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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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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問心

沈言卿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提著藥箱踏進驚鴻殿時,林崢正坐在窗邊看書。書是兵部早年刊印的《北境邊防志》,紙頁已泛黃,邊角磨損,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公子還在看這個?”沈言卿放下藥箱,聲音溫和。

“閑來無事,打發時間。”林崢合上書,放到一邊,“沈太醫請坐。”

沈言卿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立刻診脈,而是先看了看他的臉色:“公子今日氣色不佳,可是有什麽事煩心?”

“沒什麽。”林崢伸出手腕。

沈言卿搭上三指。指腹溫熱,觸感穩定,是醫者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溫度。但很快,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公子今日……可曾受過驚嚇?”

林崢擡眼:“何出此言?”

“脈象浮而略數,心氣不寧,肝氣郁結。”沈言卿收回手,看著他的眼睛,“且公子眼底有血絲,氣息略促——這不像舊傷覆發,倒像是……”

他頓了頓:“心神受擾所致。”

不愧是太醫世家出身,觀察入微。

林崢沈默片刻,緩緩道:“今日去大相國寺,路上見了些事,心中確實有些煩亂。”

“何事?”

“西市有衙役抓人,說是逆黨私會。”林崢語氣平靜,“場面有些亂,多看幾眼罷了。”

沈言卿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他沒有追問,只重新搭上林崢的手腕,這次診得更久。燭火跳躍,在他清秀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睫低垂,神情專註得像在雕琢一件易碎的古瓷。

良久,他收回手。

“公子可知,醫者治病,講究‘望聞問切’?”他忽然問。

“略有耳聞。”

“望其色,聞其聲,問其癥,切其脈——四者缺一不可。”沈言卿打開藥箱,取出針囊,“但還有一樣,醫書上不寫,卻是家祖常說的。”

“什麽?”

“問心。”沈言卿取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輕輕燎過,“病人的心若不靜,藥石之力,十不存一。”

銀針緩緩刺入林崢腕間穴位,微涼,隨即是細細的脹感。

“公子心中有結。”沈言卿撚動針尾,聲音很輕,“這結不解,蝕骨香的毒就永遠清不幹凈。它會隨著心緒波動,一次次卷土重來,直到……徹底毀掉根基。”

林崢看著他:“沈太醫覺得,我該怎麽做?”

“我不敢妄言。”沈言卿又刺入一針,“但公子可曾想過,在這宮裏,有些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有些事知道了,就當不知道——或許能活得更久些。”

這是在勸他明哲保身。

“沈太醫也是這麽做的?”林崢反問。

沈言卿的手頓了頓。

“我?”他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苦澀,“我是太醫,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其他的……不該我管,也管不了。”

“那若是管了會怎樣?”

“會死。”沈言卿說得直白,“這宮裏死過太多太醫。有的因為知道太多,有的因為說得太多,還有的……因為治錯了人。”

他擡起眼,目光溫和卻堅定:“我不想死,所以我只做我該做的事。”

只做該做的事。

林崢品味著這句話。在這座吃人的宮殿裏,能守住這一條底線,已經需要莫大的智慧和勇氣。

“沈太醫今日來,只是為診脈?”他換了個話題。

“也為送藥。”沈言卿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這是新配的方子,加了安神的藥材,能緩解公子夜間的驚悸。”

“我並無驚悸。”

“現在沒有,以後或許會有。”沈言卿將藥瓶放在桌上,“西市的事,公子就當沒看見吧。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

話說到此,已經足夠明白。

皇帝在清洗謝家舊部,任何與此事沾邊的人,都可能被牽連。

“謝公子他……”林崢試探。

“他今日告病,沒去太後那裏。”沈言卿收起銀針,“陛下派人去看過,說是染了風寒,需要靜養。”

風寒?

林崢想起昨夜謝雲舒蒼白的臉色,還有額角的細汗。

那恐怕不是風寒。

“蘇公子呢?”他又問。

“蘇晏?”沈言卿笑了,“他倒是逍遙,今日在梨園辦了場小宴,請了幾個樂坊的伶人,說是要排新曲。”

在這種時候辦宴,是心大,還是……別有用心?

“公子若覺得悶,也可以去梨園走走。”沈言卿整理好藥箱,“蘇晏那人,雖行事張揚,但在賞樂上,確實有獨到之處。”

“沈太醫常去?”

“偶爾。”沈言卿站起身,“太醫署離梨園近,有時路過,他會邀我進去坐坐。聽聽曲,喝喝茶,也算……喘口氣。”

他說完,提起藥箱。

“藥按時服,針三日一次。公子若覺得哪裏不適,隨時派人來叫我。”

走到門邊時,他又停住。

“對了,”他沒有回頭,“公子那日問的南疆古法,我查了家父的手劄。上面說,引蠱解毒需滿足三個條件。”

林崢眼神一凝:“哪三個?”

“其一,中毒者心志必須極其堅韌,能忍受蠱蟲噬體之痛。”沈言卿轉身,目光落在他腰側,“其二,需有至親之人的血為引,調和蠱性。”

“其三呢?”

“其三,”沈言卿聲音低下來,“需在月圓之夜施術,且施術過程中不能有任何人打擾。否則蠱蟲失控,反噬其主,必死無疑。”

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

心志堅韌,林崢或許能做到。至親之血——父親遠在北境,如何取?月圓之夜無人打擾,在這處處是耳目的皇宮,更是難上加難。

“看來此法……行不通。”林崢道。

“未必。”沈言卿看著他,“事在人為。只要公子不放棄,總會有辦法。”

說完,他微微頷首,推門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

林崢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瓶新藥。青瓷瓶身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沈言卿的話在耳邊回響——

只要公子不放棄,總會有辦法。

不放棄?

他苦笑著搖頭。不是不放棄,是沒資格放棄。他的命,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了。背後是鎮北侯府,是北境數十萬將士,是那些把名字和手印刻在他心裏的人。

殿外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春棠。

“公子,”她聲音有些慌,“蘇、蘇公子來了,說……說一定要見您。”

話音剛落,一道緋紅身影已掀簾而入。

蘇晏今日換了身墨綠錦袍,領口用金線繡著繁覆的纏枝紋,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眉眼愈發妖嬈。他手裏提著個食盒,笑盈盈走進來。

“林公子好難請啊。”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我派人來請了三回,都說公子在養病——可我看這氣色,不像病著啊。”

“蘇公子說笑了。”林崢起身,“請坐。”

“不坐了,說幾句話就走。”蘇晏打開食盒,裏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剛從梨園帶來的,新來的廚子手藝不錯,公子嘗嘗。”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卻不吃,只是拿在手裏把玩。

“聽說公子今日去大相國寺,路上看了場熱鬧?”

消息果然傳得快。

“蘇公子也聽說了?”

“何止聽說。”蘇晏輕笑,“西市那場戲,唱得可熱鬧了。永昌號謝掌櫃,還有他鋪子裏三個夥計,全被抓了。罪名是……私通逆黨,圖謀不軌。”

他頓了頓,看著林崢:“公子可知,這‘逆黨’指的是誰?”

林崢沒接話。

“是謝太傅當年的門生,如今在江南任鹽政使的那位。”蘇晏將桂花糕放回食盒,“陛下要整頓鹽政,這位擋了路。謝家嘛……自然就成了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

“蘇公子告訴我這些,不怕惹禍上身?”

“怕啊,怎麽不怕。”蘇晏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入,吹散了他身上的甜香,“但這宮裏,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我是為公子好——免得公子哪天真成了‘逆黨同夥’,自己還蒙在鼓裏。”

林崢看著他:“那蘇公子覺得,我該如何?”

“簡單。”蘇晏轉身,倚在窗邊,“離謝雲舒遠點。他現在是燙手山芋,誰碰誰死。”

“若我不呢?”

“那公子就要做好準備了。”蘇晏笑容漸冷,“陛下對謝家的清洗,這才剛開始。下一步,可能就是清理謝雲舒身邊……所有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

林崢想起昨夜暗渠裏的油紙包,想起西市那口枯井。

他已經成了“可疑的人”。

“多謝蘇公子提醒。”他道。

“不客氣。”蘇晏走到桌邊,重新提起食盒,“點心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對了——”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沈言卿是個好人,但他太幹凈了。這宮裏太幹凈的人,往往活不長。公子與他來往,也要小心些。”

說完,他掀簾而出。

緋紅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縷甜膩的香氣,和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

殿內又只剩下林崢一人。

他走到桌邊,看著食盒裏的點心。桂花糕金黃松軟,蓮蓉酥層層酥脆,杏仁酪潔白如玉——樣樣精致,樣樣誘人。

但他一塊也沒動。

蘇晏說得對,這宮裏太幹凈的人活不長。

可太臟的人,就能活得好嗎?

春棠悄聲進來:“公子,點心……”

“收起來,你們分了吧。”林崢道,“我不餓。”

“是。”

春棠收拾好食盒,猶豫片刻,低聲道:“公子,剛才蘇公子來之前,清音閣那邊……派人送了封信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遞上。

林崢接過。信封空白,沒有落款。拆開,裏面只有兩個字:

**勿念**

字跡清瘦,是謝雲舒的筆跡。

勿念。

是讓他不要擔心,還是……讓他不要再聯系?

林崢將信紙湊到燭火邊,點燃。火苗吞噬了那兩個字,灰燼飄落,像黑色的蝴蝶。

他走到東南角,撬開地磚。

渠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沈默的眼睛。他垂下一張紙條:**謝安否?**

繩子放下去,等了很久,拉上來時,紙條還在。

沒有回應。

謝雲舒那邊,恐怕真的出事了。

林崢蓋好地磚,回到書案前。

鋪紙,研墨,提筆。

他想寫點什麽,卻忽然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比蝕骨香的毒性發作時更甚。

也許沈言卿說得對,心中有結,藥石難愈。

但這結,解得開嗎?

窗外傳來更鼓聲——戌時了。

該歇了。

林崢吹熄燭火,躺到榻上。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見殿外巡夜侍衛的腳步聲,遠處宮殿隱約的絲竹聲,還有……自己肋下傷處細微的、持續的鈍痛。

那痛像一根針,紮在骨頭上,提醒他還活著,也提醒他——活得多麽艱難。

他想起北境的夜空,想起沙場上士卒們的篝火,想起父親拍著他的肩說“吾兒類我”。

那些都遠了。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現在,他只是驚鴻殿裏的“臻妃”,是皇帝籠中的鷹,是這盤棋局裏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林崢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迷茫也已褪盡。

既然解不開,就不解了。

帶著結,活下去。

活到能把結,變成刀的那一天。

翌日清晨,林崢剛起身,福安就慌慌張張跑進來。

“公子,不好了!清音閣那邊……那邊被圍了!”

林崢心頭一緊:“被誰圍了?”

“禦、禦林軍!”福安臉色發白,“來了好多人,把清音閣圍得水洩不通,說是……說是搜檢違禁之物。”

搜檢。

這兩個字在宮裏,往往意味著栽贓,意味著清算。

林崢迅速更衣:“春棠,你留下。福安,跟我來。”

“公子,您不能去啊!”春棠拉住他,“禦林軍圍宮,您這時候去,會被當成同黨的!”

“我不進清音閣。”林崢推開她的手,“就在外面看看。”

他帶著福安快步出了驚鴻殿。沿著宮道往東走,果然看見清音閣外密密麻麻站滿了禦林軍。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刀劍出鞘,氣氛肅殺。

周圍遠遠圍著一些宮人,竊竊私語,卻不敢靠近。

林崢站在一株海棠樹後,靜靜看著。

清音閣的門緊閉著。禦林軍校尉站在門前,面色冷峻。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幾個禦林軍押著一個人走出來。

是謝雲舒。

他依舊穿著白衣,但衣袍有些淩亂,發髻松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卻緊抿著,眼神清冷,看不出情緒。

禦林軍押著他往皇帝寢宮方向走。

經過海棠樹時,謝雲舒忽然轉過頭,目光與林崢對上。

那一眼很短暫,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林崢看見了——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然後他就被押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禦林軍也撤了大半,只留下幾個守在清音閣外。

福安拉了拉林崢的衣袖:“公子,咱們……回去吧?”

林崢沒動,依舊看著清音閣緊閉的門。

他不知道謝雲舒會被怎樣。

不知道那枚銅印有沒有被搜出來。

不知道皇帝到底掌握了多少。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盤棋,已經開始見血了。

而他,也已經身在局中。

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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