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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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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寅時三刻,禦花園附近的偏殿仍浸在青灰色的晨霭裏,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葉尖墜落的輕響。

一名提燈的小太監想抄近路穿過殿前甬道,卻被值守的宮人無聲攔下,指了指緊閉的殿門,搖了搖頭。

小太監好奇,用氣聲問:“裏頭是哪位主子?”

宮人將他拉遠兩步,眼風掃過四周,才極低地吐出幾個字:“崔尚書的人,昨夜喝醉就歇在這兒了。”

小太監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圓,隨即露出一種心照不宣又夾雜敬畏的神色,縮著脖子,提著燈躡手躡腳地溜走了。

他們的低語像蛛絲,飄進未關嚴的窗隙。宋枕雪在榻上聽見了,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內侍此時悄無聲息地進來,將熱帕、香湯與一應用具置於案上,躬身退下,全程未發一語,也未多看榻上一眼。

殿內重歸寂靜。宋枕雪從崔榭懷中微微仰頭,露出一雙濕漉漉的黑眸,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他指尖拽著崔榭寢衣的一角,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絲哀求:

“大人,下官今日,可否告假?”

崔榭的手臂仍環在他腰間,聞言未松,只垂眸看他,語氣平靜淡然:"陛下欽點你陪同游覽,旨意已下。宋司務,你想抗旨?"

宋枕雪抿了抿唇,似在掙紮。最終,他像是豁出去般,指尖顫抖著,輕輕拉開了自己素白寢衣的襟口。

鎖骨往下,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緋色痕跡,如雪地上落下的紅梅,靡麗又狼狽。那是昨夜酒意昏沈間,他主動索吻,卻被崔榭反客為主、幾近懲戒般留下的印記。

"大人昨夜……"他耳根通紅,氣勢先弱了三分,聲音越來越小,"……允了下官胡鬧。這般痕跡,叫下官如何見客。"

昨夜混亂的片段閃現:他如何勾著崔榭的脖頸喃喃"求大人疼我",如何被壓在錦被間承受那些滾燙的親吻。記憶的餘溫燒得他渾身發燙。

崔榭的目光落在那片痕跡上,幽深難辨。

他擡手,指腹精準地按在最顯眼的一處紅痕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

"嘶……"宋枕雪輕顫,肌膚在他指尖下戰栗。

"昨夜,"崔榭的氣息拂過他耳廓,聲音低沈如誘哄,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占有,"不是你求著本官,用力些麽?"

宋枕雪羞憤欲死,把臉埋進他胸前,悶聲道:"下官……醉了。"

"醉了的話,往往最真。"崔榭意味深長地說著,終於松開他,取過一旁準備好的常服,親手替他換上。動作細致,如同在裝扮一件即將送去展示、卻不容他人真正染指的珍寶。

衣領被仔細整理,堪堪遮住痕跡,但若動作稍大,或眼光銳利,必會窺見端倪。

"這些印記,"崔榭為他系好最後一根衣帶,指尖掠過他頸側,"除了本官,無人有資格細看。你只需記得,你是奉旨辦差。"

他頓了頓,在宋枕雪即將踏出殿門前,落下最後的叮囑,聲音不高,卻字字如警鐘:

"今日陪赫連真,謹言,慎行。"

"太後壽辰在即,無數眼睛正等著抓錯處——尤其是你,宋枕雪。"

最後那句話,像一滴冰水落入後頸。宋枕雪背脊微微一僵。

他回身,恭順地躬身:"下官……明白了。"

——

赫連真看著宋枕雪從那輛眼熟的青篷馬車下來時,他笑了,那是獵手看見獵物時,興奮而篤定的笑容。

“宋大人早啊,昨夜睡得可還好?”赫連真撫胸行禮,藍眼睛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光芒。

宋枕雪禮貌而疏離的笑了笑,平靜的神色中帶著幾分戒備:“勞王子掛心,下官昨夜睡得很好。”

赫連真大笑,拍了拍身邊神駿的黑馬:“那就好。今日,就請宋大人帶我好好見識見識大周的氣象。” 他目光掃過另一匹明顯溫順許多的棗紅馬,“宋大人,請?”

宋枕雪看著那匹馬,深吸一口氣。自打上次游街墜馬後,他便有了心理陰影。但此刻,他不能露怯。他利落踩鐙上馬,腰背挺得筆直,只有收緊韁繩時,神色洩露了他的緊張。

兩人並行騎著馬悠悠而行,宋枕雪開始為赫連真講解京中的名勝古跡。他的講解中規中矩,好像只是在背誦公文,靈魂仿佛抽離在外。

赫連真偶爾點頭附和兩句,兩人走馬觀花一般游覽了好幾處地方。

直到踏入翰林院浩瀚書海,當宋枕雪的指尖撫過古籍,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先賢治世理念時,那雙眸子才亮了起來。

赫連真靠在書架旁,起初只是玩味地欣賞他的美貌與窘迫。漸漸地,他聽入了神,宋枕雪對古籍的見解,對史實的洞悉,都遠超一個普通的文官。這樣的驚世才華,實在耀眼。

赫連真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藏書閣回蕩:“宋枕雪,你知道嗎?你的才華不應該困在這座皇城裏。” 他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跟我走,西戎的草原沒有這麽多高墻。你的才智,應該用在最需要它的地方。而不是成為某個人的附庸。”

宋枕雪沒想到赫連真仍不放棄,他垂下眼睫,躬身作揖:“王子厚愛,下官惶恐。然下官乃大周之臣,此心此身,皆屬社稷。”

“社稷?”赫連真嗤笑,不再迂回,“那你呢,宋枕雪?你的心屬不屬於崔榭?”

宋枕雪沈默無言。

赫連真不容他喘息,繼續逼問:“那你覺得,崔榭的心,屬不屬於你?還是說,你對他而言,僅僅是一件順手的器物罷了?”

空氣凝固了。

宋枕雪垂眸,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王子想要什麽答案?下官都可以說給王子聽。”

這徹底激怒了赫連真。他一把攥住宋枕雪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將人帶離翰林院,策馬直奔春滿樓。

三樓雅間,窗戶洞開。

赫連真將宋枕雪推到窗前,手指向斜對面那間垂著竹簾、卻依稀可見人影的隱秘包廂。

“好好看看,”赫連真聲音陰冷,“看看本王想要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宋枕雪順著望去,渾身的血液在剎那凍住。

雅間裏,崔榭正與祁王對坐。氣氛似乎並不熱絡,崔榭的臉色甚至稱得上冰冷。祁王滿臉堆笑,將一個身著素紗、我見猶憐的少年推至崔榭身邊。

那少年顫抖著斟酒。

崔榭沒有避開。

他甚至沒有看那少年一眼,目光仍落在祁王臉上,仿佛身側的人只是一件擺設。

但這種無視,比任何熱情的接納更讓宋枕雪心膽俱裂。

因為他太熟悉崔榭了。崔榭若真不願,一個眼神就足以讓那少年魂飛魄散。但他沒有。

“瞧見了嗎?”赫連真陰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同毒蛇吐信,“這才是本王想要的答案,宋枕雪,現在你自己心裏可有答案了?”

宋枕雪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他感到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揉捏,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碎冰碴似的疼。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最後那一點體面。

“下官身體不適,告退。”他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踉蹌,卻竭力保持儀態。仿佛只要走得夠穩,就能證明自己並未被擊垮。

赫連真豈會放過。他在酒樓後巷追上了宋枕雪,將他狠狠按在潮濕冰冷的磚墻上。

“看清楚了嗎?宋枕雪,他都這樣了,你何必自欺欺人?”

宋枕雪呼吸一窒,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你還要抱著那點可憐的幻想到什麽時候!”赫連真捏著他的下巴,力道兇狠。

宋枕雪閉上眼,睫毛劇烈顫抖,卻有一行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他並沒有哭,只是身體承受不住痛苦而應激落淚。

“說話!”赫連真低吼。

宋枕雪睜開眼,那雙總是清澈或隱忍的眸子裏,此刻是一片可怖的平靜,平靜之下,是瀕臨崩潰卻死死堅守的執拗。“這與王子無關。”

“無關?”赫連真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點燃,暴怒之下,“撕拉”一聲撕開扯開他的前襟。

掙紮間,衣襟散亂,鎖骨下方、心口之上,幾點深紅泛紫的吻痕赫然暴露在昏暗天光下。那是昨夜崔榭留下的印記,鮮艷刺目,如同專屬的烙印。

赫連真的動作瞬間僵住。他死死盯著那些痕跡,藍眼睛裏風暴驟聚,先是難以置信的暴怒,隨即是深深的嫉妒和挫敗。

“他……他竟然……”赫連真聲音嘶啞,手指猛地撫上那些痕跡,用力擦拭,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另一個男人的所有權,“你就這麽賤?非他不可?哪怕他轉頭就能收下別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劃破了宋枕雪用來偽裝的面具。面具之下,所有的冷靜、體面、偽裝,全都碎成了粉末。

宋枕雪忽然笑了,笑得淒然又絕艷,淚水洶湧而出。

“是!我就是非他不可!”他仰起頭,用盡力氣嘶喊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般的痛楚,“我是他的藥!是他的暖爐!是他見不得光的玩意!那又怎樣?!”

宋枕雪將自己貶低到塵埃裏,神色卑微又瘋狂,整個人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絕美。

“這天下,除了他崔榭,誰配碰我?你嗎?!”

赫連真被這極端的話語震住了一瞬,隨即心底湧起了更狂暴的怒火。從來沒有人敢像宋枕雪一樣拒絕他、羞辱他!

“好……好一個心甘情願!”他眼底赤紅,理智徹底崩斷,“既然你能委身於他,那讓我嘗嘗天朝探花的滋味,又有何不可!”

“嘶啦——”布料碎裂的聲音在巷中格外清晰。外袍被粗暴扯落,裏衣散開,更多昨夜歡愛的痕跡暴露出來。宋枕雪不再掙紮,像是認命,又像是魂魄早已飄遠,只剩一具空洞的軀殼。他望著巷口那一線微弱的天光,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大人……

就在赫連真即將徹底扯下他最後屏障的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之聲。壓在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

宋枕雪模糊的視線裏,映入一張熟悉到骨子裏的臉。崔榭的眼底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盛怒。他脫下自己的紫貂披風,將宋枕雪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一把打橫抱起。

在轉身離開前,崔榭回頭,看向被他一腳踹翻在地、正要爬起的赫連真。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淬著冰,響徹在寂靜的巷子裏:

“赫連真。”

“你再碰他一下,我要你西戎使團,無人能活著走出玉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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