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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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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演武場上,赤膊操練的士兵筋肉虬結,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折射出力量的光澤。皇帝揮手示意,隊伍瞬息變幻,陣列森嚴如鐵壁。

西戎使臣的讚譽如潮,皇帝撫須而笑,龍顏大悅。

赫連真順勢提出比武。皇帝欣然允諾。

西戎派出的勇士如山岳傾塌,氣勢迫人。禁軍營卻只派出一名貌不驚人、身形精悍的士兵。

兩人來到演武場中間,隨著沈悶的鼓聲響起,西戎壯漢便撲了上去試圖抓起士兵將起摔到在地,沒想到士兵身形十分靈活,一矮身就避開了西戎壯漢,腳蹬在壯漢大腿上,借力一躍而起,跳到了壯漢身後,高舉手肘狠狠擊向壯漢身後的命門。

壯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腳步趔趄,士兵落地轉身伸腿猛踹壯漢後膝窩,眾人只聽見骨頭清脆的聲響,壯漢應聲倒地,嚎叫不起。

周圍爆發出熱烈的叫好聲,士兵朝皇帝行禮告退。

西戎使團臉色難看,赫連真卻撫掌大笑:“大周臥虎藏龍,小王佩服!”

第一局,震懾已成。

一行人移步校場,箭靶成列。

皇帝笑道:“久聞王子善射,冠絕西戎,可願讓我等開開眼界?”

赫連真目光流轉,最終如毒蛇般纏上了靜立一旁的宋枕雪。

“陛下謬讚。射死靶無趣,也顯不出真本事。”他唇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素聞天朝文臣亦通六藝。宋探花文名遠播,想必弓馬亦是嫻熟?不若請宋探花下場,讓我西戎兒郎也見識一番,何為真正的‘文武雙全’?”

話音一落,滿場微寂。無數道目光驚疑、探究、同情地刺向宋枕雪。這西戎王子,為何獨獨與他過不去?

兵部尚書黃斌適時發出洪亮笑聲,打破了沈默:“王子怕是找錯人啦!宋司務才學是頂尖的,但這射藝嘛……哈哈哈,老夫記得三年前春日宴,宋司務一箭飛出,不偏不倚,正正射碎了崔尚書的玉冠!此事當年可傳為笑談啊!”

群臣恍然大悟,竊竊私語,看向崔榭和宋枕雪的眼神充滿了玩味。原來這兩人還有一箭之仇的淵源!

皇帝也忍俊不禁,看向崔榭:“崔卿,果有此事?你竟從未與朕提起。”

崔榭躬身,面不改色:“年少嬉戲,陳年舊事,不敢擾陛下清聽。”

皇帝頷首,對赫連真正色道:“王子,宋司務乃文臣,此請恐不合……”

“陛下!”清越而堅定的聲音響起,宋枕雪越眾而出,背脊挺得筆直。他倔強的目光掠過崔榭,神色覆雜難辨,仿佛是在賭氣,又仿佛想證明什麽。

“臣,願與赫連王子比試騎射!”

滿場嘩然。文官比騎射?還是與西戎第一射手?這簡直是自取其辱,亦是自尋死路!

皇帝眉頭微蹙,不悅地瞥了崔榭一眼。

崔榭即刻出列,聲音沈穩,不容置疑:“陛下,宋司務乃臣直接下屬。既是比試,臣理應從旁指點,以免他技藝生疏,有所閃失。”

皇帝目光在崔宋二人身上停留一瞬,終是緩緩點頭:“準。”

赫連真將一切盡收眼底,心底冷笑。他就是要將宋枕雪逼至絕境,看他驚慌,看他出醜,看崔榭如何護得住!既然他得不到,那便毀了這完美表象,誰也別想安心擁有!

校場一側,雞兔鴿禽被放出籠,四散驚逃。

赫連真翻身上馬,疾馳而出,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幾乎瞬息之間,便有一鴿應弦而落。他回身,朝著共乘一騎緩緩而來的崔宋二人,投去輕蔑而挑釁的一瞥。

崔榭的手臂強勢地環過宋枕雪的腰身,將他牢牢鎖在懷中。宋枕雪身體僵硬,卻在駿馬奔馳的顛簸中,不得不向後貼近那具溫熱胸膛。

“看準獵物,呼吸與心跳同頻。”崔榭的臉頰貼著宋枕雪的耳廓,聲音低沈,氣息灼熱。他握住宋枕雪引弓的手,帶著他瞄準、發力。

箭離弦,卻堪堪擦過一只灰兔的耳尖,沒入草叢。

不是技藝不精,是宋枕雪的心亂了。

崔榭敏銳地察覺到懷中人身體的緊繃和抗拒。

赫連真見狀,暢快大笑,三箭連珠,箭無虛發,盡顯草原王子的彪悍。他目光死死盯著崔宋二人緊密相貼的身影,尤其是崔榭看似無意擦過宋枕雪耳垂的唇,嫉恨如毒火焚心。

為什麽?為何崔榭毫不介意?為何還能跟宋枕雪如此親密?!

宋枕雪抿緊唇,接下來的幾箭,箭箭偏得離譜。

崔榭看出了宋枕雪臉上的委屈,他在無聲抗議。

至於宋枕雪委屈什麽,抗議什麽,崔榭只想了一瞬便想通了。

“宋枕雪。”崔榭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嚴厲,也有一絲無奈,“你若想贏,便靜心。若不想,此刻認輸下馬,本官帶你離開。”

他把選擇權,拋還給他。

“下官自己可以。”宋枕雪咬牙,倔強地抽回手。他不要他幫,他不想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更不想承認他還在意著那個美少年,那個問不出口的問題始終在他心底盤旋著,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一支來自側後方的冷箭,以刁鉆的角度,撕裂空氣,驚險萬分地擦過崔榭側臉,狠狠紮進了馬臀!

駿馬淒厲長嘶,人立而起,將背上兩人猛然甩向空中!

“抱緊我!”墜落瞬間,崔榭的厲喝在耳邊炸響。他用盡全力將宋枕雪護在懷中,兩人滾作一團,撞入茂密深草,碾碎一路枯枝敗葉。

天旋地轉終於停止。

宋枕雪被牢牢護在下方,驚魂未定,崔榭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裏面翻湧著後怕、怒火,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你就為那點捕風捉影的猜疑,”崔榭的聲音因緊繃而沙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連性命都可以拿來兒戲?宋枕雪,你的理智呢!”

宋枕雪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卻在這一刻,清晰地看懂了崔榭眼中那份被誤解的痛楚與急切。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大人……都知道了?”他聲音帶著無地自容的羞愧。

崔榭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目光銳利如劍,又滾燙如火:

“看著本官。祁王所贈之人,今早已送出京城,永遠不會再回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本官身邊,從無他人位置。以前沒有,今後,更不會有。”

這句話不是解釋,卻比解釋更令人動容。

它像一道熾烈的光,瞬間驅散了宋枕雪心底所有的陰霾與猜忌。

宋枕雪心口那塊沈甸甸的石頭,在這一刻轟然碎裂,化為洶湧的暖流,幾乎將他淹沒。

“崔大人!宋大人!你們可還安好?”赫連真打馬而來,聲音關切,眼底卻閃過一絲未能得逞的陰鷙與快意,“方才流箭驚馬,實乃意外,小王惶恐!”

崔榭已攜宋枕雪起身,拂去草屑,神色恢覆平靜,唯有眼底寒意未消:“有勞王子掛心,區區小意外,無妨。”

他接過士兵牽來的新馬,將宋枕雪托上馬背,自己隨即翻身上馬,手臂將宋枕雪環得更緊,這是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

“抓緊。”他在宋枕雪耳邊低語,隨即揚鞭,“駕!”

駿馬如龍,再度馳入獵場。

這一次,宋枕雪徹底放松下來,將自己全然交付給身後的人。所有的委屈、猜疑、恐懼,都在崔榭堅定的懷抱和熾熱的話語中消散。

崔榭握著他的手,取箭,搭弦。

“這一箭,”他的氣息噴拂在宋枕雪耳畔,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雪你我之恥。”

三箭齊發,流星趕月,精準貫穿三只狡兔!

風聲呼嘯,草木疾退。宋枕雪的心跳與馬蹄聲同頻共振,血液在沸騰。

“這一箭,叫百步穿楊。” 話音落,箭已出,空中撲簌落下三羽。

在崔榭的引領下,宋枕雪找到了那種人、弓、箭、目標合而為一的玄妙感覺。他的呼吸逐漸平穩,眼神愈發銳利。

最後一箭,崔榭松開了手。

宋枕雪凝神,吸氣,引弓如滿月,目光鎖定了遠處最後一只驚惶的錦雞。

幾乎是同一剎那,另一支箭從側方破空而來!

兩支箭,不分先後,同時沒入獵物體內!

馬蹄聲近,赫連真收弓,看著並騎而立、氣息交融的兩人,尤其是宋枕雪眼中尚未褪去的激越神采和臉頰的紅暈,他忽然明白了。

他輸的,不是箭術。

他輸的,是那兩人之間不容外人插足的、生死相托的默契與羈絆。

校場上,眾人見三人平安歸來,且獵物數量驚人地持平,在松一口氣的同時,不禁爆發出熱烈的喝彩!

一場幾乎必輸的局,竟被崔榭以神乎其技的箭術和臨場指揮,生生扳成了平局!不僅保全了大周顏面,更展現了非凡氣度。

“精彩!實在精彩!”皇帝撫掌大笑,龍顏大悅,“誰再說宋愛卿只通文墨?朕看這便是文武全才的苗子!”

兵部尚書黃斌連忙躬身:“是老臣眼拙,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崔榭對赫連真拱手,氣度從容:“王子箭術超群,本官佩服。”

赫連真撫胸回禮,笑容覆雜,意味深長:“崔大人禦下有方,更兼護寶有術,小王今日,受益良多。”

西戎使團的朝貢,在這場驚心動魄又峰回路轉的比試中,走向尾聲。

臨別前,赫連真將宋枕雪喚至一旁。他收斂了所有輕浮與強勢,目光裏是純粹的欣賞與遺憾。

“宋枕雪,是本王看輕了你。”他將一塊沈甸甸、刻有狼首圖騰的玄鐵令牌放入宋枕雪手中,“此物,代表西戎王庭最高的友誼與承諾。並非脅迫,而是敬意。”

他望了一眼不遠處靜立等候的崔榭,語氣坦蕩:“今日我輸得心服口服。這中原的廟堂或許瑰麗,但也如精致的牢籠。若有一日,你覺得倦了、厭了,”他指向西方,“我西戎的草原,永遠為你留著一匹最快的馬,一片最自由的天空。”

說罷,不等宋枕雪拒絕,他已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灑脫,如風歸於草原。

回程馬車,軲轆聲聲。

宋枕雪摩挲著手中冰涼的令牌,輕聲問:“大人,今日下官可曾讓您失望?”

崔榭閉目養神,聞言,手臂一伸,將他自然而然地攬入懷中,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今日你做得很好。”他的唇角微微揚起,“你的箭術確有長進。只是……”

他睜開眼,垂眸看他,指尖拂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下不為例。今後,無論何事,都不準再拿自身安危賭氣。”

宋枕雪依偎在他懷裏,感受著那堅實的心跳和暖意,所有疲憊與驚惶漸漸遠去,只剩下滿滿的安定與一絲隱秘的甜。

他輕輕閉上眼:

“是,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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