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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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宋枕雪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裏醒來的。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視線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鴉青色的絲綢寢衣。

他猛地一顫,徹底清醒。

這不是他的床。這氣息……是崔榭。

他驚惶地擡頭,正對上崔榭沈睡的側臉。

那張平日裏總帶著疏離的臉,此刻竟顯得異常柔和。眉峰依舊如墨裁,薄唇輕抿,呼吸悠長平穩。

他、他怎麽會睡在崔榭懷裏?昨晚……昨晚最後記得的,是馬車裏崔榭冰冷的質問,還有崔榭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齒痕。之後呢?一片空白。

可他還記得那個夢。

夢裏潮濕的水汽,渡入口中的清甜,纏綿到令人窒息的吻,還有那個他鼓足勇氣才問出口的問題……以及,那一聲輕得像嘆息的——

“嗯。”

心跳驟然失序。

他一方面瘋狂地希望那只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可另一方面,心底某個角落卻滋生出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可恥的希冀——如果……如果那不是夢呢?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很快否決了。

異想天開。他對自己說。

崔榭是什麽?吏部尚書,天子重臣,手段狠厲,心思難測。他宋枕雪又是什麽?一個曾為銀錢賣身的探花,一個被崔榭捏在手心的下屬。

喜歡?這兩個字放在崔榭和他之間,簡直荒謬得可笑。

可這份清醒的認知,並未帶來解脫,反而像一顆酸澀的梅子,哽在喉嚨,又順著食道一路滾下去,在心臟的位置洇開一片綿密而持久的酸楚。

無藥可救。他竟真的……生出了這樣的妄想。

那他呢?他對崔榭,又是怎樣的感覺?

害怕。這是毋庸置疑的。崔榭的權勢,崔榭的掌控,崔榭那些不容置喙的命令,以及他們之間始於陽春園的不堪,都讓他本能地恐懼、抗拒、想要逃離。

可如果僅僅只是害怕,為何此刻躺在他懷裏,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自己竟沒有立刻彈開?為何想起那個夢,心口會酸脹發軟?為何……目光會不受控制地,流連在那張近在咫尺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極輕、極緩地擡起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碰了一下崔榭的唇。

微涼,柔軟。

像被這觸感蠱惑,又像是被夢境裏那纏綿的吻和那聲“嗯”所驅使,他屏住呼吸,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湊近,然後,極快極輕地,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蜻蜓點水,卻仿佛有細微的電流竄過脊背。

崔榭的唇,有點軟,也有點冷,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幹。

這感覺並不討厭,甚至勾起了某種不該生出的念想。宋枕雪像是食髓知味,又像是徹底被鬼迷了心竅,竟再次湊上去,輕輕地、又碰了一下。

這一次,停留的時間稍稍長了一瞬。

然後,他像被自己這大膽妄為的舉動嚇到了,猛地縮回,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暈乎乎的,分不清是昨晚的殘酒未醒,還是此刻的意亂情迷。

緊接著,一股莫可名狀的酸澀感,毫無預兆地從心臟最深處洶湧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感覺空落落的,像是渴求著什麽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

他怔住了。

為什麽會這樣?偷親崔榭,不是該感到羞恥嗎?為何心裏空蕩得發疼。

他不得不直面那個一直逃避的真相。從陽春園那一夜開始,他對崔榭的感情,起初確實是恐懼、羞恥和無力。只要想起他們之間不可言說的關系,每一次面對崔榭,都像是在受刑。

可這份恐懼,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動搖的?

是發現那箱被珍藏了三年的文章時?還是在崔榭一次次看似刁難實則別有用心的安排裏?那些冰冷的命令背後,是否藏著一絲他不敢深想的在意?

或許正是如此,他心底悄然滋生了一絲微弱的期待,這份期待隱藏得太深,直到此刻才破土而出。他期待那份“特殊對待”不是單純的掌控欲,期待那些強勢的吻背後或許有一星半點的不同,他對崔榭而言不止是個玩物或下屬。

宋枕雪呆呆地看著崔榭沈睡的容顏,這張臉與夢中那張溫柔的臉漸漸重疊。

要是……那不是夢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無法遏制了。

我真是瘋了。他想。

眼眶毫無預兆地一陣發熱,視線迅速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

是為這荒唐的處境感到委屈?是為這份無望的期待感難過?還是僅僅因為,在這個清醒得殘忍的清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那顆心,已經不受控制地偏向了最不該偏向的人?

眼淚毫無阻礙地滑落,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洇濕了崔榭的寢衣。

“怎麽了?”

低沈微啞的嗓音驟然響起,帶著剛醒的朦朧,卻瞬間讓宋枕雪渾身僵直。

崔榭醒了。他睜開眼,那雙幽深的眸子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卻依舊清晰映出宋枕雪滿臉淚痕、驚慌失措的模樣。

宋枕雪的大腦一片空白。被抓包了?他偷親他,還哭了……該怎麽解釋?

“大人,對不起……”他幾乎本能地道歉,聲音哽咽。慌亂和害怕被一種更洶湧的情緒淹沒,他驀然發現,此時此刻,他有點貪戀這個懷抱的溫度,貪戀這份醒來時有人在側的錯覺,哪怕這個人是他最該遠離的崔榭。

就當自己還沒酒醒吧,就當是夢的延續。

他自暴自棄般地,不僅沒有退開,反而像尋求庇護的幼獸,下意識地朝崔榭依偎過去,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心中那個巨大的空洞,抵禦那幾乎要將他吞沒的酸楚。

他感覺到,擁著他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滯了一瞬。

緊接著,那雙有力的手臂便毫不猶豫地收攏,將他更緊地擁入懷中。那力道甚至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強硬,卻奇異地給了他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宋司務,”崔榭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穩,但仔細聽,尾音似乎壓著一絲難以辨明的暗啞,“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他在問。問這反常的親近,問這清晨的眼淚,問這依賴的姿態。

宋枕雪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傳出來:“大人,昨晚下官冒犯了您,求您……罰我吧。”

隨便什麽懲罰都好,打板子,扣俸祿,甚至更嚴厲的處置。只求您,別再這樣了。

別再若有似無地待他好,別再給他這些暧昧難明的希望,別再……繼續弄亂他的心。

他怕自己習慣這份溫暖,習慣這偶爾流露的、不知真假的特殊對待。若習慣了再失去,那比從一開始就承受羞辱,要痛苦千萬倍。

他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曾覺察的委屈和輕顫,柔軟而不自知。他並不知道,這副模樣,這副卸下所有尖刺、露出最脆弱內裏的模樣,對崔榭而言,是比任何強硬姿態都更具摧毀性的誘惑。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良久,他聽見崔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他耳中,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誘哄的平靜:

“那便罰你……”

“吻我吧。”

宋枕雪渾身一顫。

他……罰我吻他?

難以置信的驚愕之後,一股滾燙的熱意猛地竄上臉頰。這哪裏是懲罰?這分明是……是獎賞。是崔榭親手遞過來的臺階,是實現那個夢境的機會,是他內心深處那點隱隱作痛卻不敢言說的期待,也是他得到的最直接、最荒唐的回應。

他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崔榭。

崔榭也正垂眸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他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近乎灼熱的專註。

沒有猶豫,或者說,他放棄了思考。

宋枕雪閉上眼,順從地、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討好,主動仰起臉,將微顫的唇印了上去。

起初只是笨拙的貼合。但很快,這個“懲罰”便脫離了掌控。

崔榭幾乎是立刻反客為主,扣住他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這個吻,灼熱而貪婪,仿佛要將他靈魂都吸吮出來。不似昨夜馬車裏那個帶著怒意的吻,也不是夢中那溫柔的渡水吻。

宋枕雪生澀地回應著。

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仿佛真的被這個激烈到近乎疼痛的吻一點點填滿了。那些委屈、酸楚、恐懼、仿徨,都在唇齒交纏間被攪碎、蒸發。

最初的主動早已消散,他徹底淪陷在這片由崔榭主宰的驚濤駭浪裏。羞恥感奇異地褪去,一種更大膽、更陌生的渴望在身體裏蘇醒。

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這身子也只有他看過。

那麽只是親吻而已,何必在乎那麽多。

這一刻,他不想再去思考自己對於崔榭而言究竟是什麽,不想去計較那些脅迫和不平等。他只想自私一次,大膽一次,抓住這或許轉瞬即逝的、被允許親近的機會。

直到他幾乎窒息,崔榭才猛地放開他。

兩人額頭相抵,鼻尖輕觸,唇息在靜謐的室內清晰可聞,濕熱的氣息交融。

宋枕雪眼睫上還掛著淚珠,臉頰緋紅,嘴唇被吻得紅腫濕潤,眼神迷離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崔榭。

良久,崔榭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更像是一句困惑的自語:

“宋枕雪……”

“你究竟給本官……下了什麽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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