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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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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初現

林崢在驚鴻殿“養傷”的第十日,宮裏傳來了第一道正式的傳召——三日後,太後在禦花園設賞春宴,後宮諸人皆需列席。

“太後常年禮佛,深居簡出,一年也難得辦一兩回宴。”春棠一邊為林崢整理衣袍,一邊輕聲解釋,“這次特意下帖,恐怕……多少與公子您入宮有關。”

林崢站在銅鏡前,任由宮女為他系上腰間的玉帶。鏡中人身著淺青色宮裝,外罩月白紗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褪去了戰場的肅殺,倒顯出幾分清雋的書卷氣。

只是那雙眼,依舊銳利如刀。

“太後與陛下關系如何?”他問。

春棠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太後並非陛下生母,是元後娘娘的姑母。元後娘娘去得早,太後便一直潛心佛法,不問世事。不過……太後娘家是江南顧氏,在朝中根基頗深。”

林崢懂了。

不是不問世事,是以退為進。

“宴上還有哪些人會去?”

“後妃們自然都會到場。”春棠小心地觀察他的神色,“還有幾位宗室女眷、朝中重臣家的夫人小姐。另外……謝公子、蘇公子、沈太醫他們,按例也會出席。”

意料之中。

林崢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轉身:“知道了。”

賞春宴設在禦花園的流芳亭。

亭子四面環水,只有一道九曲回廊相連,此時正值仲春,兩岸桃李爭妍,垂柳如煙,確實是個賞景的好去處。

林崢到得不早不晚。

亭內已坐了不少人。上首主位空著,太後還未到。左右兩側分設席位,女眷在左,男賓在右——而右側最前方的三個位置,已經有人了。

謝雲舒依舊一襲白衣,坐得端正,正垂眸把玩手中的玉扳指。蘇晏換了身緋紅錦袍,領口微敞,正含笑與身旁一位宗室世子說著什麽。沈言卿則安靜坐在最外側,手裏捧著杯茶,目光落在亭外的水面上。

林崢的出現,讓亭內有了片刻的安靜。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審視的、輕蔑的、同情的……像一張無形的網。

他恍若未覺,走到右側末尾的空位坐下——那是留給他的位置,離主位最遠,離出口最近。

“那就是鎮北侯府的少將軍?”左側女眷席傳來竊竊私語。

“什麽少將軍,現在是‘臻妃’了……”

“可惜了,那般人才……”

“噓,小聲點……”

議論聲低了下去,但那些視線依舊如芒在背。

蘇晏忽然轉過頭,朝林崢這邊看了一眼,桃花眼裏噙著笑意,遙遙舉了舉杯。

林崢沒回應,只垂眸看著面前的杯盞。

不多時,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太後娘娘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太後約莫五十許年紀,容貌端莊,眉目間帶著常年禮佛沈澱出的溫和,但那雙眼睛掃過眾人時,卻有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都平身吧。”她在主位落座,聲音和緩,“今日春光正好,不必拘禮,都自在些。”

宴席開始。

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各色佳肴美酒。絲竹聲起,有樂坊的舞姬在亭中央翩躚起舞,水袖翻飛,與亭外的春色相映成趣。

林崢安靜地坐著,偶爾動筷,更多時候只是看著亭外的景色。

這裏的精致,這裏的繁華,這裏的歌舞升平……都與北境截然不同。北境的春天來得遲,走得急,風裏永遠帶著沙土的粗糲。那裏的宴席,是打了勝仗後的篝火烤肉,是大碗的酒,是士卒們扯著嗓子唱的軍歌,荒腔走板,卻豪氣幹雲。

而不是這樣……處處規矩,處處算計。

“林公子似乎對這歌舞不感興趣?”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林崢擡眼,沈言卿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手裏端著杯清茶。

“沈太醫。”他微微頷首。

“公子傷勢可好些了?”沈言卿的目光落在他腰側,帶著醫者本能的關切,“那日診脈,見公子脈象虛浮,舊傷又添新創,著實讓人憂心。”

“已無大礙。”林崢簡短回答。

沈言卿笑了笑,沒再追問傷勢,轉而說起了別的:“這禦花園的春景,公子是第一次見吧?其實往北走,過了聽雨軒,有片梨園,此時花開正盛,比這裏還要美上幾分。”

他說話時語氣自然,像真的只是在介紹景致。

但林崢聽出了別的意思。

梨園在北,位置偏僻,人跡罕至。

“多謝沈太醫指點。”他說。

沈言卿看他一眼,輕輕點頭,沒再多言,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這時,亭中央的舞姬退下,換上了一隊樂師。琴箏合鳴,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調婉轉悠揚,技藝精湛,席間眾人皆聽得入神。

只有林崢,在聽到某個段落時,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怎麽?”謝雲舒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清冷如玉石相擊,“林公子似乎……對這曲子有意見?”

他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正看著林崢。

一時間,亭內眾人的目光又聚了過來。

林崢擡眸,對上謝雲舒的視線:“不敢。只是覺得,第三段第七節,琴弦的徽位似乎按偏了半分,音色略澀。”

話音落,亭內靜了一瞬。

連正在撫琴的樂師都下意識停了手,驚疑不定地看向林崢。

謝雲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覆了平靜:“沒想到林公子對音律也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林崢語氣平淡,“軍中閑暇時,聽過幾次。”

其實是當年在北境,軍中一位老參軍擅琴,常於月下撫琴。那老參軍耳力極佳,能聽出十裏外的馬蹄聲是敵是友,也能聽出琴弦最細微的偏差。林崢跟他學過一段時間,不為風雅,只為練耳力——戰場上,箭矢破空的聲音,往往能決定生死。

只是這話,沒必要說。

謝雲舒深深看他一眼,沒再說話,轉回了身。

但這段插曲,顯然已經落入了很多人眼中。

蘇晏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咱們這位新來的林公子,倒是處處讓人驚喜呢。”

話裏聽不出是褒是貶。

宴至中途,太後忽然開口:“哀家記得,雲舒的琴藝是極好的。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撫一曲,也讓哀家聽聽?”

謝雲舒起身行禮:“太後謬讚。既然太後有命,雲舒獻醜了。”

宮人擡上琴案,擺好古琴。謝雲舒凈手焚香,在琴前端坐片刻,指尖輕撥。

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清越,如泉擊石,如山間松濤。謝雲舒低眉撫琴時,整個人仿佛與琴融為一體,那種清冷孤高的氣質,被琴音襯托得淋漓盡致。

席間眾人皆屏息靜聽。

連林崢都不得不承認,謝雲舒的琴藝,確實已臻化境。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太後含笑點頭:“好,好。雲舒的琴藝,越發精進了。”

“太後過獎。”謝雲舒起身,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林崢,“不知林公子……覺得此曲如何?”

又來了。

林崢放下杯盞,擡眼:“謝公子琴藝高超,林某佩服。”

“只是佩服?”謝雲舒追問。

亭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裏的針鋒相對。

林崢沈默片刻,緩緩開口:“琴音如人。謝公子的琴,清冷高絕,不染塵俗,是仙音。”

他頓了頓,繼續道:“只是仙音雖美,終究少了些……人間煙火氣。”

話音落,謝雲舒的臉色幾不可察地一沈。

蘇晏“噗嗤”笑出聲來,引得眾人側目。他忙掩了口,眼中笑意卻藏不住。

太後看了林崢一眼,眼神深沈,卻沒說什麽,只笑道:“林公子這話倒有意思。琴音如人……那依你看,什麽樣的琴音,才算有‘人間煙火氣’?”

林崢起身行禮:“太後恕罪,林某粗人一個,不懂音律,只是隨口胡言。”

“無妨,哀家就是想聽聽胡言。”太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崢沈默片刻。

他看向亭外,春光正好,水光瀲灩。遠處宮墻巍峨,將這一方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林某在北境時,曾聽一位老參軍撫琴。”他開口,聲音平靜,“他的琴很舊,弦是牛筋搓的,音也不準。但他撫琴時,琴音裏有風聲,有沙聲,有戰馬嘶鳴,有士卒操練的號子……還有,思念家鄉的嘆息。”

“那樣的琴音,粗糙,甚至刺耳。”他收回目光,看向太後,“但那是活生生的聲音。是人間的聲音。”

亭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楞住了。

他們聽慣了精雕細琢的雅樂,聽慣了風花雪月的清音,何曾聽過這樣的形容?

謝雲舒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蘇晏也不笑了,眼神覆雜地看著林崢。

只有沈言卿,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觸動。

太後靜默良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哀家明白了。”她說,“林公子……是個念舊的人。”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林崢垂眸:“讓太後見笑了。”

“無妨。”太後擺擺手,“都坐吧。繼續賞景。”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與之前不同。

謝雲舒不再說話,只靜靜飲酒。蘇晏也收斂了許多,偶爾與旁人交談,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瞟向林崢。沈言卿則一直安靜坐著,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崢依舊坐在末位,安靜得像一抹影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這宮裏再也沒人能忽視他的存在。

宴席散時,已是申時。

眾人依次告退。林崢走在最後,剛要離開亭子,卻被一個宮女叫住。

“林公子請留步。”宮女恭敬行禮,“太後娘娘請您往慈寧宮一趟。”

林崢腳步一頓。

春棠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到一旁。

“帶路吧。”林崢說。

慈寧宮在禦花園北側,比驚鴻殿更幽靜。宮內檀香裊裊,佛堂裏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慈眉善目,俯瞰眾生。

太後已換了常服,坐在偏殿的暖炕上,手裏撚著一串佛珠。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崢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太後打量著他,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今日宴上,你說的話,是真心的?”

“是。”

“不怕得罪人?”

林崢擡眸:“太後指的是謝公子?”

太後笑了:“你倒直接。不錯,雲舒那孩子心高氣傲,你當眾說他琴音‘不染塵俗’,等於說他不懂人間疾苦。這話,夠他記一陣子了。”

“林某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往往最傷人。”太後慢慢撚著佛珠,“不過哀家叫你來,不是為這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鎮北侯府的事,哀家聽說了。你父親……是個忠臣。”

林崢沒接話。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太後看著他,“這宮裏,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得已。你既然來了,就要學會如何活下去。”

“太後的意思是?”

“哀家沒什麽意思。”太後放下佛珠,端起茶盞,“只是提醒你一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已經夠顯眼了,不必再處處鋒芒。”

林崢沈默片刻,起身行禮:“謝太後提點。”

“去吧。”太後擺擺手,“好生養傷。這宮裏……日子還長著呢。”

林崢退出慈寧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宮墻染成一片暖金色,卻驅不散骨子裏的寒意。

春棠等在宮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公子,沒事吧?”

“沒事。”林崢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兩人沿著宮道往回走。路過一片梨園時,林崢忽然停下了腳步。

正是沈言卿說的那片梨園。滿樹梨花如雪,風一吹,花瓣紛揚落下,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美得不真實。

“公子?”春棠輕聲喚他。

林崢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開口:“春棠,你說……這滿園的梨花,若是移到北境,能活嗎?”

春棠一楞:“北境風沙大,氣候嚴寒,梨花嬌貴,恐怕……”

“是啊。”林崢輕聲說,“水土不服,活不了的。”

就像他一樣。

這錦繡牢籠,再精致,也不是他的天地。

但他已經在這裏了。

那就只能……想辦法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誰都好。

遠處宮檐下,一只孤雁掠過暮色,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

林崢擡起頭,看著那雁消失在天際,眼神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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