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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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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馬車裏,宋枕雪蜷縮在角落。

他一言不發,身體卻止不住地細細顫抖。他的腦子裏全是赫連真熾熱蠻橫的觸碰與勢在必得的眼神,皮膚上仿佛還烙著令人作嘔的觸感。他惡心得想吐,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

崔榭看著他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以及那雙失了神采的眼眸,心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沒想到赫連真竟狂妄至此,連兩國邦交的體面都敢踐踏。他本以為派了人暗中跟著就會萬無一失……

此刻,什麽緣由、什麽責備都顯得多餘而殘忍。

崔榭只想確認宋枕雪是否安好。

“宋枕雪。”

他伸出手,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沈啞。

宋枕雪眼睫顫了顫,遲緩地擡起視線。目光觸及崔榭的瞬間,他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眼,同時將身上那件屬於崔榭的紫貂披風裹得更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隔絕崔榭關懷的目光。

“宋枕雪,”崔榭放緩了語調,“過來。”

宋枕雪遲疑著。片刻,他像是終於記起了自己的本分,也或許是崔榭的耐心觸動了他。他挪了過去,動作慢得如同耗盡一生力氣。

崔榭想解釋:“今日本官……”

宋枕雪突然打斷他,似乎害怕聽到任何解釋。他從未打斷過崔榭,這是第一次。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疲憊的順從:“多謝大人救了下官。”

說完,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崔榭肩頭。這是一個依賴的姿勢,可他身體僵硬,沒有絲毫放松。

“大人,”他低聲說,氣息微弱地拂過崔榭頸側,“下官身上……不幹凈。想沐浴。”

崔榭心口猛地一墜。

這種平靜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他心慌。他寧願宋枕雪像往常那樣,委屈地流淚,向他尋求安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驚濤駭浪都封在一潭死水之下。

“讓我看看,傷著沒有。”他的手欲去碰那件披風。

宋枕雪卻如驚弓之鳥,猛地一顫,向後縮去。他擡起頭,眼中是全然的哀求,仿佛那披風之下藏著他最不願示人的恥辱。

“大人……別。”

崔榭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暴戾的殺意沖上心頭——他剛才,就該當場剮了赫連真!

——

尚書府,崔榭寢居。

浴桶裏的熱水奴仆早就準備好了。

宋枕雪站在浴桶前,顯然是在等崔榭離開。

“大人,下官想獨自沐浴。”

崔榭沒動。眼前人那強撐的平靜和眼底深處的破碎,令他心臟生疼。他不放心讓他獨處。

“我幫你。”

宋枕雪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指尖扣緊桶沿。他下意識想拒絕,但他想到了祁王送給崔榭的那個美少年,崔榭喜歡聽話乖巧的,若他忤逆崔榭,以後崔榭還會對他上心嗎?

那股即將被取代的恐慌,比身體的惡心更甚,瞬間壓倒了一切。

他松開手,眼睫如折翼的蝶般垂下,聲音輕得幾乎散在蒸汽裏:

“……有勞大人。”

褪去紫貂披風和身上僅剩的一點衣物,他進入浴桶中。

不等崔榭動作,他便開始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搓洗被赫連真觸碰過的地方——手腕、頸側、腰際……皮膚很快泛起駭人的紅,幾乎要破皮。

“夠了!”崔榭一把捉住他近乎痙攣的手腕。

宋枕雪卻停不下來。哪怕是陽春園那夜被迫的獻身,也未曾帶來今日這般蝕骨的恥辱。那不僅僅是身體的侵犯,更是對崔榭那份心意的一種粗暴的玷汙。

崔榭拿起布巾,想替他擦拭。指尖剛觸及他肩頭一片泛青的淤痕,宋枕雪卻猛地一掙,整個身體沈入水底。

他閉上眼,屏住呼吸。讓水淹沒一切吧,淹沒那些觸感,那些目光,連同他自己……

水面下久久沒有動靜。崔榭看著水下少年慘白如紙的臉和緊閉的雙眼,那模樣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化為泡沫消散。

他心膽俱裂,再不顧其他,猛地探身,一把將人從水中撈起!

“咳!咳咳咳——!”

宋枕雪被拽出水面,伏在桶邊撕心裂肺地嗆咳,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單薄的脊背劇烈起伏。

“你就這麽想……”崔榭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不是憤怒,而是後怕。後怕之後,心中剩下滿滿的疼惜,“……弄傷自己麽?”

水珠順著宋枕雪的身體滑落,那些掙紮留下的青紫痕跡在溫水浸泡後更加刺目。崔榭的眼神徹底冷沈下去。

宋枕雪不敢看他,只死死盯著晃動的水面,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栗:

“下官無能,辦砸了差事,還、還給大人惹來這等麻煩。”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請大人,責罰。”

崔榭扯過寬大的幹布巾,將人嚴實地裹住,然後不容抗拒地將他轉過身,迫使那雙濕漉漉、盛滿驚惶與自厭的眼睛看向自己。

“宋枕雪,看著我。”

宋枕雪擡眸,眼眶瞬間通紅,淚水盈滿,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沒有錯。差事也沒有辦砸。”

他擡手,用指腹極輕地擦去他眼角搖搖欲墜的淚,動作是與話語截然相反的溫柔。

“該被千刀萬剮的,是那個不知死活的西戎蠻子。不是你。”

這句話,觸動了宋枕雪苦苦壓抑的所有情緒。淚水瞬間決堤,洶湧而出。他不在乎這是安慰還是真心,此刻,他只需要這一句話,來證明自己並非全然不堪。

“大人會覺得下官……臟了嗎?”

話一出口,他便悔恨地咬住了唇,別開臉,不敢看崔榭的反應。

崔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仔細地用布巾裹好他,然後將他打橫抱起,放到柔軟的床榻上。接著取來另一塊幹爽的布巾,坐在床邊,耐心地、一縷一縷擦拭他濕透的長發。

動作輕柔得不像那個威儀赫赫的吏部尚書。

宋枕雪僵著身體,任由他擺布,心在無聲的等待中一點點沈下去。

直到發絲半幹,崔榭才停下動作。

他捧起宋枕雪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目光深沈,卻清澈見底,沒有任何嫌惡與敷衍。

“本官從未,”他聲音平穩而篤定,每個字都像敲在宋枕雪心上,“覺得你臟。”

“大人……”宋枕雪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崔榭看著他迅速蒙上更厚水霧的眼睛,和那斷線珠子般滾落的淚,忽然傾身,吻去了他頰邊鹹澀的淚水。

“方才憋著不哭,”他的唇貼著他微濕的皮膚,聲音低啞,“現在知道委屈了?”

宋枕雪再也忍不住,伸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將淚濕的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肩窩,悶悶的聲音帶著全然的依賴與後怕:

“方才下官害怕。”怕你嫌棄,怕你不要我。

崔榭手臂收緊,將他更深地擁入懷中。愧疚與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他的心。若他晚到一步……

“大人,時辰到了。”門外,長隨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宋枕雪這才想起今日下午,皇帝安排了西戎使團參觀禁軍營,朝中重臣都會前往陪同。

崔榭眼底戾氣一閃而過,他原本計劃,要在那裏徹底解決赫連真的麻煩。

“你先休息,我……”

“大人。”懷裏的宋枕雪卻忽然擡起頭,眼圈還紅著,目光卻異常清亮堅定。

“下官也想去。”

崔榭一怔。他以為宋枕雪此刻最不願見的,就是赫連真。

“若今日下官因恐懼而躲藏,”宋枕雪的聲音不再顫抖,“那麽明日、後日,只要他還在京中,這恐懼便會如影隨形。”

他看向崔榭,眼神執拗:“有些事,躲不過。下官不想再躲了。”

他要讓赫連真,也讓所有人——或許,更是讓自己——看清楚,他宋枕雪,並非可以輕易摧毀的玩物。

——

京郊,禁軍營。

旌旗獵獵,甲胄森然。皇帝邀西戎使團觀兵,意在耀武,亦在懾心。

營門未入,震天的殺伐之聲已如實質的巨浪,撲面而來。那是數以千計精銳士卒同聲呼喝、兵刃破風的轟鳴,驚得飛鳥絕跡,走獸遁形。

西戎正副使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瞳孔深處的駭然。明知是耀武,但這等軍容與士氣,做不得假。

赫連真打馬而來時,禦駕恰好抵達。

他撫胸為禮,目光卻如鷹隼般掠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青色的身影——宋枕雪。他換了一身嶄新官服,恭謹地立於緋袍高官之側,面容平靜,姿態溫雅,宛如風雨後悄然挺立的修竹,仿佛午間那場驚心動魄的侵犯從未發生。

有趣,更有刺骨的恨意。赫連真肩胛骨仍在劇痛,崔榭那一腳幾乎要踹碎他的骨頭。他得感激對方為了邦交大局,留了他性命。

而此刻,崔榭正神色如常地伴在君側,與他客氣寒暄。這份隱忍與城府,讓赫連真在憤怒之餘,竟生出一絲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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