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總算結束了，近來投胎的鬼也太多了吧……”

值事一整日，三七已然精疲力竭，一旁僅剩顆頭、偶爾幫她吆喝兩句的小鹿也是形容萎靡，嗓音沙啞。

“人間剛經歷戰亂，冥府也在重整秩序，各處的鬼一茬接著一茬，那些與你交好的鬼差都有段時日沒露面了。”小鹿斜著眼睛看向趴在案桌上的三七，“對了，截止今日，本月已經有五十七只鬼投訴孟婆湯難喝至極，這還未到下旬，已經比上個月還多兩個。三七，我認識你也有二百多年了，你熬湯的技術毫無進步啊……”

三七悶聲嘟囔：“你當我不想做出我娘熬的那種味道嗎，可我怎麽都參不透第八味引，好在效果是相同的。或許再過兩百年，我也能熬出香甜的滋味，就像……哪來的香味，小鹿你背著我偷吃好吃的了？”

小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只有一個頭他能幹什麽：“又有鬼來了，快坐好！”

做不到阿娘那樣霸氣嫵媚，也不能讓鬼看扁她，三七從郁悶中回神，趕忙端坐好，目光投向門口緩步走近的少年。

對方埋著頭，步伐極慢，許是還沒從死亡的打擊中緩過來。

三七見過很多死氣沈沈的鬼，或者說大部分鬼魂都是這樣的，她沒多想，翻開桌上的陰陽簿陽卷，清了清嗓：“蕭秋水，錦都人士，生於大熙……季秋……怎麽沒有詳細記錄，浣花劍派掌門蕭西樓三子……小鹿，大熙是什麽朝代，我竟從未聽過？”

“不對！三七，他不是鬼！”

那人走得近了，縈繞於鼻尖的香氣越發濃郁，三七顧不上小鹿要通知鬼差將生魂遣返人間的叫嚷聲，兩眼放光地起身湊近。

“你好香啊！今日並非焃鴠日，為何會有生魂入黃泉，我見過生魂，都沒有你這麽香的。你讓我吃一口好不好，就吃一口，保證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去！”

小鹿閉目直嘆：“食活人生魂是冥界禁令，被冥王知曉吃不了兜著走啊！你好不容易討來一年一回離開黃泉放風的機會，這下完蛋了！也罷，冥王追究起來我會替你頂罪的，正好我也想大牛了嗚嗚嗚……”

被哭嚎吵得頭疼的蕭秋水終於恢覆意識，擡眸便見一個臉上揚著癡笑的姑娘朝自己撲過來，忙伸手抵住她雙肩。

“你想做什麽？這是哪兒啊？”

三七被阻止行動，只好停下來，瘦削到近乎幹癟的面孔仍掛著笑容：“這裏是黃泉，我是孟婆，你怎麽會到這兒來啊？”

許是她瞧著實在不像有威脅的壞人，蕭秋水略微放松警惕：“黃泉？我做夢把自己夢到地府來了？”

雖說入夢靈魂出竅一事罕有，但這不是發生了嘛，蕭秋水哪是膽小怕事的性子，當即好奇地在偌大的孟婆莊四處轉悠起來。

三七自小憨傻遲鈍，哪跟得上他的腦回路，每每被香味勾去理智，總能讓他幾句話轉移註意力，等蕭秋水參觀完孟婆莊，她都快把自己的身家全盤托出了。

小鹿恨鐵不成鋼，奈何整顆頭被固定在木盆裏動彈不得。

“……我好像要走了，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蕭秋水望向敞開的大門，耳邊娘親溫柔呼喚之聲愈來愈清晰。

三七隱隱有些失落，笑意卻不減：“對，魂魄是不能離體太久的，你順著門外那條路一直走便是黃泉出口。”

“那……再見了。若我能再夢見此地，我會來找你的。”

他的身影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在黃沙盡頭。

“小鹿，你聽到了嗎，他說會來找我。”三七雙手交疊在胸前，她能感受到，自己很開心，吃不到美味也很開心。

小鹿無言以對，等三七滿心歡喜地上樓才悠悠出聲：“男人的鬼話信不得哦。”

*

半月後，鬼來鬼往的黃泉回歸往日寧靜，三七總算不用從早幹到晚，能夠停下來歇一歇了。

阿香忙得腳不沾地，托趙吏給她送了一套漂亮衣裳，說得空找她喝酒，趙吏來去匆匆，沒說上幾句話就走了。小鹿呢……好吧，兩百多年過去，有什麽話都聊完了。

“好無聊啊，離我能出去還有多久？”

“快了，一個多月，你就數著日子吧。”

冥王阿茶與她阿娘交好，來黃泉視察時見到她這副憔悴的可憐樣，允了她可在每年九月十三孟婆神誕日休個假，即便出不了冥界，能出黃泉也是極好的。

三七百無聊賴地支著腦袋，思索著能幹點什麽打發時間，忽然聽見有誰在喊她的名字：“誰叫我？什麽味道，好香！”

那個渾身都散發著香甜氣息的少年，站在她兩步開外，神情帶著幾分幽怨，不知何意。

“難道黃泉和人間的時辰不一樣嗎，這才半個月吧，你就把我忘了？”

“我們見過嗎？”三七細細打量起對方，全無印象，但看著看著，唇邊弧度放大，眉眼彎彎，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你這麽香，又生得這樣好看，若我見過你，定不會忘記的！”

“信你一次。我叫蕭秋水，下次不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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