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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手聯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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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手聯彈

梅清音——或者說,謝雲舒——留在宮裏的第三日,清音閣重新啟用了。

名義上是太後憐惜“江南琴師無處落腳”,特賜此閣暫居。但宮裏明眼人都知道,清音閣是謝雲舒從前的居所,如今賜給一個容貌氣質與謝雲舒七分相似的琴師,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陛下倒是大方。”蘇晏斜倚在梨園的軟榻上,手裏把玩著一支新摘的梅花,“清音閣說給就給,也不怕人閑話。”

林崢坐在他對面,手裏捧著茶盞:“陛下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呵。”蘇晏輕笑,“他倒是懂。不過梅清音那家夥,還真把自己當琴師了?昨日我去清音閣,看見他在那兒調琴,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演得倒像。”

“他本就會琴。”林崢淡淡道。

“會是一回事,演是另一回事。”蘇晏坐直身子,湊近些,“公子不覺得,他這次回來……有些不一樣了?”

林崢擡眼:“哪裏不一樣?”

“說不清。”蘇晏歪頭,桃花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像是……多了幾分人氣。從前的謝雲舒,像塊冰,看著冷,碰著更冷。現在的梅清音,冰還在,但底下……像有火。”

冰下有火。

林崢想起那夜月下,謝雲舒指尖拂過他臉頰的溫度。

確實不一樣了。

“蘇公子今日叫我來,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他放下茶盞。

“自然不是。”蘇晏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江南來的。梅清音——我是說真正的梅清音——查到了些東西。”

林崢接過信,展開。

信上字跡清瘦,是梅清音的筆跡。內容不長,但字字驚心:

七匠人中有一人尚在人間,名喚石三,隱匿於蜀中。此人當年負責淬毒工序,知箭上劇毒配方。據其酒後失言,當年梅家所鑄毒箭,並非三千,而是五千。多出兩千支,去向不明。

五千支。

比記載的多兩千。

林崢握緊了信紙。

“箭呢?”他問。

“石三不知道。”蘇晏搖頭,“他說梅家滅門前夜,有黑衣人潛入梅家工坊,運走了十幾口箱子。他當時躲在暗處,看見那些箱子上……貼著兵部的封條。”

兵部封條。

又是兵部。

“劉墉。”林崢吐出這個名字。

“很有可能。”蘇晏點頭,“但光憑這個,動不了他。他是北境監軍,正三品大員,沒有確鑿證據,陛下也不會輕易動他。”

確鑿證據。

林崢沈默片刻,將信折好:“石三人在哪兒?”

“蜀中一個小鎮上,開鐵匠鋪。”蘇晏頓了頓,“我的人盯著,暫時安全。但公子,現在不能動他——一動,就打草驚蛇。”

“我知道。”林崢將信收入懷中,“還有其他線索嗎?”

“有。”蘇晏從袖中取出一枚箭頭——與之前那枚一樣,三棱帶倒鉤,銹跡斑斑,箭鏃根部刻著九瓣梅花。

“這是在江南一處廢棄的碼頭倉庫裏找到的。”他將箭頭放在桌上,“倉庫二十年前屬於一個姓趙的商賈,就是沈船的那個趙東家。倉庫三年前失過火,但燒得不徹底,這箭頭是廢墟裏扒出來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和這箭頭一起找到的,還有這個。”

他又取出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小,上面刻著編號:**甲申七十三**。

北境軍腰牌。

編號甲申七十三。

“這腰牌不該在兵部庫房嗎?”林崢皺眉。

“本該在。”蘇晏冷笑,“但兵部庫房的記錄上,甲申七十三號腰牌,二十年前就‘損毀註銷’了。可它現在,出現在了江南。”

損毀註銷。

卻出現在千裏之外的江南。

“有人從兵部庫房偷了腰牌,放在沈船屍體上,栽贓北境軍。”林崢緩緩道。

“不止。”蘇晏看著他,“這腰牌是二十年前北境軍換裝前的最後一批。能接觸到這批腰牌的,只有兩種人——兵部管庫的,和……北境軍自己。”

北境軍自己。

林崢心頭一沈。

“你是說……”

“我不是說陳威他們。”蘇晏打斷他,“我是說,北境軍裏……可能有內鬼。”

內鬼。

兩個字,像兩把刀,紮進林崢心裏。

他想起虎跳峽那一箭的精準,想起賬目被篡改的蹊蹺,想起陳威他們在刑部受審時的絕望。

如果北境軍裏有內鬼……

那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蘇公子可知道是誰?”他聲音發澀。

“不知道。”蘇晏搖頭,“但石三說,當年去梅家工坊運箱子的黑衣人裏,有個領頭的,左臉有疤,從眉骨到嘴角,像條蜈蚣。”

左臉有疤。

林崢閉上眼,在記憶裏搜尋。

北境軍將士成千上萬,臉上有疤的不在少數。但左臉有疤,從眉骨到嘴角……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三年前虎牢關戰後,有個校尉臉上添了新傷,從左眉骨劃到嘴角,深可見骨。那人叫……叫什麽來著?

張鐵山?

對,張鐵山。虎牢關一戰,他守左翼,被狄人彎刀劃傷了臉。傷好後,臉上留下一條猙獰的疤,像條蜈蚣。

戰後論功行賞,張鐵山升了副將,調去駐守北境東線的黑水關。

如果他是內鬼……

“公子想起誰了?”蘇晏問。

林崢睜開眼:“一個副將,張鐵山。但他三年前就調去黑水關了。”

“黑水關……”蘇晏皺眉,“離北境大營三百裏,靠近狄人邊境。若他是內鬼,倒是個好位置——既能傳遞消息,又能撇清嫌疑。”

傳遞消息。

林崢想起虎跳峽遇襲前,北境軍的布防圖曾短暫失竊,三個時辰後又在主帥營帳外被找到。當時只當是士卒粗心,現在想來……

“我要查他。”林崢沈聲道。

“怎麽查?”蘇晏看著他,“公子現在在宮裏,出不去。就算出得去,黑水關遠在三千裏外,一去一回至少兩個月,太遲了。”

確實太遲。

林崢握緊了拳。

“不過,”蘇晏話鋒一轉,“宮裏倒是有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誰?”

“沈言卿。”蘇晏笑了,“太醫署每三個月會往各邊關送一批藥材,黑水關也在其中。下次送藥,是十日後。”

送藥。

太醫署的人可以正大光明地去邊關。

“沈太醫會答應嗎?”

“他會。”蘇晏說得篤定,“為了公子,他會。”

為了公子。

林崢看著蘇晏,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近乎戲謔的笑意,心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蘇晏在幫他。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掌控的資源,用他……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蘇公子,”他輕聲問,“你為何要這麽幫我?”

蘇晏歪頭,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公子欠我人情的樣子,很好看?”

又是這句話。

林崢苦笑。

“放心,”蘇晏站起身,走到窗邊,“我蘇晏做事,明碼標價。等事成了,我自會來討。現在嘛……”

他轉身,朝林崢伸出手:“陪我去趟清音閣?聽說梅清音今日要撫琴,我想聽聽,他到底彈得如何。”

清音閣裏,琴聲已起。

林崢和蘇晏到的時候,閣內已坐了幾個人——沈言卿在,平陽長公主也在,還有幾個位分較低的妃嬪,都是慕名來聽琴的。

梅清音——或者說謝雲舒——坐在琴案後,一身白衣,墨發未束,只用一根素色絲帶松松系著。他垂眸撫琴,指尖在琴弦上跳躍,琴音清越如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

彈的是《高山流水》。

但曲調與謝雲舒從前彈的不同,更孤絕,更悲愴。像高山之巔的孤松,流水盡處的斷崖。

林崢在角落坐下,靜靜聽著。

蘇晏坐在他身側,手裏把玩著玉笛,目光卻一直落在撫琴的人身上。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席間一片寂靜。

良久,平陽長公主輕聲開口:“梅先生的琴,讓本宮想起一個人。”

梅清音擡眸:“何人?”

“一個故人。”平陽頓了頓,“他也擅琴,也彈《高山流水》。只可惜……天不假年。”

她說的是謝雲舒。

梅清音垂眸:“草民惶恐。”

“不必惶恐。”平陽看著他,“琴音如人,梅先生的琴裏有故事。本宮……想聽。”

想聽故事。

梅清音沈默片刻,指尖輕撥,換了首曲子。

是《梅花三弄》。

但這次彈得更慢,更沈。像冬夜大雪,孤梅獨放,寒風呼嘯,卻吹不折那錚錚傲骨。

林崢聽著,心頭震動。

這琴音裏,有梅家的冤,有謝家的恨,有二十年的血,有未竟的仇。

太沈重了。

沈重到讓人喘不過氣。

琴至第三疊時,閣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陛下駕到——”

眾人慌忙起身跪迎。

宇文弘一身玄色常服,踏進閣內。他目光在席間掃過,最後落在撫琴的梅清音身上。

“平身。”他淡淡道,“朕路過此地,聽見琴聲,便進來看看。”

他在主位坐下,看向梅清音:“繼續。”

梅清音垂眸,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

琴音再起。

但這一次,曲調變了。

不再是《梅花三弄》,而是一首……林崢從未聽過的曲子。

曲調蒼涼悲壯,像沙場秋點兵,像烽火連三月,像……北境的軍歌。

宇文弘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梅清音,盯著那雙撫琴的手,盯著那張與謝雲舒七分相似的臉。

琴音漸急,如急雨打芭蕉,如鐵馬踏冰河。到最後,幾乎成了咆哮,成了吶喊,成了……二十年冤魂的泣血控訴。

當——

一根琴弦崩斷。

琴音戛然而止。

閣內死一般寂靜。

梅清音收回手,指尖有血珠滲出,滴在琴面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梅。

他擡眸,看向皇帝。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

良久,宇文弘緩緩開口:“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血梅》。”梅清音聲音平靜,“草民自創的曲子。”

“《血梅》……”宇文弘重覆這兩個字,眼神深不見底,“曲中之意,是什麽?”

“是冤。”梅清音一字一句,“是二十年前,江南梅家,七十三口人的冤。”

話音落,閣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平陽長公主握緊了拳。沈言卿垂下眼。蘇晏把玩玉笛的手,停了下來。

林崢看著皇帝。

看著那張英挺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覆雜的情緒——是痛?是怒?還是……愧?

“你姓梅。”宇文弘緩緩道。

“是。”

“梅家……還有後人?”

“有。”梅清音看著他,“草民就是。”

承認了。

他在皇帝面前,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林崢心頭一緊。

太冒險了。

但梅清音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宇文弘沈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好。”他說,“梅家還有後人,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前,俯身看著那架斷弦的琴。

“這琴,毀了。”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琴面,“朕讓人給你送架新的。梅家的後人……該有架好琴。”

說完,他轉身離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門外,留下滿閣死寂。

良久,平陽長公主起身:“本宮乏了,先回了。”

她看了梅清音一眼,眼神覆雜,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離去。

其他妃嬪也紛紛告退。

很快,閣內只剩下四人——林崢,蘇晏,沈言卿,梅清音。

沈言卿第一個起身,走到梅清音面前,抓起他的手。

指尖還在滲血。

“我看看。”沈言卿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他從藥箱裏取出傷藥和紗布,仔細為梅清音包紮。動作很輕,很穩,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梅清音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沈太醫,”他輕聲問,“你不怕嗎?”

“怕什麽?”沈言卿擡眼。

“怕惹禍上身。”

沈言卿笑了。

那笑容很溫潤,像春日的暖陽。

“我是太醫。”他說,“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至於其他……與我無關。”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梅清音聽懂了。

他在說,他不在乎梅清音是誰,不在乎這首曲子會惹來什麽禍。他只知道,這個人受傷了,需要醫治。

這就夠了。

蘇晏走過來,拍了拍沈言卿的肩:“行了,別在這兒演醫者仁心了。梅清音,你今日……太沖動了。”

梅清音看向他:“蘇公子覺得,我該繼續躲?”

“不是躲,是等。”蘇晏看著他,“等時機到了,一擊必殺。你現在暴露身份,除了打草驚蛇,有什麽用?”

“有用。”梅清音緩緩道,“至少,陛下知道梅家還有人在。至少,他今夜……會睡不著。”

睡不著。

林崢想起那夜禦書房,皇帝眼中深藏的痛楚。

梅清音說得對。

有些痛,必須撕開,才能愈合。

有些債,必須面對,才能償還。

“接下來打算怎麽辦?”林崢問。

梅清音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等。”

“等什麽?”

“等陛下來找我。”梅清音看向窗外,夜色深沈,“等他……親口告訴我,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誓言。

蘇晏笑了。

“有意思。”他看向林崢,“公子,你這宮裏,越來越熱鬧了。”

林崢沈默。

確實熱鬧。

沈言卿的溫潤,蘇晏的妖嬈,梅清音的孤絕,平陽的堅定,還有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這局棋裏。

所有人都想贏。

但贏家,只有一個。

“沈太醫,”林崢忽然開口,“十日後太醫署往邊關送藥,我想……請你幫個忙。”

沈言卿包紮完畢,收起藥箱:“公子請說。”

“黑水關有個副將,張鐵山,左臉有疤。”林崢看著他,“我想知道,他這三年來,可有異樣。”

沈言卿沈默片刻,緩緩點頭。

“好。”他說,“十日後,我去黑水關。但公子,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無論查到了什麽,”沈言卿看著他,眼神認真,“不要沖動。等我回來,我們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林崢點頭:“我答應你。”

沈言卿笑了,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那便好。”他提起藥箱,“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太醫署了。梅先生,傷口不要碰水,明日我再來換藥。”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蘇晏看著他的背影,吹了聲口哨。

“沈言卿這家夥,”他輕笑,“看著溫吞,關鍵時刻倒是個狠角色。”

他轉身,看向林崢和梅清音。

“行了,我也該走了。你們倆……”他頓了頓,笑容暧昧,“好好聊聊。”

說完,他揮揮手,踏著月色離去。

閣內只剩下林崢和梅清音兩人。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良久,梅清音輕聲開口:“那首《血梅》,其實是……為你彈的。”

林崢一怔。

“為我?”

“是。”梅清音擡眼,看著他,“我想讓你知道,梅家的冤,謝家的恨,北境軍的苦……我都記得。我回來,不只是為了報仇,也為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也為了,陪著你。”

陪著你。

三個字,很輕,卻重如千鈞。

林崢看著他,看著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此刻盛滿的溫柔,心頭那片荒原,終於有草芽破土而出。

“謝謝。”他說。

梅清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溫度。

“不必謝。”他走到琴案前,手指輕輕拂過斷弦,“這琴雖斷了,但曲子還在。有些事,斷了,也能續上。”

他說著,看向林崢:“就像你我。”

就像你我。

林崢心頭一震。

他看著梅清音,看著這個曾經清冷孤高、如今卻為他融化冰雪的人,忽然覺得,這深宮寒夜,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窗外,更鼓聲響起。

子時了。

新的一天,又將開始。

而這場四手聯彈的棋局,才剛剛……

進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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