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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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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翌日,宋枕雪醒來,發現身側躺著崔榭,他忽然有一種歲月靜好、此生足矣的奢侈錯覺。

昨夜崔榭未曾離去,這份溫存,將他心中那份蝕骨的不舍,又滋養得深了幾分。這份不舍,如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崔榭睜眼,對上宋枕雪癡纏的目光,輕輕吻了吻他的額心:“昨晚睡得不好,可是魘著了?”

他記得懷中人一夜輾轉,時而呢喃大人別走,時而哽咽認錯,淚濕枕衾。

不知是怎樣的噩夢,才能讓他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

崔榭不免慶幸昨夜留住了他。若讓他獨自歸家,那麽宋枕雪只怕就要獨自在黑暗中面對這些夢魘。

只是想想,心口便泛起密密的疼。

“是,下官做了很多噩夢,很多,很多。”宋枕雪貼著崔榭的頸窩,汲取那令人心安的溫度,“可是有大人在,下官就不怕了。”

崔榭溫聲細語地安慰了宋枕雪許久,等懷裏的人心緒漸漸平覆,才喚人起身。

“下官服侍您。”

宋枕雪執起衣衫,動作細致妥帖,為崔榭更衣、束發、整理官帽和袖袍,每一個步驟都完成得一絲不茍。他說要照顧崔榭的起居,就真的很認真在做好這件事。

——

馬車晃晃悠悠,停在吏部門口。

宋枕雪攥著崔榭的衣袖,遲遲不願松手。他仰起臉,一次次貪婪地主動吻上崔榭的唇,直到雙唇嫣紅似血,眼中水光瀲灩,仍不願停。

“再不去,便誤了時辰。”崔榭的指尖撫過他滾燙的耳垂,“本官下朝即回,聽話。”

“是。”宋枕雪依依不舍的應下,一步三回頭地下了馬車。

他目送那輛青篷馬車駛入宮門深邃的甬道,直至看不見了,才緩緩轉身,踏入吏部朱門。

同僚們的恭賀再次湧來,宋枕雪已能面帶微笑,一一頷首致謝。

他在心中機械地重覆:我很快就是郡馬了,我很快就是郡馬了。

仿佛只要催眠自己接受這個身份,就能麻木所有感知。

編修室內,氣息如舊,卻物是人非。

恍惚間,他看見崔榭曾在這裏從身後擁住他,氣息拂過他的耳畔;看見自己曾蜷在角落的軟榻上,偷看他辦公的側影;看見兩人在書架間悄聲低語,指尖偶爾相觸……

幻影流轉,又倏然破碎。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貪得無厭的呢?

是崔榭將他從赫連真手中救下,擁著他沈聲說“不臟”的時候?

是崔榭守在春滿樓隔壁,默許他任性的時候?

是崔榭雨中擁住他,說出“我也是”的時候?

還是更早,早在那些無聲的縱容與偶爾洩露的溫柔裏,那顆名為奢望的種子就已悄然生根,如今長成了無法填平的欲望深淵。

宋枕雪打開木匣子,取出裏面用絲巾包裹的物什。

這是三年前射碎崔榭玉冠的那枚箭鏃。

箭鏃邊緣依舊鋒利,在指腹留下細微的刺痛。

他曾經無數次用它描摹崔榭的眉眼,如今,它冰冷的尖端抵在自己頸側的脈搏上。

可是,為什麽下不去手?

因為哪怕心死如灰,身體的本能仍在懼怕。他懼怕一個再也沒有崔榭的世界。

動搖的念頭如同毒蛇,再次纏上心頭:何必如此痛苦?即便娶了郡主,你仍可留在他身邊,日日相見,這與從前有何不同?若抗旨不遵,性命都沒有了,所有的一切都終將成為幻影。

另一個聲音在冷笑:若你今日屈服,來日他娶妻納妾,你又當如何自處?屆時,你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與死亡相比,永生不得相見,才是對他最極致的刑罰。

他猛地捂住耳朵,跌坐案前,瘋狂地翻開《考功法》,運筆如飛,企圖用繁雜的公務遏制心中的念頭。

筆尖幾乎要磨出火星,直到手腕痙攣,墨漬暈染,他才不得不停下喘息。

額間冷汗涔涔。

---

“宋員外郎,”唐衍叩門,神色覆雜,“明珠郡主在茶室相候。”

茶室內,明珠郡主端坐,見到宋枕雪憔悴的模樣,看他的眼神帶上了悲憫的神色。

“宋大人氣色不佳,可是公務繁重?”

“尚可。不知郡主親臨,有何示下?”

“既然不忙,”明珠郡主放下茶盞,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陪我去選幾樣首飾吧。”

宋枕雪怔住。

“宋大人不解?”明珠郡主起身,走近他,聲音清晰而坦蕩,“你我既已賜婚,未婚夫陪未婚妻挑選首飾,不是天經地義麽?”

未婚夫。

這個詞像一道烙印,燙得宋枕雪指尖一顫。是啊,他已失去說“不”的資格。

“郡主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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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風,瞬間傳遍朝野。

崔榭剛下朝,便從錢滿倉那滿是戲謔的恭喜中,得知宋枕雪被郡主拉去了簪花閣。

“崔尚書,宋探花真是艷福不淺啊!先得您青眼,又蒙郡主垂愛,只可惜……這般妙人,終究是別人家的嘍!” 錢滿倉的笑聲,像一把鈍刀,割在崔榭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

---

簪花閣內,珠光寶氣,貴女雲集。

宋枕雪像一個提線木偶,明珠郡主說什麽他都照做。原本腦中時不時生出僥幸的念頭,或許當郡馬不是最壞的結果,可當他站在明珠郡主身側時,他才發現他根本做不到。

明珠郡主將一枚通透的碧玉簪塞入他手中,“來,替我試試。”

宋枕雪心如死灰,為她簪上玉簪。動作間,兩人距離極近,他能聞到郡主身上清雅的香氣,看到銅鏡中映出的、那雙過於平靜通透的眼睛。

“如何,宋大人?”郡主對鏡端詳,忽而轉頭,目光直直看入他眼底,輕聲問:

“你說,若我心悅一人,是否就當如此——不懼世人目光,坦蕩攜手,看盡這塵世間的繁華?”

宋枕雪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明珠郡主微微傾身,氣息拂過他耳廓,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問題:

“那麽宋大人……”

“你心中那位,令你甘願受盡委屈也不敢宣之於口的心悅之人……”

“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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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對面,青篷馬車靜靜停在枝繁葉茂的榕樹下。

車窗後,崔榭的目光穿透喧囂,死死凝視著簪花閣內那刺眼的一幕——

他看著宋枕雪為郡主簪發,看著郡主對他耳語,看著郡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宋枕雪的手。

然後,兩人相攜而出,步入熙攘人流,宛如一對真正璧人。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明媚得刺眼,灼熱得傷人。

馬車內,崔榭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掌心未愈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染紅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凝結成萬年不化的寒冰。

而在那冰層之下,是即將破籠而出的絕望與嫉妒。

——

熙熙攘攘的鬧市之中,明珠郡主拉著宋枕雪買了一堆零嘴,不管她說什麽,宋枕雪都只是機械的點頭,付錢,像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偶。

而在他們身後,總有一道如影隨形的目光始終綴在身後。

行至賣糖葫蘆的老人攤前,郡主忽然停下,指著那晶瑩紅艷的果子,對宋枕雪說道:

“我要這串,宋大人,付錢。”

老人笑呵呵地取下兩串:“姑娘與郎君真是登對啊,老漢再送你們一串,祝二位百年好合。”

“多謝老伯,但我只要一串,”郡主笑容明媚,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宋枕雪身後,“因為我喜歡……與心愛之人,分食一串。”

明珠郡主將糖葫蘆遞到宋枕雪唇邊,“宋大人,你先嘗嘗。”

老人如何不知這是戀人之間的情趣,聞言便將送出的那一串插了回去。

“呵呵,姑娘說的對,相愛之人分食一串糖葫蘆,便可甜甜蜜蜜一輩子。”

這話聽在宋枕雪耳中是那麽刺耳,他很想對老人說,他跟明珠郡主不是什麽心愛之人,他也不想跟明珠郡主百年好合攜手到老,更不想跟明珠郡主甜甜蜜蜜一輩子!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要忍,哪怕跟郡主分食一串糖葫蘆又如何,至少,至少他還能茍且一段時日。他承認他無恥,他貪得無厭,他為了最後這段跟大人朝夕相處的時光,他不得不對明珠郡主低頭。

明珠郡主催促:“宋大人,楞著做什麽,快吃。”

宋枕雪看著裹著糖衣的糖葫蘆,感覺他即將要吃的,是世間最毒的毒藥。

他張開嘴,咬下一顆,糖衣在嘴裏融化,甜得發苦,苦得他五臟肺腑都抽搐起來。

“甜嗎?”明珠郡主笑嘻嘻的問。

宋枕雪點頭,聲音幹澀:“……甜。”

“那這串糖葫蘆給你吃吧,”明珠郡主將糖葫蘆塞進宋枕雪手裏,笑得狡黠,“我其實,不愛吃甜。”

然後,她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麽,擡高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望向宋枕雪身後:“崔大人?”

“你也來逛街啊?”

宋枕雪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他倉皇轉身,手中那串吃了一顆的冰糖葫蘆,“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他的目光,直直撞進了崔榭那雙漆黑、冰冷又破碎的眼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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