭看來,眉眼間書寫著擔憂,“是不是覺得太鬧,不舒服可以回去。”

施之宜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抓住貴妃的手,然後又看向眾人聚精會神看過去的地方。

且蘭阿蘇倒是淡然,他微微側首:“忘記與成王殿下說了,那姑娘說玉佩是她順的,雖說她已先走一步,但當時為的就是怕有一日,殿下將她視作棄子,所以殿下恐怕不會留意。”

話畢,成王面色微沈,好似有些慌,但面對文武百官,與上頭的皇帝,他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便是再如何的丟魂落魄,也得沒事兒似的,整衣斂容,故作鎮定地看向皇帝。

他堅稱自己絕無謀逆之心,至於玉佩一事,他硬是說道不認識哪個宮女,順走的玉佩或許確實是他的玉佩,可這也只能說明,他丟了或是被偷了玉佩,而不能證明是他給的。

“何況誰又能知不知道,那鞋襪中的玉佩,是否是人死後才塞進去的。”成王冷聲道。

對此,且蘭阿蘇只是微微彎唇:“南蠱向來對女子敬重,雖然不可入朝為官,但也絕不會遭受這等折辱,就是已故,也會存有敬畏。莫非上朝還存留著此等對女子冒犯的糟粕?”

這話把成王堵得面色愈發鐵青,對側的施之宜雖不想高興過早,卻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南蠱王,”皇帝的聲音自上而下打斷他們,“你既說那宮女的屍身還在,便擡上來罷!”

且蘭阿蘇擡眼示意侍從,為讓皇帝放心,他特意請求皇帝派人與他的侍從一並前往。

當那具女屍被侍從擡上大殿時,殿內恍若無人之境,有不少臣子貴婦覺得晦氣,都躲藏到一處,貴妃亦是。那具屍體的面部雖被蓋著,但蒼白的雙手裸露在外,讓人看著不由得有些心中膈應。而早年將軍府大火,貴妃就是從死人堆裏出來的,自然對屍體過於恐懼。

感受到貴妃的不適,施之宜握住她漸趨冰涼的手,試圖來減緩她對屍體的恐懼感。

貴妃卻是眼睛不曾眨動地看向施之宜,慢慢回握她的手:“的虧你當年落水被救回來。”

施之宜一怔,她沒有想到貴妃害怕女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忽然回想起那個夢,那個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做過、像那般離奇又真實發生似的夢,好似掉入水中的,就真的是自己。

既然回想起,那她不禁沈思,為何當初會產生這樣的一個夢,為何又再也沒有做過夢。

“陛下,既是女子,便是已然離世,也不可輕浮。既然席宴上也有女子,不妨就讓她們來做這個見證,看看這位姑娘的鞋襪當中,是否存有成王殿下的玉佩。”且蘭阿蘇沈靜道。

這番話打斷施之宜的思考,她看向對面的女屍,女屍並未被遮擋全身,僅是被一張白布遮擋著臉,她沒有在它身上多做停留,而是順著往上看去,停留在不遠處的成王的臉上。

而此時此刻,成王的目光也逗留在女屍的身上,但是他關註的不是腳,卻是蓋著的臉。

施之宜定睛看了一會兒,在皇帝點頭同意,讓男子回避時,她從案桌上拿起湯匙,借著殿內迎來的光線,故意閃過且蘭阿蘇。對方明顯瞇瞇眼,隨即不動聲色地向這邊瞥一眼。

就在且蘭阿蘇經過女屍面部時,那張原本蓋在臉上的白布,隨著風似的,忽然掀開了。

“且慢!”

成王忽然擋住且蘭阿蘇,他的聲音驚擾上前檢驗的女官,那女官循著生源望過去,又不小心瞄到女屍的臉,登時嚇得後退幾步,而殿內右側的女眷們,亦是被顯露出的臉駭到!

殿內,凡是驟然見到屍體面貌的人都少不了驚恐一陣兒,但成王那張緊繃的面孔卻稍稍松懈,他嘴角不受控地微微上彎,眼底裏虛驚的餘悸逐漸稀薄下去。他輕描淡寫地瞥過面前擋住的且蘭阿蘇,上前,指著女屍的面部,向皇帝交代,“南蠱王竟敢欺君,這是假的!”

施之宜再次情不自禁地笑出聲,這次她沒有再克制。

且蘭阿蘇好似也完成任務似的,揚唇輕笑,他漫不經心地轉身,看向成王,張唇繼續引導對話的話:“孤欺君?敢問成王殿下,孤哪裏欺君了,還請成王殿下能向孤表示清楚。”

成王的那點兒得意再也藏不住,他神采飛揚,哪還有半分病態:“因為那宮女不長——”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好像意識到什麽,隨之消失的得意都被後知後覺的驚恐覆蓋了。

且蘭阿蘇可不會放過他,對方消失的那些笑意,似乎都轉到他的臉上:“所以您見過?”

“啪”

杯盞忽地破裂,施之宜朝禦座看去,皇帝面色黑得仿若滴墨。眾人聞聲跪地,個個都是噤若寒蟬,恨不得大氣不喘,誰也不敢在此橫生枝節。她偷偷看向成王,成王整個人都要抖得成篩子似的,原本蒼白病氣的臉,在此刻更是慘白若死,要比那具女屍的面色更甚。

毒殺皇子,毒害天子,以毒來汙蔑外臣,何況是在這等人多眼雜之地,這buff疊滿了。

“你怎麽給朕解釋!”

成王擡頭,面上布滿惶恐不安,他張口欲言,卻發現一句話也說不出,最後粗粗喘了幾口氣,嚇傻了似的,猛地後仰地倒在地,多虧身側的侍從攙扶,才不至於在殿內出糗。

“皇、皇兄,”他結巴道,“臣弟絕無害人之心啊!我是見過那宮女,但、但……”

“所以你為何要見。”

成王戰戰兢兢:“臣弟、臣弟……臣弟不過是打眼一看,就記住了,因那宮女的模樣著實奇怪,戴著一副面紗,好似是被銳器割傷過,有滿臉的疤痕,這副模樣很難記不住啊!”

“是施永歡?”貴妃忽然低聲詢問,她的面色凝重,“她又與成王有什麽瓜葛嗎?”

施之宜輕微皺皺眉頭,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小聲囑托貴妃:“母親,你定要保永歡。”

“你既說這宮女不是你認識的,那你認識的宮女,你可知她此刻在何處?”皇帝問道。

“臣弟不曾知曉。”成王猶猶豫豫,可忽然,他直起身,看向貴妃,“但她出入長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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