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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浪花 一頭換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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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浪花 一頭換一頭

第二百二十六章 無邊浪花

毛絨偵探小隊回到無頭旅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氣味隔絕藥劑效果逐漸減弱。

不幸的是, 隊伍的每個人都擁有極其靈敏的嗅覺,他們根本無法忍受身上隱隱散發出的怪味。

毛發最少且不愛泡牛奶浴的小漢斯第一個洗完澡,康妮的毛發最多, 沒有兩個小時絕對出不來, 而嗅覺最靈敏的癢癢,則是哭著問巫師要了很多香噴噴的泡泡巫術藥水。

巫師重新換了套衣服, 拇指躺在放水果的小盤子裏, 游來游去,看樣子並打算起來。

小漢斯弄出了一團灰燼, 這些乖巧的灰燼在他濕漉漉的發絲間穿梭著, 它們極度幹燥, 很快吸走了洗完頭後多餘的水分, 巫師的黑發重新變得柔順起來。

拉塞爾夫人不在前廳,也不在廚房。

小漢斯剛剛踏進花園, 突然聽到了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像是鉛筆快速在紙張上移動的聲音。

“影子先生?”巫師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影子先生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 沙沙聲更加明顯,花園中有人正在畫畫。

拉塞爾夫人坐在椅子上,擺出看書的架勢, 臉上帶著笑容,在給人當模特。

酒吧老板的朋友羅賽特正拿著素描板子, 飛快地在紙上描繪著拉塞爾夫人的形象, 剛才的沙沙聲就是他發出的。

聽到腳步聲,羅塞特停了下來,他發現來人是小漢斯後,立刻站了起來。

“哦, 好心的先生,下午好。”小畫家很有禮貌地朝安徒生鞠躬道,“你找拉塞爾夫人有事嗎?那我稍晚一些再來。”

“乖孩子,你去廚房吃點我剛做的曲奇餅幹,別忘了再給自己倒一杯牛奶。”拉塞爾夫人在面對羅賽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顯柔和很多。

“謝謝你,夫人,你總是對我這麽好。”

他們兩人顯然非常熟絡。

“安徒生先生,你有什麽事嗎?”拉塞爾夫人問道,“你是想問問晚上的菜單嗎?我知道你中午吃了許多烤肉,晚上我本來打算做一點蔬菜沙拉的。”

“哦,蔬菜沙拉非常好,但請不要放芹菜可以嗎?”剛被人頭臭暈過去的巫師,覺得清淡的食物非常合適。

但這不是他來的目的。

“你和羅賽特很熟悉嗎?”

“是的,這個孩子非常懂事勤奮,而且很有天賦。”拉塞爾夫人嘆了口氣,“如果他是我的孩子就好了,聽說他來自遙遠的國家,被父母毆打活不下去,才藏在船艙中來投奔自己的筆友,真是非常有勇氣的行為。”

筆友?

看來這就是兩人對外的解釋。

畢竟人們很難相信酒吧老板那個故事。

現在報紙和電報都十分發達,有一些人很喜歡在報紙上尋找筆友,互相通信,這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

“其實你不用這麽著急去尋找我的兒子。”拉塞爾夫人有些惆悵,“這就是我們家族男人的詛咒吧。”

“什麽意思?”巫師好奇地問道,“我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似乎雷利家後代的男性成年後都會有一些奇怪的變化。”

“那並不是風言風語。”拉塞爾夫人請小漢斯坐在自己身邊。

旅店後面的花園面積很小,但被她打理得非常整齊,不僅有盛開的鮮花,還種了幾顆檸檬樹。

在炎炎夏日坐在樹蔭下,喝著清爽的果茶,鼻尖滿是檸檬的香味,能讓人暫時忘卻各種煩惱。

“我的父親,祖父,都是這樣,沒想到我親手養大的孩子也是如此。”拉塞爾夫人感慨般說道,“他小時候明明很乖巧可愛,可是越是長大,就越變得……不羈起來,他經常到外面游蕩,尋找所謂的發財機會,又染上了賭博和喝酒的惡習。”

“酒店裏原來有很多美麗小巧的東西,都被他偷走賣掉了,我已經失望過太多次,甚至有些麻木了。”

巫師註意到,在提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拉塞爾夫人顯得十分平靜。

仿佛她很早之前就不再因為兒子而生氣了。

“我想,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安穩的生活對他而言像是種折磨,他追求刺激,不願意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拉塞爾夫人低頭喝了口茶,摸了摸脖子上掛著兒子肖像的吊墜,“他會去外鄉闖蕩,也許會成功,也許會成遭遇不幸,但我覺得自己今後再也看不到那個孩子了。”

她拿起桌上羅賽特還未畫完的畫像。

畫中的拉塞爾夫人姿態優雅,臉上帶著聖母瑪利亞般柔和慈愛的微笑。

小漢斯突然心中一動,他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你似乎很喜歡羅賽特。”

“是的,這個孩子受過苦,因此懂得珍惜。”拉塞爾夫人說,“其實我覺得,酒吧的卡普爾先生雖然是個好人,願意收留羅賽特這個筆友,但他到底是個男人,平時忙著賺錢,總有些疏忽的地方。”

“卡普爾那裏的食物都很油膩,到處都是酒,連空氣裏都是酒精的味道,實在不利於孩子的成長。”

安徒生聽出了拉塞爾夫人的意思。

“你似乎想要收養羅賽特,這件事你和他們商量過了嗎?”

酒吧老板很重視羅賽特這個朋友,但燒鹽酒吧的環境喧鬧,經常會大半夜還有顧客,不適合需要早睡早起的小孩。

“哦,我表現得這麽明顯嗎?”拉塞爾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叫我媽媽,我會盡全力照顧他,但要是羅賽特不願意也沒關系,他依舊可以住在這裏,既然他有了卡普爾先生這位大齡朋友,我想他也不介意再多一位老齡朋友。”

“您真是位善良的女士。”安徒生感到自己的心都變得柔軟了幾分,不得不說,無論是拉塞爾夫人還是酒吧老板,他們外表一個古板一個愛錢如命,但實際卻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他們喜歡羅賽特,願意幫助他,卻也沒有強迫他做所謂“正確的事”。

就像這次的登船畫畫,他們知道危險,也知道這個要求有些古怪,但因為是羅賽特想要做的,他們給與的只有支持而不是指指點點。

但他還是不得不打破了現在溫馨的氣氛。

“您的傳家寶我已經找到。”巫師拿出了木盒子,直接了當地說道,“我有一件事需要征求您的同意。”

“你的效率真是令人嘆為觀止!”拉塞爾夫人屏住呼吸,猛地打開盒子,看了眼裏面鮮活的先祖頭顱,立刻關上了蓋子,仿佛不敢再多看一眼。

安徒生說出了想要帶著盒子去海上的事情:“帶過去以後,也許有遺失的可能,所以我想提前獲得你的允許。”

他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畢竟這可是傳承百年的老東西了。

就算沒有人頭,只要拿一點點類似頭發的東西,也許也能獲得無頭船長的關註,如果頭發也拿不到,可以退而求其次,那上那些臭味熏天的布條。

“哦,當然可以。”拉塞爾夫人的爽快出乎了巫師的預料,“我只想知道這東西到底在哪裏,畢竟你也知道,它是非常特殊的,如果在外面未知的地方,我既怕傳家寶嚇到別人也擔心有壞人會虐待它。”

“如果帶上傳家寶大人,能讓你們的出海變得安全,我願意借出。”

“只是安徒生先生,請你務必照顧好可愛的羅賽特。”

又是照顧好羅賽特。

這已經是第二個人說起相同的話來。

“好的,我像你保證,會帶著羅賽特先生平安歸來。”安徒生認真地說道。

第二天的傍晚,天空突然變得陰沈沈的,像是隨時都會有雨點落下。

酒吧老板和拉塞爾夫人站在碼頭前。

他們不停在和羅賽特說話,反覆叮囑著他各種安全事項。

“記住,一定要用右腳上船,這樣會來帶好運。”拉塞爾夫人拿出了一個小貓形狀的皮質吊墜,掛在羅賽特脖子上,“裏面是我和鎮上小貓換來的黑貓毛,在海上,貓咪可是幸運動物呢。”

她還準備好了小小的背包,裏面塞滿了肉幹,橘子,薄荷葉還有紗布和幹爽的襪子。

“謝謝你,拉塞爾夫人。”羅賽特有些手無足措,臉蛋發紅,卻一動不動地任憑拉塞爾夫人幫他整理衣物。

酒吧老板則把包了油布的畫冊掛在了羅賽特的胸前。

“外殼我還上了一層蠟,筆也全都削好了,你要看到了就趕緊畫下來!”他指著身後的船只,“風浪太大就去下面船艙躲著,裏面的窗戶我都擦幹凈了,也可以看清楚。”

小小的羅賽特身上掛滿了東西,看上去像是要去郊游一般。

他認真聽著兩人的叮囑,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尋船小隊已經登船。

他們看著這一幕,倒是沒有催促,反而覺得十分溫馨。

“有時候我真懷疑,小羅賽特是不是卡普爾這家夥的兒子,除了不小心掉了錢包,我還從沒看到他這麽緊張過。”一名年輕的水手和同伴開起了玩笑。

“我挺喜歡這個小家夥的。”另外一位中年水手,則樂呵呵地說,“別的不說,光憑他能一個人藏在船艙裏到咱們這,這樣的幸運,多麽難得。”

“幸運小孩?”年輕水手眼睛都亮了,“我有幾塊巧克力,等會兒都給他吃。”

“聽說羅賽特上船,我才答應接這次的活。”中年水手低聲說道,“在海上,船只和水手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好運氣。”

他們兩人在船的另一邊,聲音很輕,屬於悄悄話的範疇。

但他們的對話,清楚地傳進了尋船小隊的耳中。

小漢斯看向了拇指:“情況怎麽樣?他的身邊有沒有特別是事情發生。”

“我這兩天隱身在羅賽特身邊。”花精小聲說道,“他百分百是普通人類小孩,身上沒有神秘物品,性格溫和,很多人包括那些暴躁的水手都挺喜歡他。”

癢癢也說道:“這個人類小崽身上的味道也沒問題。”

“表弟,你有些警惕過頭了。”康妮看著和兩人告別,拖著一堆東西上船的羅賽特,“除了銅豬老板奇異的夢以外,我看不出任何異常。”

“希望是我多想吧。”小漢斯對著碼頭上的拉塞爾夫人和酒吧老板揮了揮手。

船只慢慢離開了小鎮。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再加上天氣的關系,不少漁船正在回家。

看著離港的船只,這些漁夫都喊了起來。

“你們真要去找幽靈船嗎?”

“上帝保佑你們,馬上就要下暴雨了。”

“羅賽特你怎麽也上船了?你還是去甲板下面比較安全!”

安徒生甚至聽到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哦,這些愛看熱鬧的外國人啊,幽靈船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船翻了就慘了。”

“也許他們國家沒有幽靈船吧。”

“他們是哪裏的?該不會是法國人吧。”

“不會,誰會把船租給法國人啊,哈哈哈。”

在各種議論中,船只朝著近海處開去。

酒吧老板找來的這兩位水手,經驗豐富,特別是中年水手,更是十分穩重。

據說他對這片海域極其熟悉,直接就朝著第一次幽靈船出現時,那幾位漁夫打漁的地方開去。

“真期待啊。”羅賽特拿出了畫紙,隨手勾勒著線條,當做熱身。

酒吧老板在甲板上放著防風的提燈,以免他晚上看不清東西。

“你不害怕嗎?”癢癢好奇地問道,“我第一次坐船的時候,嚇得都要暈倒了。”

雖然他坐的是在天空飛行的船只。

“我第一次坐船的時候也很害怕。”羅賽特笑著說道,“我只帶著一些不多的肉幹,還有,嗯,偷來的水果和一個水壺,藏在了裝貨物的艙底,那裏特別搖晃,只有一盞很小的燈搖來晃去的,我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

“你就不怕,自己沒法到達目的地嗎?或者中途遇到壞心水手,把你從船上扔下去。”癢癢就算現在,也不敢一個人做這樣的冒險。

“我害怕。”羅賽特畫的很快,海洋翻卷著波浪的樣子,在畫紙上逐漸成型,“但我要是不去的話,在家裏的日子更加難熬,拼一把,也許會失敗,但至少還有希望。”

“我還是很幸運的。”

“在食物快吃完的時候,剛好碰到了來檢查的水手長。”

“他家裏似乎有幾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所以,看到又餓又脫水的我,他好心地把我帶到了上面。”

安徒生安靜地聽著這個孩子的話。

比諾曹的鼻子沒有撒謊反應,對方講的是真話。

“幸運。”小漢斯在心裏默默想著,“我身上有一些幸運碎片,也許在危險的時候,這些東西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船只在同一片水域緩慢地行駛著。

安徒生並沒有催促。

幽靈船出現的地方並不固定。

甚至有幾次都像是它主動出現,來尋找附近的漁船。

兩位水手也按照小漢斯的叮囑,不緊不慢,沒有方向的隨意開著。

原本還有些緊張的氛圍漸漸放松下來。

“先生們,你們為什麽想要尋找幽靈船呢?”羅塞特好奇地問道,“你們穿的衣服都很好,也能負擔的起出國到處旅游的費用,這樣富足的生活,不應該避免任何危險嗎?”

“我們也是受人之托。”康妮看著羅塞特開始畫起了自己,立刻擡起胳膊,展示起她引以為傲的肌肉來,“我們的一個朋友,想知道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們剛好有空,就順便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但你們都會游泳嗎?”

羅賽特年齡不大,但在畫畫上是真的很有天賦。

他一邊聊天一邊畫著,康妮的形象很快就躍然紙上,甚至還把她的肌肉畫的更加結實了些。

“這個你不用擔心,但是小畫家,你為什麽非要執著地畫幽靈船呢?”康妮問道,“據我所知,人類,咳咳,我是說現在流行的畫畫流派,都不喜歡古怪的題材。”

“我之前的畫太過寫實。”羅賽特嘆了口氣,“好幾次都被巴黎的學校拒絕,他們說我畫畫的技術太過於古板,缺乏想象力!但我真的盡力了,沒有親眼看到的東西,我無法畫出來。”

“所以我才想要畫幽靈船。”

癢癢抓了抓頭發,海風老是吹動他頭上的毛發,弄得他有些發癢,他隨口說道:“但是,這樣一來,你也只是畫出了看到的,並不是想象出來的東西啊。”

“啊?”羅塞塔突然呆住了。

他意識到,這位頭發特別濃密的外國先生說得很有道理。

他像是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連手上的筆都掉到了甲板上。

“你說得對,我,我就算畫出幽靈船,但依舊不是想象出來的。”小畫家有些失魂落魄地低語道,“也許我根本就沒有繪畫的天賦,也許那些人說得對,我……”

“你想多了。”小漢斯突然出言打斷了他,“你現在才多大呢?十幾歲出頭而已,很多大畫家在你的年齡,都在追求寫實風格,等到了他們技術精湛並且有了更多生活感觸後,才開始用想象作畫。”

“就算你不擅長畫幻想類的作品也沒關系,像是安格爾,或者倫勃朗,他們堅持寫實主義,誰能否認他們的藝術成就呢。”

他說完,從口袋中摸出了一塊糖果遞給了羅賽特。

羅賽特接過糖果,放進嘴裏。

“謝謝你,很甜。”他重新展露出了笑容,“我不應該想那麽多,人生還這麽長,我還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癢癢的頭在看不到的地方被康妮敲了一下。

“你這只笨狼,差點澆滅了人家的夢想。”

“……我哪裏知道他會那麽脆弱。”

不知不覺間,天空的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憂郁的深藍。

雨停了下來,但周圍的風卻刮得船帆發出了呼呼的聲音。

巫師手中多了個用布包住的包裹,那是裝著頭顱的木盒子。

在盒子拿出的瞬間,周圍的風突然停了下來。

一陣微小的低語聲從盒子裏傳了出來。

頭顱在說話。

他在說。

“大海。”

船只突然停止了前進,原本翻滾的海浪倦怠地停止了動作,安靜得像是一灘死水,他們停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那裏!”癢癢指著遠方,那裏出現了一道幽光,仿佛黑暗中的螢火蟲,越來越近。

“你們先去船艙躲避!”安徒生看向了有些驚慌的水手們,“無論發生什麽不要出來!別擔心,至今為止沒有人在碰到幽靈船後出事。”

水手們想要抱著羅賽特一起下去。

“不,我留在這裏。”他的小臉蒼白,拿著畫筆的手都在顫抖,聲音卻非常堅持,“我跑得很快,真有危險,我會很快跑下去的。”

“小可愛,站在姐姐身邊。”康妮站在了羅塞塔身邊,“把你的防風燈點亮,這樣是看不清畫紙的。”

水手們不再耽誤,率先躲藏起來。

羅賽特卻看向了安徒生。

“點亮吧,無論有沒有燈光,幽靈船都會過來。”巫師說,“它已經來了。”

一艘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幽靈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這艘幽靈船,無視了海浪和礁石,悄無聲息,給人一種漂浮在海面上的感覺。

它的船上既沒有恐怖的大眼睛轉來轉去,也不是幽暗陰森的藍綠色光芒。

“哇,好閃亮啊!”癢癢感嘆道,“猛地看上去,就像是用黃金打造的一樣。”

不僅如此,這艘船的每個細節都極其奢華。

船板像是金子,船帆是柔滑的絲綢,上面點綴著數不清的珍珠和珊瑚。

船身上是大塊大塊的寶石,什麽顏色的都有。

這簡直不像是傳統的幽靈船。

反而像是某個喜愛奢華的神秘者貴族打造的海上宮殿。

隱約的歌聲響起。

一道道隱約的身影在船板上扭動著,她們看不清樣貌,看上去像是在跳舞一般,裙擺仿佛蝴蝶般展開。

船頭站著一個魁梧的身影。

那道身影沒有頭顱。

原本頭顱所在的地方形狀扭曲,看不出到底像什麽。

“可以確定,幽靈船存在,幽靈船長存在。”安徒生低聲說道,“船體似乎在不停改變,船長的觸手頭部改變形態。”

“現在的幽靈船變成了華麗的樣子,黃金,寶石,美女,這些對於人類有更強的吸引力。”就像是想要吸引更多人前來一樣。

羅賽特的手畫個不停,他看著越來越清晰的幽靈船,竟然流下了眼淚。

“嗚嗚,怎麽辦?怎麽會這樣!這一點都不幽靈!”

就在這時,巫師手裏的盒子突然動了一下。

裏面的頭顱正在奮力撞擊著木盒,似乎想要出來,和許久未見的老夥計再一次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一層淡淡的灰燼籠罩住了木盒,完全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和氣味。

頭顱仿佛喪失動力般重新安靜了下來。

周圍的海浪卻變得不安分起來,它們拍打著船只和附近的礁石,像是在對船只推推搡搡似的。

安徒生盯著無頭船長。

他知道對方已經感覺到了人頭的存在,但不知道為什麽,卻沒有立刻行動。

片刻後,跳舞的人影突然聚集在了一起,他們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那根本不是什麽風情萬種的異域舞娘,而是一根根扭動的觸手!

每一根觸手上都套著破爛的衣裙。

這些東西很明顯是從海底沈船中弄來的。

現在觸手恢覆了原本的形態,這些用來誘惑人類的衣裙,順著觸手滑溜溜的表面滑落在甲板上。

原本金燦燦的船體黯淡下來。

它金色的華麗光芒變成了藍綠色的幽光,冷光照在附近的海水上,照得大片海水都泛起了綠光,就像是海上的鬼火一般。

華麗的船帆垂了下來,光滑的絲綢腐爛變皺,上面的珍珠變成了破洞,珊瑚則是不知道多久之前濺上的暗紅色血痕。

船身上各種華貴到夢幻的寶石,從中間裂開,變成了灰白色。

一個個顏色各異的圓點從灰白色中浮現,開始靈活的左右移動著,最後,這些圓點全都對著了巫師一行人的方向。

那是巨大生物的眼球,看上去,更像是幽靈船的眼睛。

船身上是一層又一層的海草,腐爛的物品,死去的貝類生物堆積在一起。

一股腐朽的腥臭味一點點散開。

這味道和人頭散發的氣味非常相似。

無頭船長的頭部,原本看不出形狀的物體扭曲伸展,開始朝眾人搖晃起來。

“觸手!他的頭變成了觸手!”癢癢覺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發都豎了起來!

他最討厭章魚了!

滑膩膩的,沒什麽肉味,如果處理不好的話,吃下去滿嘴黏糊糊,十分倒胃口。

巫師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

雖然眼前的幽靈船看著嚇人,但他早就有了離開的計劃。

現在幽靈船沒有繼續偽裝下去,倒是一件好事,它確定吸引來了想要的人,露出了原本的真實面容,下一步,它就會開始展露目標。

這樣的變化也沒有嚇到小小的羅賽特。

他睜大了眼睛,表情帶著畫家沈溺其中的興奮感,手上畫個不停!

“太棒了!這些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我的畫完成後,一定能夠順利進入藝術學院!”他越畫越快,“大眼睛,好多大眼睛,好多大眼睛!”

康妮一會兒看向幽靈船,一會兒看幾眼羅賽特,眼睛裏滿是疑惑和警惕。

安徒生擡頭註視著站在船頭的無頭船長。

對方揮舞著觸手,默不作聲。

雙方仿佛對峙般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這樣的安靜持續了一小段時間。

“我完成了!”羅賽特畫完最後一筆,仿佛如夢初醒般,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他緊緊抱著畫冊,被康妮推進了下方的船艙中。

這番動靜打破了現場原本的安靜。

在甲板上唯一一個普通人離開後。

一陣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

“頭,我的,頭!”

那聲音十分古怪,聽上去根本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

“沃爾特.雷利先生?”安徒生大聲說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如果你獲得頭顱後,有什麽進一步的打算?”

無頭屍體的觸手晃動得愈發激動起來。

下一刻,古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完整,靈魂,離開。”

巫師突然想起了被四分五裂的小木偶。

當初匹諾曹無法離開,孤零零一個人呆了很多年。

就是因為他的身體被人弄碎,一直到找齊所有身體碎片後,小木偶的靈魂再一次完整後才獲得了解脫。

“你為什麽被困在這裏?”巫師又問道,“當你的頭被砍下的瞬間,你已經死亡,當時你的靈魂應該是完整的。”

無頭屍體突然動了起來。

他舉起手,指向了巫師,比了個不太友好的手勢。

小漢斯直接懵了。

這是什麽意思?

下一刻,無頭屍體上的觸手,突然從甲板上抓起了什麽。

觸手一路前伸,直接伸到了離巫師不遠的地方。

小漢斯看到,觸手上抓著一只半透明的鸚鵡鬼魂。

“我,沒有,頭!不能,說話!”剛才古怪的聲音從鸚鵡的嘴裏發出,“蠢貨!”

這位船長可真是個暴脾氣啊。

屍體沒了頭,果然無法順利說話,只能抓了只倒黴的鸚鵡鬼魂當嘴巴。

“兩件事,我需要確保把頭還給你以後,你必須立刻離開,不能在人類世界逗留!”巫師嚇唬般說到,“我和死神學徒是極其親密的朋友!我能隨時讓他們過來。”

“第二件事,你的頭是雷利夫人後代的傳家寶,他們非常註重傳統……”

小漢斯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有什麽東西,從幽靈船上扔了過來。

“咚!”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甲板上多出了一個洞。

脾氣暴躁的前海洋探險家雷利先生,不耐煩地打斷了巫師的交流,並朝著他扔來了一個金屬圓球。

金屬圓球上爬滿了海藻,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花精立刻揮舞著魔法棒,清掃幹凈了上面的東西。

金燦燦的光芒閃花了偵探小隊成員的眼睛。

這是貨真價值的金子頭顱,樣子和冒險家沃爾特.雷利一模一樣!甚至比裝在盒子裏的人頭還更大一些,它的眼睛鑲嵌著藍寶石,耳朵上帶著更大的珍珠耳環,嘴唇上則有一枚紅寶石唇釘。

“你的意思是,用這個和你的人頭交換,帶回去給你們的後代當新的傳家寶?”

巫師放出煙霧檢查了一遍。

很好,是真的金子寶石,而不是怪物眼珠冒充的。

他覺得拉塞爾夫人會很滿意這個新的傳家寶。

畢竟都是祖先直給的寶物。

既保留傳統,又衛生很多。

不過這位船長出手還挺大方的。

想想拉塞爾夫人失去獨子,一個人要支撐旅店,今後也許還要撫養羅賽特,巫師幹咳兩聲,飛快說道:“先生,現在距離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百年,通貨膨脹,物價飛漲,金子的價值和百年前比貶值了……”

又一個金屬方塊扔了過來。

這一次觸手扔得速度很快,直直朝著小漢斯頭頂砸來,要不是他躲避及時,肯定會直接被砸得頭破血流。

“漢斯,是只金手掌!”愛清潔的拇指飛速掃清了上面的灰塵,“哇哦,每根手指上都戴著寶石戒指!特別是豎起的中指,上面戴了三枚戒指。”

很好很好。

這些足夠拉塞爾夫人過上舒服的日子了。

巫師註意到對面幽靈船上的各種眼睛全都齊齊瞪著自己,立刻見好就收,把金頭和金手掌收了起來。

小漢斯拿出木盒,打開蓋子後,裏面的頭顱深深吸了一口空氣。

英俊的頭顱突然流下了兩行淚水。

它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看到美麗的大海了。

死人頭張了張嘴,似乎想感慨什麽,但看了眼旁邊的巫師,最終什麽都沒說,只給了他一個感激的眼神。

觸手放開了幽靈鸚鵡,小心地拿起了頭顱。

綠油油的半透明鸚鵡飛到了巫師腳邊,試探性地站在了他的鞋子上。

小漢斯沒有趕走這只胡說話的鳥。

這是雷利船長的監視手段,他要確保自己交換的東西,會被這個啰嗦的巫師送到雷利後人手中。

實際上這只鸚鵡倒是讓巫師松了口氣。

這表明船長還是很在意雷利家族的後人,這樣一來,他騙人不離開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畢竟毀約的話,巫師可以隨時去找雷利後人的麻煩。

無頭船長捧著分離百年的頭顱,揮舞的觸手滑落到了他的肩膀上,變成了隨風飄動的披風。

當頭顱和身體終於碰觸的瞬間,整個幽靈船上所有大大眼睛都流下了眼淚。

鮮活的頭顱睜開了眼睛,看著前面的海洋!

他的嘴角浮現出了一抹笑容。

下一刻,這個百年老頭的皮膚開始幹枯,變成了黑色。

皮膚,肌肉,開始一塊塊地 掉落,最後露出了灰白色的骨頭。

眨眼睛,骨頭變成了粉末,和其他的部分一起落在了海水中。

這個在百年前被砍下的腦袋,回歸身體後,在歲月的侵蝕下徹底化為了灰燼。

雷利船長原本半透明的身體上,多了一顆同樣散發著幽光的頭。

他的靈魂終於完整。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沃爾特.雷利的靈魂百年來第一次開口,“我能感覺,那個怪物要來了!”

“巫師,謝謝你的幫助,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願意回答你的一個問題當做報酬。”

作為和神秘糾纏頗深的航海家,他有這個資本開口。

世界上所有的秘聞,都在海洋上流傳。

“永生的線索!”安徒生沒有任何遲疑地問道。

“又一個追求永生的愚人!”沃爾特.雷利看向了遠方,“我在尋找的黃金國度也許藏著永生的線索,既然已經過去百年,你應該知道我的人生經歷。”

“可是黃金國度被證明只是個傳聞。”巫師急切地說到,“我有一個朋友,我,我不能看到他死亡!”

“哦,我明白的,你的一個朋友。”冒險家皺了皺眉頭,“黃金國度是存在的,但我找錯了方向,它並不能通過在海洋的冒險找到!”

“那我該如何尋找?”

“這很簡單。”沃爾特.雷利語氣平淡地說,“你可以推翻法國政府,殺掉他們的國王,自己成為國王。”

巫師有深吸了一口氣:“先生!我知道你是英國人,討厭法國,但你的要求實在是太過離譜了!”

“太陽王宮殿的其實是黃金國度的倒影,那個卷毛矮子有幸看到過一眼黃金國度,以它為靈感,建造了凡爾賽。”冒險家吐出的秘聞,讓巫師睜大了眼睛。

雷利先生繼續說道:“通往那裏的方法,只有歷任法國國王知道,他們知道的同時也受到詛咒,無法將那個方法告訴任何人,所以,我才讓你自己成為國王。”

這下子巫師的表情徹底變了。

“那裏,真的有永生的辦法嗎?”他的語氣裏帶著小小的期盼。

“當然。”冒險家篤定地說,“我身為女王陛下的寵臣,卻在新王登基後被翻舊賬處死,就是因為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巫師,我不能說的太多,新王是被……教唆,才殺死我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有些焦躁起來。

“快走!”

“走!”

“那個可以禁錮靈魂的怪物來了。”

“巫師,你的死神朋友呢?快讓他來帶走我!”

尋船小隊立刻警惕起來,但是他們卻沒有發現任何危險。

安徒生卻知道,這位幽靈船長沒理由騙他們,他的身體和頭顱分開百年,本來就是件透著古怪的事情。

有人故意這樣做,折磨著沃爾特.雷利無頭的靈魂軀體,和他有血有肉的頭顱。

“我們現在就走。”巫師解釋道,“死神學徒都很討厭我,只有我離遠了,他們才會出現。”

他隱隱聞到了石墨和硫磺的味道。

死神學徒已經來了,但卻遲遲不肯現身。

沃爾特.雷利對著巫師豎起了中指:“我想這個經典手勢的意思應該沒有改變。”

這位百年前聞名世界的航海探險家,上前一步,站在了船的最邊緣。

他面對大海,低聲吟誦起來。

“誰控制了海洋,誰就控制了貿易。”

“誰控制了貿易,誰就控制了世界的財富。”

“誰控制了世界的財富,最終控制了世界本身!”

“海洋,我的母親,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歸宿!”

伴隨著他的聲音,原本平靜的海面像是被什麽喚醒了一般。

風在瞬間變得強烈起來。

幽靈船上所有的大眼睛布滿了血絲,開始快速眨眼起來。

安徒生他們所在的船只,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推動一般,以極快的速度,遠離了幽靈船,朝著遠處滑去!

這樣的速度實在太快,讓不大的捕魚船看上去像是飛起來一般。

所有人緊緊抓住了周圍固定的東西。

巫師的身體直接騰空,拇指光速鉆進了他的貼身口袋中。

康妮則抓住了癢癢嚇出來的狼尾,尾巴纏住了船艙的大門。

幾乎是眨眼間,他們就遠離了發著幽光的幽靈船。

巫師勉強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

在海底的最深處,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浮現。

一只只散發著綠色熒光的眼睛出現在了黑影之上,仿佛黑夜中狼的眼睛一般。

這東西的體積太過巨大,幽靈船和它相比,仿佛樹葉和大象的差距。

“這就是他說的可以禁錮靈魂的怪物!”小漢斯突然對著空中奮力大喊了起來,“死神學徒,我知道你在附近!快帶走沃爾特.雷利的靈魂,我欠你一個人情。”

話音剛落,一股冰冷的霧氣在包裹住了幽靈船。

巨大的黑色袍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空中。

月光下,死神握著巨大的鐮刀。

沃爾特.雷利的靈魂連同著整艘船只被鐮刀收割,化為了煙霧,他平安離開了這裏。

小漢斯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那不是學徒。

那是死神本人來了。

“一個人情。”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在死神看過來的瞬間,傳進了巫師耳中,“來白骨平原。”

不等巫師回答,死神大人就離開了。

隨著幽靈船的消失,原本詭異的天氣恢覆正常。

海底的巨物不知道是失去目標,還是被死神的出現給嚇跑了,像是狼眼般的綠色光點熄滅,那道駭人的黑影重新沈入了海底深處。

周圍恢覆了平靜,就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漢斯!你看那邊!”康妮擦了擦身上的海水,指向了前方。

那裏是一條連成線狀的燈光,達克茅斯的碼頭就在不遠處,岸上的店鋪燈火通明,人們在吃飯,閑逛,還有喝醉了酒的人放聲高歌。

“太神奇了,我們剛才明明是在深海!”癢癢趴在地上,有些暈船,“太好了,平安歸來。”

“安徒生先生,你臉色好差啊,你也暈船了嗎?”

“不,我沒有暈船。”巫師擠出了一抹苦笑,“我感覺自己要倒大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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