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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開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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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開三度

臘月廿三,小年。

鎮北侯府修葺一新,門前的石獅洗去了積年的塵灰,朱漆大門上“鎮北侯府”四個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這是林崢覆爵後第一次開府,來的賓客卻不多——朝堂清洗剛過,人人自危,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的,要麽是生死之交,要麽是……別有所圖。

林崢站在正堂前,一身墨藍常服,肩傷已大好,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他看著庭院中那幾株移栽來的老梅——是從梅家舊宅廢墟裏挖出來的,二十年來在荒園裏自生自滅,今年竟也打了幾朵花苞。

“將軍。”管家低聲稟報,“謝太傅與謝公子到了。”

林崢轉身,只見謝雍一身素服,由謝雲舒攙扶著,緩緩走進庭院。這位三朝元老在詔獄裏關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背卻挺得筆直。他看見林崢,停下腳步,深深一揖。

“老臣,謝過林將軍。”

林崢快步上前扶住:“太傅折煞晚輩了。”

謝雍擡頭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裏有淚光:“謝家能重見天日,全賴將軍與陛下……還有蘇公子。”他看向謝雲舒,“雲舒都告訴我了。”

謝雲舒垂著眼,今日他穿了件青灰色長衫,襯得膚色越發白皙。卸去面具後,這張臉清冷如昔,只是眉宇間多了些說不清的覆雜神色。

“父親,外面風大,先進屋吧。”他輕聲道。

正堂裏已生了炭火,暖意融融。三人落座,管家奉上茶。謝雍喝了一口熱茶,緩了口氣,忽然道:“林將軍,老臣今日來,除了道謝,還有一事相求。”

“太傅請講。”

謝雍看向謝雲舒,又看向林崢,緩緩道:“雲舒今年二十六了。謝家遭難前,本已定了親事,是戶部尚書家的嫡女。後來謝家出事,婚事自然作罷。如今謝家平反,那戶部尚書前日托人遞話,說若將軍不棄,願重續前緣。”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

炭火劈啪一聲。

謝雲舒猛地擡頭:“父親,我……”

“你先聽我說完。”謝雍擺擺手,繼續對林崢道,“但老臣知道,雲舒這些年……心裏有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林將軍,老臣活了六十七歲,在鬼門關走過一遭,有些事看開了。什麽門第,什麽禮法,都比不上孩子活得開心。雲舒若真有心,老臣……不攔著。”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林崢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擡眼看向謝雲舒。那人垂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

“太傅,”林崢緩緩開口,“謝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一人之心可決。”

謝雍看著他:“將軍的意思是?”

“我心中,”林崢一字一句,“不止一人。”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謝雍怔住,謝雲舒也擡起頭,眼中閃過驚愕、痛楚,還有一絲……了然。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從蘇沈舟在洞庭湖船上吻林崢的那夜,從沈言卿一次次為那人換藥時溫柔的眼神,從林崢自己坦承“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時,他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親耳聽見,終究不同。

“父親,”謝雲舒忽然起身,“我想和林將軍單獨說幾句。”

謝雍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林崢,最終點點頭,由管家攙扶著去了偏廳。

堂內只剩兩人。

炭火安靜地燃燒,梅香從窗外飄進來,清清冷冷的。

“什麽時候開始的?”謝雲舒輕聲問,“對蘇沈舟,對沈言卿……還有對我。”

林崢沈默片刻:“說不清。”

“那就慢慢說。”謝雲舒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我有的是時間。”

林崢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清音閣初遇時,這人也是這樣平靜地撫琴,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時他以為這是冷漠,後來才知道,這是十年隱忍磨出來的殼。

“蘇沈舟……”林崢斟酌著詞句,“在洞庭湖下,他為了救我中箭。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人,我放不下了。”

“沈言卿呢?”

“他不一樣。”林崢搖頭,“他總是溫溫和和的,像水,不知不覺就滲進骨子裏。受傷時他守著我,南下時他給我藥,每一次回頭,他都在。”

“那我呢?”謝雲舒問,“我是什麽?”

林崢看著他清冷的眼睛:“你是雪後的梅,看著冷,骨子裏卻最傲,最幹凈。”頓了頓,“在太醫署那夜,你說梅家的公道如天,總有人要撐。那時我就想……這個人,我想護一輩子。”

謝雲舒睫毛顫了顫,別過臉去。

許久,他低聲問:“所以,你打算怎麽辦?三個都要?還是……一個都不要?”

“我不知道。”林崢誠實地說,“所以我說,容我慢慢想。”

“若你想不出呢?”

“那就等。”林崢道,“等到你們……都不願等了為止。”

這話說得殘忍,卻也坦蕩。

謝雲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真實:“林崢,你真是……貪心。”

“是。”林崢承認,“我貪心。沙場上刀劍無眼,活下來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遇見了就不能放手。放了一次,可能這輩子都遇不到了。”

堂外傳來腳步聲,管家在門口稟報:“將軍,蘇公子和沈太醫到了。”

兩人同時看向門口。

蘇沈舟今日難得穿了件月白錦袍,墨發用玉冠束起,少了平日的妖嬈,多了幾分清俊。沈言卿仍是一身太醫官服,只是外面罩了件狐裘,襯得臉色溫潤。

四人相對,一時無言。

還是蘇沈舟先開口,笑著對謝雲舒道:“謝公子今日氣色不錯。”

“蘇公子也是。”謝雲舒回禮。

沈言卿走到林崢面前,很自然地探了探他額溫:“沒發熱就好。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

氣氛微妙地緩和下來。

管家適時進來:“將軍,宴席備好了,是否……”

“開席吧。”林崢起身,“今日小年,不談正事,只敘舊。”

宴設在臨水的暖閣裏,四面窗開了兩扇,正對著院中那幾株老梅。炭爐上溫著酒,菜肴簡單卻精致——是蘇沈舟從江南帶來的廚子做的。

四人圍坐,起初還有些拘謹。三杯酒下肚,話漸漸多了。

蘇沈舟講起江南的趣事,說洞庭湖的漁歌唱晚,說蘇州城裏的評彈,說金陵的秦淮畫舫。他說話時眼中有光,那是卸下二十年偽裝後,真正的鮮活。

沈言卿偶爾插幾句,說太醫院的瑣事,說哪個小太監又偷吃點心鬧肚子,說陛下最近睡眠不好,他新配了安神香。

謝雲舒話最少,只靜靜聽著,偶爾給父親布菜,偶爾擡眼看看林崢。

林崢坐在主位,看著眼前這三個人——一個熾烈如焰,一個溫潤如水,一個清冷如雪。三個月前,他們還是這深宮裏最疏遠的陌生人,如今卻坐在一起,像認識了半輩子。

命運真是奇妙。

酒過三巡,謝雍年紀大了,有些乏,由管家扶著去廂房歇息。暖閣裏只剩四人。

炭火暖融融的,酒意也上來了。

蘇沈舟忽然舉起酒杯,看向林崢:“林崢,我敬你一杯。”

“敬什麽?”

“敬你……”蘇沈舟想了想,“敬你是個傻子。明明可以選最容易的路,偏要選最難的。”

林崢笑了,舉杯與他相碰:“彼此彼此。”

兩人一飲而盡。

沈言卿也舉杯,溫聲道:“敬活著。”

“敬活著。”四人同飲。

放下酒杯,蘇沈舟忽然道:“有件事,我想說清楚。”

眾人都看向他。

“我喜歡林崢。”蘇沈舟坦蕩地說,目光掃過謝雲舒和沈言卿,“很喜歡。但我也知道,你們也喜歡。”

他頓了頓:“若按江湖規矩,咱們該打一場,誰贏歸誰。可這不是江湖,你們也不是江湖人。”

“那按你的規矩,該如何?”謝雲舒輕聲問。

“按我的規矩……”蘇沈舟笑了,“那就各憑本事,看誰先走進他心裏。”

這話說得霸道,卻也磊落。

沈言卿搖搖頭,溫聲道:“我不爭。”

蘇沈舟和謝雲舒都看向他。

“我是大夫。”沈言卿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大夫的職責是治病救人,不是……讓人為難。”他擡眼看向林崢,眼中是他慣有的溫柔,“林崢,你按自己的心選,選誰我都祝福。”

這話說得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林崢喉嚨發緊,想說什麽,卻被謝雲舒打斷了。

“我也不爭。”謝雲舒的聲音很輕,卻清晰,“謝家剛平反,父親年事已高,我需要時間重整家門。至於其他……”他看向林崢,“順其自然吧。”

蘇沈舟看看謝雲舒,又看看沈言卿,忽然笑了:“得,倒顯得我最小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散了酒氣。

院中,那幾株老梅的花苞,不知何時竟開了兩三朵。紅蕊在雪白的枝頭顫動,像點點胭脂。

“梅開了。”蘇沈舟說。

四人走到窗前,看著那幾朵初綻的梅花。

二十年了,梅家的梅花,終於又開了。

“林崢,”蘇沈舟忽然道,“你慢慢想,不急。我們……都等得起。”

謝雲舒輕輕“嗯”了一聲。

沈言卿微笑點頭。

林崢看著他們,又看向院中寒梅,心中那塊沈甸甸的石頭,忽然輕了些。

是啊,不急。

有些花,要慢慢開。

有些人,要慢慢等。

三日後,太廟。

梅謝兩家平反昭雪的正式儀式在此舉行。壇上供著兩家的牌位,壇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有朝臣,有百姓,有從北境趕來的老卒,也有從江南來的梅家舊部。

宇文弘一身祭服,親手將“忠烈”的匾額掛在兩家的牌位上。然後他轉身,面對眾人,沈聲道:

“梅家七十三口,謝家十九口,北境軍三萬將士——今日,朕在此,還你們清白!”

禮炮九響,鐘聲長鳴。

壇下有人痛哭,有人高呼萬歲,有人跪地不起。

林崢站在武將隊列最前,看著那些白發蒼蒼的梅家舊部老淚縱橫,看著北境軍的老卒們抱頭痛哭,看著謝雍被謝雲舒攙扶著,對著謝家牌位深深叩首。

二十年沈冤,一朝得雪。

他忽然覺得,這三個月的生死奔波,值了。

儀式結束後,宇文弘召林崢入宮。

養心殿裏,皇帝換下了祭服,一身常服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飄起的細雪。

“林崢,”他開口,“朕決定不退位了。”

林崢一怔:“陛下……”

“不是貪戀皇位。”宇文弘打斷他,“是朕想通了——這皇位雖來得不正,但朕可以用它做正事。革新吏治,整頓軍務,平反冤獄……這些事,換了別人,未必肯做,也未必能做。”

他轉過身,看著林崢:“所以朕要留下,用這餘生,贖父之罪,也贖朕之過。”

林崢沈默片刻,單膝跪地:“臣,願輔佐陛下。”

“起來。”宇文弘扶起他,忽然笑了,“林崢,聽說你那日小年宴,頗熱鬧?”

林崢耳根微熱:“陛下也聽說了?”

“滿朝都傳遍了。”宇文弘眼中閃過促狹,“都說鎮北侯風流,一府藏三美。還有人打賭,看你最後選誰。”

林崢苦笑:“陛下就別取笑臣了。”

“不是取笑。”宇文弘正色道,“林崢,有些事,外人有外人的看法,但日子是你自己過的。選誰,不選誰,或者……都選,只要你們自己願意,旁人無權置喙。”

這話說得太直白,林崢一時不知如何接。

宇文弘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想想。朝堂的事有朕,你的私事……自己定。”

從養心殿出來時,雪下大了。

林崢走在宮道上,看著漫天飛雪,忽然想起那日在鎮北侯府,四人站在窗前看梅的情景。

蘇沈舟的熾烈,謝雲舒的清冷,沈言卿的溫柔。

三個完全不同的人,卻都走進了他心裏。

這局,該怎麽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急不來。

就像院中那株老梅,等了二十年,才等來這個冬天的綻放。

他也可以等。

等一個花開的時候。

等一個,所有人都能安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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