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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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入夥不是小事。待合作草案的整體框架初步敲定後，沈聿珩先將電子版文件發給文姨過目。隨後，立即讓助理訂好機票，親自飛往聖埃文港，與她當面洽談。
會面地點選在文姨位於半山的私宅。
沈聿珩抵達時，文姨親自站在門廊下迎接。她身著一件紫色中式改良旗袍，外披珍珠白羊毛披肩，頭發松松挽起。較之上次相見，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但那雙歷經浮沈的眼睛，依舊清明銳利。
文姨將他引入書房，桌上早已備好了精致的茶點。
入座後，文姨為他斟了一杯茶。
“路上辛苦了，先喝口茶。”她說，
“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龍井，我特意讓人從國內帶過來的。”
沈聿珩應聲坐下，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
簡短寒暄之後，文姨沒有再多做鋪墊，徑直切入正題。
“聿珩，你發過來的合作草案，我仔細看過了。”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語氣平和，
“整體思路我認可，尤其是將品牌美學與產品創作完全置於你方主導之下。這是你擅長的部分，也是項目能夠走遠的根基，我不會、也無意幹涉。”
沈聿珩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等待那個“但是”。
“但是，”文姨果然話鋒一轉，目光不動聲色地直視著他。
“在日常經營決策權這一塊，你要求完全控制。”
“這意味著，從店面選址、人事任命、營銷預算，到每一季產品的最終定稿，乃至未來可能的戰略路線調整，我都只擁有知情權和建議權，而沒有任何決定權。”
她將茶杯放回桌面，語氣依然平穩，卻已隱約帶出鋒芒。
“聿珩，你這是打算……讓我只出錢，不說話？”
沈聿珩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回避，也沒有急於辯解。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恭敬卻堅定。
“文姨，我並非想讓您‘只出錢，不說話’。恰恰相反，您的話，在項目最關鍵的幾個節點上，價值遠在資金之上。”
他稍作停頓，確保傳遞出來的話，是經過深思熟慮考慮的，
“我希望您擔任的角色，不是一位需要事無巨細參與日常管理的經營者，而是一位真正的戰略合夥人。您的投入，並非後續滾動融資中可被替代的普通資本，而是項目從零到一階段，最珍貴、也最不可覆制的資源。
“因此，在章程中，我會為您保留對‘特定戰略□□項’的評議權。”
“例如，品牌整體出售、控股權發生根本性變更，或與某些特定背景的資本進行深度合並等情形。涉及這些可能改變項目方向的決策，您的意見將被視為關鍵參考。這是為我們設置的一道風險防火墻，也是為了確保項目始終都行走在我們共同認可的價值軌道之內。”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轉而更加務實，
“而在日常經營層面，我堅持由我方集中決策，不是出於控制欲，而是基於效率與專業性的最優解。市場反饋瞬息萬變，產品與審美判斷需要高度一致的專業判斷，團隊管理也依賴統一的執行鏈路。多頭決策、反覆磋商與博弈，只會損耗寶貴的時間窗口，模糊品牌焦點，更會消耗我們彼此之間的信任。
他語氣放緩，繼續說道，
“您的時間與精力，理應投入更擅長的領域，例如，為項目引薦真正高質量的合作對象，在合適的社交場合為品牌定調，而不是被牽制在瑣碎的運營事務之中。”
文姨拉了拉有些下滑的披肩，若有所思。
“所以……我只在一些可能改變航向的大事上有發言權，至於日常怎麽開船，全由你掌舵？”
“是的。”沈聿珩毫不回避她的目光，
“您不介入經營細節，但在方向性風險上擁有明確的防線。這既是對項目的保護，也非常符合您的身份——提供支持，同時保持恰當距離。”
文姨明白沈聿珩話中的意思，在心中權衡。若直接掌握日常經營權，勢必帶來大量不必要的事務、曝光與牽連，對她現在的身份而言，並不是什麽好事。相比之下，只做一個低調的隱形合夥人，在幕後提供她該提供的助力，享受該享受的成果，清晰劃分責任邊界。這的確是更符合現狀的選擇。
她的神色依然看不出喜怒，也沒有回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沈聿珩繼續說下去。
沈聿珩接著說道：
“文姨，關於您的投入和回報，我希望一開始就把邏輯說清楚。”
“您提供的，不僅是一筆資金，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候，願意相信我、推我向前的一份信任。對我來說，這份信任的價值，遠高於任何資本。”
“所以，我設想的回報結構大致分為三個層次，如果您認可的話，具體細節，可以在這個框架下慢慢敲定。”
他略作停頓，然後將話題推進到實質層面。
“第一，在項目開始產生正向現金流之後，我優先安排您原始出資的回籠。這一部分不計入分紅，也不與項目階段性利潤掛鉤，而是對早期資本風險的一次獨立清算。我盡量把不確定性留在我這裏，而不是讓您長期承擔。”
他繼續說道，
“第二，在本金回收完成之後，項目的長期收益分配中，仍將持續為您保留固定分成比例。這基於一種長期利益共享，只要這個項目還在往前走、還在創造價值，就理應有您的一份成果。”
沈聿珩擡眼看向文姨，目光坦蕩。
“第三，也是我認為很重要的一點。在任何階段，只要您覺得時機合適，或者您有自己的安排，都可以選擇退出。屆時，我們將以當時的公允市場估值為基礎進行結算，流程清晰、規則透明，確保彼此都體面離場。”
“我不希望將來，因為結構設計不清，讓情分變成糾纏，變成彼此的負擔。”
他說完這些，便不再多言，將話題自然地收住。
書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文姨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緩緩轉動著杯沿，顯然在逐條消化他剛才提出的安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看向沈聿珩，目光裏的審視漸漸褪去，轉而多了幾分了然。
“聿珩，”她緩緩道，
“你考慮得很周全。該算清楚的地方，一點沒含糊；該留餘地的地方，也替我先鋪好了。”
沈聿珩微微頷首，語氣真誠：
“我只是希望，我們的合作，結束的那天能和開始的這天一樣，您心裏是踏實的，而我心裏是感激的。”
文姨輕輕笑了一聲，笑意裏帶著認可。
“你這孩子，”她說，
“想得深，也算得細。不過……這樣也好。”
在她表態之前，沈聿珩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文姨，所有的收益安排，都基於一個前提，也就是項目本身能夠成功存活。”
“然而，商業始終存在風險。如果因為我的判斷失誤或經營決策，導致項目無法達到預期，甚至出現本金受損的情況，那麽相應的損失，將首先由我作為全權經營者所持有的股權與投入承擔。這是您作為戰略合夥人，與我這個實際操盤者之間，基本的責任劃分。”
文姨聞言，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你倒是分得清。”
她端起茶杯，向沈聿珩示意：
“原則我接受了。至於具體比例、退出時的估值方式，就讓律師團隊去把細節談清楚吧。”
“好。”沈聿珩點頭應下，
“我會讓團隊盡快與您的代表對接，所有條款都會按規範來，確保雙方的權益都經得起推敲。”
文姨露出了一個舒展的笑容，
“好。聿珩，這件事，我很期待。不只是期待它的成功，也想看看，你能把它帶到什麽樣的高度。”
正事談完，氣氛隨之放松下來。
文姨將話題自然地轉回家常，將桌上的糕點碟子推到沈聿珩面前，
“來。嘗嘗這桂花糕，我特意讓廚房少放了糖。之前聽你媽媽隨口提了一嘴，說你不喜甜膩的。”
“謝謝文姨。”
沈聿珩依言取了一塊。糕點入口細軟清甜，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他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這次會面，總算落定。
他得到的，不只是一個關鍵階段的啟動合夥人，更是在與這位重要長輩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基於深度理解、清晰邊界與長久情義的關系。
與文姨的會面塵埃落定，沈聿珩沒有多做停留。
翌日上午，他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前往機場。
初夏的風拂過，帶著海風的濕潤與林木蓬勃的清氣。
林澹如站在門口，看著比春節時又清瘦了幾分的兒子，擡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嘴裏念叨著，
“你這孩子，總是來去匆匆。來了連頓安生飯都沒好好吃，覺也沒多睡幾個。看看你這臉色，比上次來又差了一些。事業再重要，身子骨才是根本，總這麽熬，哪能吃得消。”
沈聿珩看著母親眼底的憂慮與疼惜，心裏有點酸。
他上前一步，伸手將母親輕輕抱住。
“媽，您別擔心。等我把手頭最要緊的幾件事理順，做個交接，就過來陪您住一段時間，好好歇歇。”沈聿珩安撫著母親。
林澹如擡手，在兒子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卻故意帶上了幾分嗔怪：
“過來陪我？你哪次來這邊，不是忙著見這個，就是忙著談那個的？哪是真心來陪媽媽的？還不是把這兒當成另一個辦公室罷了。”
沈聿珩松開手，後退半步，看著母親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這次不一樣。我保證，一定多抽時間陪您。工作，我會盡量安排好，不占用全部時間。”他還特意強調，
“一邊工作，一邊陪您。兩不耽誤。”
這話說得其實沒什麽說服力，連他自己都知道。
林澹如看著兒子眼中那盡力想要安撫自己的誠懇，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繼續追著不放。
“行了，快走吧，別誤了飛機。路上註意安全，到了記得報個平安。”
“好。媽，您也要多保重身體。”
返回國內的航班上，沈聿珩望著舷窗外層層翻湧的雲海，思緒卻已開始轉向接下來的安排。
項目、時間窗口、資源路徑……一條條步驟在腦中逐漸成形。
落地後，他幾乎沒有停歇。
第二天，他便跟沈懷仁說了與文姨的洽談結果，並提出由自己親自前往，主導前期開拓的計劃。
沈懷仁聽完兒子的陳述，眉頭立刻鎖緊了。
“非要你自己去？”他的聲音沈了下來，明顯帶著不讚同，
“下面那麽多人，市場部、海外拓展部，都是幹什麽吃的？一個前期開拓，還需要你親自紮到一線去？他們是不會幹活，還是你信不過？”
沈聿珩站在父親對面，身姿筆挺，語氣依舊平和，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爸，這不是他們能力的問題。這次情況特殊，時間窗口很緊，前期牽涉的不僅僅是店面選址裝修，還有本土資源的洽談、高端圈層的破冰，以及與文姨這樣關鍵合夥人的深度協同。”
“很多事，需要當場判斷、快速決策，溝通層級越短越好。我親自過去，和文姨直接對接，效率最高，也能最大限度避免信息折損和決策延誤。”
沈懷仁的臉色並未緩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效率？你的身體效率呢？上次住院才過了幾天？醫生說的話都當耳旁風了？靜養一段時日，這一段時日就讓你靜養到國外奔波去了？”
“一天天地折騰，真當自己是鐵打的？我看你是嫌在醫院沒住夠！”
提及身體，沈聿珩的神情明顯柔和了幾分，但態度依舊沒有退讓。
“那次只是意外，急性炎癥，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早就好了，您也看了，覆查的各項指標也都正常。您不用擔心這個。”他略一停頓，似乎想起什麽，又順勢補了一句，
“再說，我去那邊，媽媽也在。有她盯著，我還能怎麽折騰？正好，我也能多陪陪她。”
沈懷仁被兒子這話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語氣明顯沒了剛才的淩厲：
“你倒是會說。”
上次在醫院，他正是搬出林澹如，才勉強讓兒子多住了兩天。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兒子原封不動地拿來反擊。
沈聿珩察覺到父親的松動，趁勢給出承諾：
“爸，我不會去太久。短的話三個月，最長也不會超過半年。前期主要是把框架搭好，團隊帶順，關鍵資源打通。一旦局面穩定下來，我會立刻安排合適的負責人接手，立即回來坐鎮總部。”
沈懷仁沈默著，目光掃過兒子沈靜而堅決的臉。
他知道，兒子決定的事，尤其是經過如此周密權衡後的事，很難輕易改變。那不是年少氣盛的沖動，而是一個成年男人在責任與風險之間做出的冷靜選擇。
他當然擔心兒子的身體，也並不讚成他這樣頻繁奔波。可他同樣清楚，在商業戰場上，時機往往轉瞬即逝，有些險必須冒，有些路，也只能親自去走。
最終，他重重地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氣性，算是默認了下來。但臉色依舊板著，甩出一句：
“去吧去吧，”他揮了下手，像是要把這件煩心事給揮開，
“但記住了，每天……至少每兩天，得往家裏打個電話！別一忙起來又什麽都忘了！”
“好，我記下了。”沈聿珩應道。
他轉身走出書房，將門帶上。
這次決定親自出去，另一個原因，他並沒有說出口。
自己這麽決定，也是為了快速忘了與謝妄的那點糾纏。他很清楚，自己沒那麽容易真正放下。而留在這邊，總會在不經意間，被那個人，或與他有關的一切牽引走註意力。那種反覆拉扯，只會更加消耗情緒，也更難真正割舍。
不如換一個幾乎不會再有交集的環境，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裏。也許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回頭看，那個人，已經不再占據那麽重要的位置。自己，也真正放下了。
而接下來，所有的重心，都將轉向那片即將親自踏入的、充滿未知與挑戰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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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夥不是小事。待合作草案的整體框架初步敲定後，沈聿珩先將電子版文件發給文姨過目。隨後，立即讓助理訂好機票，親自飛往聖埃文港，與她當面洽談。
會面地點選在文姨位於半山的私宅。
沈聿珩抵達時，文姨親自站在門廊下迎接。她身著一件紫色中式改良旗袍，外披珍珠白羊毛披肩，頭發松松挽起。較之上次相見，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但那雙歷經浮沈的眼睛，依舊清明銳利。
文姨將他引入書房，桌上早已備好了精致的茶點。
入座後，文姨為他斟了一杯茶。
“路上辛苦了，先喝口茶。”她說，
“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龍井，我特意讓人從國內帶過來的。”
沈聿珩應聲坐下，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
簡短寒暄之後，文姨沒有再多做鋪墊，徑直切入正題。
“聿珩，你發過來的合作草案，我仔細看過了。”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語氣平和，
“整體思路我認可，尤其是將品牌美學與產品創作完全置於你方主導之下。這是你擅長的部分，也是項目能夠走遠的根基，我不會、也無意幹涉。”
沈聿珩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等待那個“但是”。
“但是，”文姨果然話鋒一轉，目光不動聲色地直視著他。
“在日常經營決策權這一塊，你要求完全控制。”
“這意味著，從店面選址、人事任命、營銷預算，到每一季產品的最終定稿，乃至未來可能的戰略路線調整，我都只擁有知情權和建議權，而沒有任何決定權。”
她將茶杯放回桌面，語氣依然平穩，卻已隱約帶出鋒芒。
“聿珩，你這是打算……讓我只出錢，不說話？”
沈聿珩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回避，也沒有急於辯解。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恭敬卻堅定。
“文姨，我並非想讓您‘只出錢，不說話’。恰恰相反，您的話，在項目最關鍵的幾個節點上，價值遠在資金之上。”
他稍作停頓，確保傳遞出來的話，是經過深思熟慮考慮的，
“我希望您擔任的角色，不是一位需要事無巨細參與日常管理的經營者，而是一位真正的戰略合夥人。您的投入，並非後續滾動融資中可被替代的普通資本，而是項目從零到一階段，最珍貴、也最不可覆制的資源。
“因此，在章程中，我會為您保留對‘特定戰略□□項’的評議權。”
“例如，品牌整體出售、控股權發生根本性變更，或與某些特定背景的資本進行深度合並等情形。涉及這些可能改變項目方向的決策，您的意見將被視為關鍵參考。這是為我們設置的一道風險防火墻，也是為了確保項目始終都行走在我們共同認可的價值軌道之內。”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轉而更加務實，
“而在日常經營層面，我堅持由我方集中決策，不是出於控制欲，而是基於效率與專業性的最優解。市場反饋瞬息萬變，產品與審美判斷需要高度一致的專業判斷，團隊管理也依賴統一的執行鏈路。多頭決策、反覆磋商與博弈，只會損耗寶貴的時間窗口，模糊品牌焦點，更會消耗我們彼此之間的信任。
他語氣放緩，繼續說道，
“您的時間與精力，理應投入更擅長的領域，例如，為項目引薦真正高質量的合作對象，在合適的社交場合為品牌定調，而不是被牽制在瑣碎的運營事務之中。”
文姨拉了拉有些下滑的披肩，若有所思。
“所以……我只在一些可能改變航向的大事上有發言權，至於日常怎麽開船，全由你掌舵？”
“是的。”沈聿珩毫不回避她的目光，
“您不介入經營細節，但在方向性風險上擁有明確的防線。這既是對項目的保護，也非常符合您的身份——提供支持，同時保持恰當距離。”
文姨明白沈聿珩話中的意思，在心中權衡。若直接掌握日常經營權，勢必帶來大量不必要的事務、曝光與牽連，對她現在的身份而言，並不是什麽好事。相比之下，只做一個低調的隱形合夥人，在幕後提供她該提供的助力，享受該享受的成果，清晰劃分責任邊界。這的確是更符合現狀的選擇。
她的神色依然看不出喜怒，也沒有回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沈聿珩繼續說下去。
沈聿珩接著說道：
“文姨，關於您的投入和回報，我希望一開始就把邏輯說清楚。”
“您提供的，不僅是一筆資金，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候，願意相信我、推我向前的一份信任。對我來說，這份信任的價值，遠高於任何資本。”
“所以，我設想的回報結構大致分為三個層次，如果您認可的話，具體細節，可以在這個框架下慢慢敲定。”
他略作停頓，然後將話題推進到實質層面。
“第一，在項目開始產生正向現金流之後，我優先安排您原始出資的回籠。這一部分不計入分紅，也不與項目階段性利潤掛鉤，而是對早期資本風險的一次獨立清算。我盡量把不確定性留在我這裏，而不是讓您長期承擔。”
他繼續說道，
“第二，在本金回收完成之後，項目的長期收益分配中，仍將持續為您保留固定分成比例。這基於一種長期利益共享，只要這個項目還在往前走、還在創造價值，就理應有您的一份成果。”
沈聿珩擡眼看向文姨，目光坦蕩。
“第三，也是我認為很重要的一點。在任何階段，只要您覺得時機合適，或者您有自己的安排，都可以選擇退出。屆時，我們將以當時的公允市場估值為基礎進行結算，流程清晰、規則透明，確保彼此都體面離場。”
“我不希望將來，因為結構設計不清，讓情分變成糾纏，變成彼此的負擔。”
他說完這些，便不再多言，將話題自然地收住。
書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文姨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緩緩轉動著杯沿，顯然在逐條消化他剛才提出的安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看向沈聿珩，目光裏的審視漸漸褪去，轉而多了幾分了然。
“聿珩，”她緩緩道，
“你考慮得很周全。該算清楚的地方，一點沒含糊；該留餘地的地方，也替我先鋪好了。”
沈聿珩微微頷首，語氣真誠：
“我只是希望，我們的合作，結束的那天能和開始的這天一樣，您心裏是踏實的，而我心裏是感激的。”
文姨輕輕笑了一聲，笑意裏帶著認可。
“你這孩子，”她說，
“想得深，也算得細。不過……這樣也好。”
在她表態之前，沈聿珩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文姨，所有的收益安排，都基於一個前提，也就是項目本身能夠成功存活。”
“然而，商業始終存在風險。如果因為我的判斷失誤或經營決策，導致項目無法達到預期，甚至出現本金受損的情況，那麽相應的損失，將首先由我作為全權經營者所持有的股權與投入承擔。這是您作為戰略合夥人，與我這個實際操盤者之間，基本的責任劃分。”
文姨聞言，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你倒是分得清。”
她端起茶杯，向沈聿珩示意：
“原則我接受了。至於具體比例、退出時的估值方式，就讓律師團隊去把細節談清楚吧。”
“好。”沈聿珩點頭應下，
“我會讓團隊盡快與您的代表對接，所有條款都會按規範來，確保雙方的權益都經得起推敲。”
文姨露出了一個舒展的笑容，
“好。聿珩，這件事，我很期待。不只是期待它的成功，也想看看，你能把它帶到什麽樣的高度。”
正事談完，氣氛隨之放松下來。
文姨將話題自然地轉回家常，將桌上的糕點碟子推到沈聿珩面前，
“來。嘗嘗這桂花糕，我特意讓廚房少放了糖。之前聽你媽媽隨口提了一嘴，說你不喜甜膩的。”
“謝謝文姨。”
沈聿珩依言取了一塊。糕點入口細軟清甜，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他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這次會面，總算落定。
他得到的，不只是一個關鍵階段的啟動合夥人，更是在與這位重要長輩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基於深度理解、清晰邊界與長久情義的關系。
與文姨的會面塵埃落定，沈聿珩沒有多做停留。
翌日上午，他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前往機場。
初夏的風拂過，帶著海風的濕潤與林木蓬勃的清氣。
林澹如站在門口，看著比春節時又清瘦了幾分的兒子，擡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嘴裏念叨著，
“你這孩子，總是來去匆匆。來了連頓安生飯都沒好好吃，覺也沒多睡幾個。看看你這臉色，比上次來又差了一些。事業再重要，身子骨才是根本，總這麽熬，哪能吃得消。”
沈聿珩看著母親眼底的憂慮與疼惜，心裏有點酸。
他上前一步，伸手將母親輕輕抱住。
“媽，您別擔心。等我把手頭最要緊的幾件事理順，做個交接，就過來陪您住一段時間，好好歇歇。”沈聿珩安撫著母親。
林澹如擡手，在兒子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卻故意帶上了幾分嗔怪：
“過來陪我？你哪次來這邊，不是忙著見這個，就是忙著談那個的？哪是真心來陪媽媽的？還不是把這兒當成另一個辦公室罷了。”
沈聿珩松開手，後退半步，看著母親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這次不一樣。我保證，一定多抽時間陪您。工作，我會盡量安排好，不占用全部時間。”他還特意強調，
“一邊工作，一邊陪您。兩不耽誤。”
這話說得其實沒什麽說服力，連他自己都知道。
林澹如看著兒子眼中那盡力想要安撫自己的誠懇，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繼續追著不放。
“行了，快走吧，別誤了飛機。路上註意安全，到了記得報個平安。”
“好。媽，您也要多保重身體。”
返回國內的航班上，沈聿珩望著舷窗外層層翻湧的雲海，思緒卻已開始轉向接下來的安排。
項目、時間窗口、資源路徑……一條條步驟在腦中逐漸成形。
落地後，他幾乎沒有停歇。
第二天，他便跟沈懷仁說了與文姨的洽談結果，並提出由自己親自前往，主導前期開拓的計劃。
沈懷仁聽完兒子的陳述，眉頭立刻鎖緊了。
“非要你自己去？”他的聲音沈了下來，明顯帶著不讚同，
“下面那麽多人，市場部、海外拓展部，都是幹什麽吃的？一個前期開拓，還需要你親自紮到一線去？他們是不會幹活，還是你信不過？”
沈聿珩站在父親對面，身姿筆挺，語氣依舊平和，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爸，這不是他們能力的問題。這次情況特殊，時間窗口很緊，前期牽涉的不僅僅是店面選址裝修，還有本土資源的洽談、高端圈層的破冰，以及與文姨這樣關鍵合夥人的深度協同。”
“很多事，需要當場判斷、快速決策，溝通層級越短越好。我親自過去，和文姨直接對接，效率最高，也能最大限度避免信息折損和決策延誤。”
沈懷仁的臉色並未緩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效率？你的身體效率呢？上次住院才過了幾天？醫生說的話都當耳旁風了？靜養一段時日，這一段時日就讓你靜養到國外奔波去了？”
“一天天地折騰，真當自己是鐵打的？我看你是嫌在醫院沒住夠！”
提及身體，沈聿珩的神情明顯柔和了幾分，但態度依舊沒有退讓。
“那次只是意外，急性炎癥，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早就好了，您也看了，覆查的各項指標也都正常。您不用擔心這個。”他略一停頓，似乎想起什麽，又順勢補了一句，
“再說，我去那邊，媽媽也在。有她盯著，我還能怎麽折騰？正好，我也能多陪陪她。”
沈懷仁被兒子這話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語氣明顯沒了剛才的淩厲：
“你倒是會說。”
上次在醫院，他正是搬出林澹如，才勉強讓兒子多住了兩天。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兒子原封不動地拿來反擊。
沈聿珩察覺到父親的松動，趁勢給出承諾：
“爸，我不會去太久。短的話三個月，最長也不會超過半年。前期主要是把框架搭好，團隊帶順，關鍵資源打通。一旦局面穩定下來，我會立刻安排合適的負責人接手，立即回來坐鎮總部。”
沈懷仁沈默著，目光掃過兒子沈靜而堅決的臉。
他知道，兒子決定的事，尤其是經過如此周密權衡後的事，很難輕易改變。那不是年少氣盛的沖動，而是一個成年男人在責任與風險之間做出的冷靜選擇。
他當然擔心兒子的身體，也並不讚成他這樣頻繁奔波。可他同樣清楚，在商業戰場上，時機往往轉瞬即逝，有些險必須冒，有些路，也只能親自去走。
最終，他重重地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氣性，算是默認了下來。但臉色依舊板著，甩出一句：
“去吧去吧，”他揮了下手，像是要把這件煩心事給揮開，
“但記住了，每天……至少每兩天，得往家裏打個電話！別一忙起來又什麽都忘了！”
“好，我記下了。”沈聿珩應道。
他轉身走出書房，將門帶上。
這次決定親自出去，另一個原因，他並沒有說出口。
自己這麽決定，也是為了快速忘了與謝妄的那點糾纏。他很清楚，自己沒那麽容易真正放下。而留在這邊，總會在不經意間，被那個人，或與他有關的一切牽引走註意力。那種反覆拉扯，只會更加消耗情緒，也更難真正割舍。
不如換一個幾乎不會再有交集的環境，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裏。也許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回頭看，那個人，已經不再占據那麽重要的位置。自己，也真正放下了。
而接下來，所有的重心，都將轉向那片即將親自踏入的、充滿未知與挑戰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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