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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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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崔榭面沈如水,眼裏沒有半點波瀾,聲音卻平靜得駭人:“郡主好興致,只是不知,何以勞動本官的員外郎,作此閑游?”

明珠郡主巧笑嫣然,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自然是因為婚期將至,我想請未來的郡馬爺,陪我挑幾樣,定情信物。”

她故意將定情信物四個字的尾音拖長,然後轉頭,笑盈盈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宋枕雪:“宋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宋枕雪進退兩難,心裏那點關於成為郡馬的僥幸念頭,被他親手斬斷。

他絕不會,也不能娶明珠郡主,否則餘生,將盡是如此刻骨的煎熬。

“……是。”宋枕雪艱難出聲,他對著崔榭,卻像在陳述罪狀,“下官奉郡主之命,陪同選購首飾。”

“崔大人該不會是生氣了吧?”明珠郡主歪了歪頭,語氣嬌俏,“不過也能理解。似崔大人這般醉心公務,鐵面無私之人,自然難以體會戀人之間的私趣。”

戀人。

這兩個字異常刺耳。

宋枕雪被這二字嚇得身形一顫,險些癱坐在地。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他在心中哀求,甚至恨不能捂住明珠郡主的嘴,讓她別再刺激崔榭。

“呵。”崔榭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曾觸及眼底半分,“郡主說的是。本官確不懂此道。”

他話鋒一轉,“然吏部公務堆積如山,郡主若已盡興,可否將本官的員外郎,歸還了?”

明珠郡主噗嗤一笑,仿佛聽到什麽有趣的事:“還給崔大人,自然可以。只是本郡主有一個不情之請。”她目光掃過宋枕雪慘白的臉,“還請崔大人,萬萬莫要因此事,責備枕雪。”

枕雪。

明珠郡主似乎是故意叫得這般親昵。

宋枕雪面白如紙,他只恨此刻沒有地縫讓他鉆進去。

崔榭淡淡一笑,那笑容只在皮肉,未達眼底:“郡主多慮,本官的人,本官自有分寸。”

“那便好。”明珠郡主似乎放心下來,轉身欲走,卻又忽地回頭,指尖拂過發間那支碧色發簪,對著崔榭,嫣然一笑:

“瞧我,差點忘了。這支玉簪,是枕雪親手給我挑選的定情之物。崔大人覺得,可還好看?”

她故意咬重“親手”與“定情”兩個詞,往崔榭鮮血淋漓的心口撒了一把鹽。

崔榭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淡淡道:“宋員外郎的眼光,自是極好,自很襯郡主。”字字似從牙縫中擠出。

“那便承崔大人吉言了。”明珠郡主心滿意足,臨走前,偏要補上最後一刀,“那麽枕雪就交還給崔大人了,待我與枕雪大婚之日,必請崔大人坐主桌。”

說罷,翩然而去,留下滿地狼藉。

幾個追逐打鬧的孩童追逐著跑過,恰好從宋枕雪和崔榭中間穿過。

宋枕雪和崔榭,各自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僅僅一步。

卻仿佛有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在兩人之間轟然裂開。

地上那支摔得粉碎的糖葫蘆被孩童踩得稀爛。

鮮紅的果醬黏膩地糊在青石板上,像一灘骯臟的血。

明珠郡主的話就像這糖漬,粘稠、甜膩、甩不掉。

宋枕雪沈默地走到崔榭身邊,輕輕喚了一聲:“大人。”

然後伸手握住崔榭冰涼的手,試圖用掌心的溫度,溫暖他冰涼的手。

崔榭反手將他纖細的手緊緊攥入掌心,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骼。

他未發一言,拉著宋枕雪,大步走向馬車,仿佛要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空氣。

兩人都默契的沒有提及明珠郡主,宋枕雪是不想提及,而崔榭是不願提及。

車廂內,清冽的雪松香沖淡了兩人之間的沈默氛圍,宋枕雪挽住崔榭的手臂,將臉頰貼在崔榭的肩頭。

“本官,來遲了。”

崔榭的聲音帶著不易覺察的後怕與挫敗。

他憎恨明珠郡主可以光明正大地宣示主權,憎恨自己只能以公務為借口才能將宋枕雪搶過來。

他開始瘋狂懷念以前,那個只屬於他、只在吏部等他傳喚的宋枕雪。

而今日,明珠郡主僅僅以未婚妻的身份,便可以正大光明的霸占宋枕雪,任意牽手,肆意對視,隨心所欲的將愛意掛在嘴邊,甚至對外宣告她的所有權。

他終於,切膚地理解了宋枕雪在賜婚那日的絕望質問。

因為此刻,他也正被這種見不得光的無力感,反覆淩遲。

“大人公務繁忙,下官明白的。”宋枕雪輕聲安撫,嗓音柔軟。

“你,可曾怨過本官?”崔榭忽然問,目光沈沈。

在他眼裏,宋枕雪完美得近乎虛幻。不貪權勢,不求錢財,所有的喜怒哀樂,似乎都只系於他一身。這份愛純粹濃烈,甚至願意以命相托。

他有時候會想,他又是何時沈溺其中,無法自拔的呢?

然他還是想知道,如此不對等的給與,宋枕雪真的毫無怨言嗎?

宋枕雪仰起臉,目光澄澈,竟輕輕點了點頭:“下官,怨過。”

崔榭心中微痛。

卻聽宋枕雪接著道:“下官只怨自己在大人心中的分量,若能再重那麽一點點,就好了。”

他伸出手,拇指與食指比劃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仿佛他渴求的,不過是光束中的一粒塵埃。

崔榭怔住,難以置信。

“只怨這個?”他以為他會聽到委屈、聽到不甘、聽到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可他的宋枕雪,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奢求的,竟依舊只是他一點點的垂憐。

“是,下官只怨這個。”

“就那麽在意本官嗎?”

“是,”宋枕雪垂下眼睫,有些憂傷的說道:“但是,即便沒有,也沒關系。”

他擡起頭,望著崔榭,眼中傾盡了所有溫柔與依戀:

“下官依然會,永遠愛著大人。”

“哪怕有一天,大人厭倦了……”

“…嗚…”

那句未說完的話,被一個溫熱而急切的吻封住。

崔榭不知道這張唇為何總是能說出那麽多讓他心悸魂顫的話,他只覺得心口那片荒原,被這句話徹底點燃,燒成一片沸騰的烈火。

他簡直,愛慘了宋枕雪。

他吻得又深又重,仿佛要將那些不安、那些嫉妒、那些無能為力的痛楚,都通過這個吻焚燒幹凈。

良久,他才微微退開,額頭相抵,喘息交織:

“不會厭倦。”

“本官怎麽舍得厭倦你。”

說完,他再度吻了上去。

這一次,他吻得極慢,極盡耐心,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唇舌溫柔廝磨,氣息繾綣交融,似乎只有這般,才能將自己對宋枕雪的在意,一絲一縷,細細密密地,織入對方的骨血之中。

時間在纏綿的唇齒間被無限拉長,浸泡在一種令人眩暈的暖意裏。

宋枕雪第一次被吻得飄飄欲仙。從指尖到發梢,每一個毛孔都在顫栗,靈魂輕盈得仿佛要飄出軀殼,卻又被那溫柔而堅定的力量牢牢鎖在滾燙的懷抱裏。

當崔榭終於放開他時,他只能虛軟地伏在那堅實的胸膛。

他的臉頰嫣紅如醉,眼波迷離含水,細細地喘息著,仿佛還未從那場溫柔的親吻中回過神來。

“如此,”崔榭低下頭,鼻尖輕蹭他發燙的耳廓,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誘哄般的喑啞:“宋員外郎,可感受到本官的在意了?”

宋枕雪這才恍然,原來這個近乎虔誠的吻,竟是回答。

心尖那點酸澀的苦,瞬間被洶湧的甜淹沒。

他羞赧地將臉埋進去,輕輕地點了點頭。

——

唐主事拿著需要崔榭批閱的奏報站在廊下時,發現值室空無一人。

他喃喃道:“奇怪,大人下朝時說今日要審這批急件的。”

吏部侍郎鄭易也有事跟崔榭匯報,看到唐主事,急忙叫住他:“唐主事,你也來找大人?”

“對,但是大人不在,大概出去了吧。”

“真是不巧,要是大人回來了,你告訴我一聲。”

兩人正要回值房,唐主事仿佛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攥住鄭侍郎的胳膊就把人拉進了旁邊的拐角。

鄭侍郎還沒來得及出聲,唐主事食指豎在唇前,搖了搖頭。

鄭侍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洋槐樹的濃陰下,崔榭背對著他們站在那裏。

然後,他看見了從崔榭身側探出的那只手。

修長,白皙,纖細,崔榭用寬大的手掌將其裹住。

鄭侍郎屏氣凝神。

唐主事在他耳邊用氣聲說:“宋員外郎,不是被郡主叫走了嗎?”

宋枕雪似乎在跟崔榭說著些什麽,崔榭微微傾身聽著,偶爾點頭,另一只手放在宋枕雪的腰上,似要把人攬入懷中。

他們兩人的動作,太熟稔了。

唐主事和鄭侍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原來那日太後賜婚,崔大人和宋員外郎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

崔榭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唐主事後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他在吏部供職多年,從未聽過崔榭這樣笑。

不是禮節性的笑,也不是淡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然後崔榭牽著宋枕雪的手,轉過身。

唐主事和鄭侍郎立刻縮回陰影深處,連呼吸都屏住了。

院中的洋槐花一串串掛滿枝頭,白色的花朵垂下,在清風中輕輕搖曳。

宋枕雪在洋槐樹下停下來,手指在崔榭掌心掙了掙。雖說現在四下無人,但他總覺得在吏部跟崔榭牽手,實在……過於失儀。

“大人,這樣不好。”

崔榭沒有松手,反而將手指扣得更緊了些:

“怎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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