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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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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驚鴻

林崢回到驚鴻殿時,夜色已濃。

殿內只點了幾盞燭火,昏黃的光暈在空曠的殿宇中搖曳,將影子拉得很長。春棠屏退了其他宮人,親自為他更衣。

“公子今日在宴上……”她欲言又止。

“說都說了,不必再提。”林崢解開外袍,肋下的繃帶在燭光下隱約透出淺淡的藥色,“你去歇著吧,不必守夜。”

春棠猶豫片刻,還是應了聲“是”,悄然退下。

殿內只剩下林崢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散了殿內沈郁的檀香氣。遠處宮燈如星,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河,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繁華人間。

肋下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新傷那種尖銳的疼,而是舊傷深處傳來的、綿長而頑固的鈍痛,像有什麽東西在骨頭縫裏緩慢侵蝕。太醫說這是餘毒未清,需按時服藥,靜養數月。

靜養。

林崢扯了扯嘴角。在這地方,靜養與囚禁,又有什麽區別?

他關窗轉身,卻忽然頓住。

殿內多了一個人。

不是從門進來的——門閂還好好插著。也不是從窗——他一直站在窗前。

那人就坐在他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一襲緋紅錦袍在昏黃燭光下如血般濃艷,墨發未束,松散披在肩頭,正端著他喝剩的半杯茶,湊到鼻尖輕嗅。

“蘇公子。”林崢的聲音平靜無波,“夜半私闖他人寢殿,似乎不合規矩。”

蘇晏擡眼,桃花眼裏漾著笑意:“規矩?林公子今日在宴上,不也沒守規矩麽?”

他放下茶杯,起身,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很輕,像貓,帶著某種慵懶而危險的韻律。

“何況,”他在林崢面前停下,兩人距離近得能聞見彼此身上的氣息——林崢是淡淡的藥草味,蘇晏則是某種甜膩的、類似晚香玉的香氣,“這宮裏真正的規矩,從來不在明面上。”

林崢沒動,只看著他:“蘇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蘇晏歪了歪頭,目光落在他腰側,“只是好奇。謝雲舒今日那張臉,你看見了嗎?我從沒見他那麽難看過。”

“所以你是來看笑話的?”

“不。”蘇晏忽然伸手,指尖觸向林崢腰側的繃帶,“我是來看傷的。”

他的動作很快,但林崢更快。

手腕被扣住的瞬間,蘇晏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即使重傷未愈,這人的反應速度依舊驚人。

“蘇公子。”林崢扣著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人掙脫不得,“太醫已診治過了。”

“太醫?”蘇晏笑了,任由他扣著,“太醫署那群老頭子,開個平安方還行,真遇上棘手的傷毒……未必有法子。”

他另一只手忽然擡起,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別動。”他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讓我看看。我若真想害你,不必等到現在。”

林崢盯著他看了片刻,松開了手。

蘇晏眼中笑意更深。他將銀針輕輕刺入繃帶邊緣,片刻後拔出,對著燭光仔細觀察針尖的顏色。

“嘖。”他皺眉,“這毒……有點意思。”

“怎麽?”

“不是中原常見的毒。”蘇晏收起銀針,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紅色藥丸,“服下。能暫時壓制毒性,緩解疼痛。”

林崢沒接。

蘇晏挑眉:“怕我下毒?”

“只是不明白,”林崢看著他,“蘇公子為何要幫我。”

“幫你?”蘇晏笑了,笑聲酥軟,“林公子想多了。我只是……對稀罕玩意兒感興趣。”

他將藥丸放在桌上:“這毒叫‘蝕骨香’,產自南疆,無色無味,初時只覺乏力,隨著氣血運行,會慢慢侵蝕筋骨,讓人使不上力,卻又不致命。是專門用來廢人武功的陰損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中毒者會時常感到骨中酸軟刺痛,尤其在陰雨天。時間久了,人會變得暴躁易怒,神智恍惚——最終,就算毒解了,心性也毀了。”

林崢眼神一沈。

虎跳峽那一箭,不僅要廢他的武功,還要毀他的心志。

好毒的心思。

“蘇公子如何認得此毒?”

“我?”蘇晏走回椅邊坐下,懶懶倚著扶手,“我家是做生意的,南來北往,什麽稀奇玩意兒沒見過?這‘蝕骨香’在南疆黑市,一錢的價錢能買十個美貌婢女。能用得起這東西的……可不是尋常山賊。”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崢:“林公子心裏應該有數。”

林崢沒說話。

殿內一時寂靜,只餘燭火劈啪輕響。

良久,林崢開口:“這毒,能解嗎?”

“難。”蘇晏實話實說,“蝕骨香的解藥需要三味主材:千年雪蓮、血玉靈芝、還有南疆巫族的‘蠱王淚’。前兩樣雖珍貴,以鎮北侯府的家底,未必弄不到。但蠱王淚……”

他搖搖頭:“南疆巫族與中原世仇,他們的聖物,從不外流。”

“也就是說,”林崢語氣平靜,“無解。”

“倒也未必。”蘇晏眼中閃過狡黠的光,“這世上的事,從來就沒有‘絕對’二字。只是解藥難求,代價……恐怕不小。”

林崢走到桌邊,拿起那顆朱紅藥丸,放入口中。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氣順著咽喉而下,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肋下的鈍痛果然減輕了許多。

“多謝。”他說。

蘇晏擺擺手:“別謝太早。這藥只能壓制,不能根治。而且……”

他站起身,走到林崢面前,兩人再次拉近距離:“我幫你,不是白幫的。”

“蘇公子想要什麽?”

“現在還沒想好。”蘇晏擡手,指尖輕輕劃過林崢的下頜線,動作暧昧,眼神卻清明得像淬了冰,“先記著。等我想好了,再向你討。”

說完,他後退兩步,緋紅衣袖在燭光下劃出一道旖旎的弧線。

“對了,”走到窗邊時,他忽然回頭,“謝雲舒那個人,表面清高,實則心思最重。你今天得罪了他,他未必會明著為難你,但暗地裏……自己小心。”

“為何告訴我這些?”

蘇晏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吹散了他身上的甜香。

“因為,”他回頭,展顏一笑,那笑容妖異得驚心動魄,“這宮裏已經夠無聊了。好不容易來個有趣的,要是早早折了,多可惜。”

話音落,人已躍出窗外。

林崢走到窗邊,只看見夜色中一抹緋紅身影如鬼魅般掠過宮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間。

好俊的輕功。

他關窗,轉身看著空蕩蕩的殿宇。

桌上燭火搖曳,映著那枚空了的瓷瓶。

蘇晏的話在耳邊回響——蝕骨香,廢武功,毀心志。

原來那一箭,要的不只是他的軍權,還要他徹底變成廢人,一個只能困在宮闈之中、慢慢瘋掉的傀儡。

林崢緩緩握拳,指節捏得發白。

肋下的痛楚被藥力壓制,但心底那股寒意,卻越來越濃。

***

翌日清晨,春棠來伺候梳洗時,看見桌上那枚瓷瓶,楞了一下。

“公子,這是……”

“收起來。”林崢正在束發,銅鏡中映出他平靜的側臉,“不要讓人看見。”

春棠點頭,將瓷瓶小心收進妝匣底層。

“對了,”她想起什麽,“方才沈太醫那邊派人來傳話,說今日午後會來為公子請脈。”

林崢手中動作微頓:“知道了。”

“還有……”春棠聲音更低,“謝公子那邊,送來了一盒上好的傷藥,說是對筋骨傷有奇效。”

林崢擡眼:“藥呢?”

“奴婢收在外間了,沒敢動。”

“拿去太醫院,請沈太醫驗過再說。”

“是。”

春棠退下後,林崢看著鏡中的自己。

謝雲舒送藥,是示好,還是試探?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

他想起昨夜蘇晏的話——謝雲舒心思最重。

這宮裏的人,果然沒有一個簡單的。

午後,沈言卿準時到了。

他依舊一身青衣,提著藥箱,進門後先仔細凈了手,這才為林崢診脈。

指尖搭在腕上時,林崢感覺到那指腹的溫熱,以及醫者特有的、穩定而專註的氣息。

良久,沈言卿收回手,眉頭微蹙。

“公子昨夜……可曾服用過什麽特別的藥物?”

林崢擡眼:“沈太醫何出此言?”

“公子脈象比昨日平穩許多,那股陰寒的毒性似乎被暫時壓制了。”沈言卿看著他,眼神溫和卻銳利,“但這壓制的手法……不像是太醫署的方子。”

“是故人所贈。”林崢簡單帶過。

沈言卿沒追問,只道:“這藥雖能壓制毒性,但藥性偏烈,久服傷身。公子還是以太醫署的方子為主,輔以針灸調理,雖慢,卻穩妥。”

“多謝沈太醫提醒。”

沈言卿打開藥箱,取出銀針:“今日為公子行一次針,疏通經絡,或許能緩解疼痛。”

林崢褪去外袍,露出腰側纏繞的繃帶。

沈言卿的動作很輕,銀針緩緩刺入穴位時,幾乎沒有痛感。他的神情專註,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公子昨日在宴上說的話,”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都聽見了。”

林崢沒接話。

“那位老參軍……後來如何了?”

“死了。”林崢說,“三年前一場遭遇戰,為掩護斥候撤退,中了七箭。”

沈言卿的手頓了頓。

“抱歉。”

“不必。”林崢看著窗外,“戰場上,生死尋常。”

殿內又安靜下來,只有銀針微微顫動的細響。

良久,沈言卿收起最後一根針,為林崢重新纏好繃帶。

“公子的傷,”他忽然說,“或許……並非無解。”

林崢轉頭看他。

沈言卿沒有迎上他的目光,只低頭整理藥箱:“南疆有一種古法,以蠱引毒,雖兇險,但若能成,可徹底清除體內餘毒。只是這法子需要巫族秘術,中原醫者……大多不敢用,也不會用。”

“沈太醫會?”

沈言卿動作停住。

許久,他才輕輕搖頭:“家父曾研究過南疆醫蠱之術,留下些手劄。但我……不曾試過。”

他擡眼,看向林崢:“而且,此法需中毒者心志極其堅韌,忍受蠱蟲在體內噬毒之苦。稍有動搖,便會功虧一簣,甚至危及性命。”

林崢與他對視。

那雙總是溫潤如春水的眼睛裏,此刻卻藏著某種深重的東西——是醫者對疑難雜癥的執著,是……某種更深層的關切?

“若有機會,”林崢緩緩開口,“我想試試。”

沈言卿眼神微動。

“公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崢說,“與其茍延殘喘,不如搏一線生機。”

沈言卿沈默良久,最終輕輕點頭。

“我會再研究家父的手劄。若有把握……再與公子細說。”

他提起藥箱,走到門邊時,又停住腳步。

“蘇晏昨夜來過?”他問,聲音很輕。

林崢沒否認。

沈言卿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覆雜:“蘇晏此人……心思難測。公子與他往來,還需謹慎。”

“沈太醫與他似乎很熟?”

“同在宮中數年,多少了解些。”沈言卿頓了頓,“他背後是江南蘇家,富可敵國。陛下納他入宮,為的是東南的鹽鐵漕運。這樣的人,不會做無利可圖之事。”

“我明白。”

沈言卿點點頭,沒再多言,推門離去。

林崢坐在榻邊,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

沈言卿的提醒,蘇晏的深夜造訪,謝雲舒送來的傷藥……

這三人,一個清冷孤高,一個妖嬈莫測,一個溫和內斂,卻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接近他,試探他,或者……觀察他。

而他就像落入蛛網的飛蟲,每一根絲線都連著不同的方向,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肋下又傳來隱約的痛感——藥效過了。

林崢從妝匣底層取出那枚瓷瓶,倒出一粒朱紅藥丸,卻沒有服下,只握在掌心。

藥丸微涼,帶著蘇晏身上那種甜膩的香氣。

他想起昨夜那雙妖異的桃花眼,想起那句“等我想好了,再向你討”。

討什麽?

這宮裏的一切,都有價碼。

而他如今,還有什麽可被討要的?

除了這條命,這副殘軀,這點……尚未被徹底磨滅的鋒芒。

殿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春棠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公子,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內侍,說是奉陛下旨意,要給驚鴻殿添置物件。”

林崢收起藥丸,起身走到殿外。

果然,院中站著十餘名內侍,擡著幾個沈甸甸的紅木箱子。為首的是個面生的太監,見林崢出來,連忙行禮。

“林公子安好。陛下念及公子初入宮中,恐起居不便,特命內廷司送來些用度。”他示意打開箱子,“這是上好的雲錦十匹,官窯瓷器兩套,還有文房四寶、古玩擺件若幹。”

箱子裏琳瑯滿目,件件精美。

但林崢的目光,卻落在最後那個小一些的箱子上。

“那是什麽?”

太監忙道:“那是陛下特意吩咐的——一套騎射裝具。陛下說,公子雖在養傷,但偶爾在宮內騎馬散心,也是好的。”

騎射裝具。

林崢走到那箱子前,打開。

裏面是一套嶄新的馬鞍、韁繩、護腕,還有一把弓——不是軍中的硬弓,是貴族子弟玩樂用的軟弓,鑲金嵌玉,華美非常。

旁邊甚至配了一壺箭,箭羽染成朱紅色,箭鏃是鈍的,傷不了人。

“陛下說,”太監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臉色,“公子如今身份不同,宮中不宜動刀兵。但這套裝具,是陛下少年時用過的,賜給公子,以慰……思軍之情。”

思軍之情。

林崢伸手,拿起那把弓。

弓身很輕,裝飾華麗,握在手裏像個玩具。他試著虛拉了一下,弦軟得幾乎沒有張力。

這樣的弓,莫說射箭,連只兔子都驚不走。

“替我謝過陛下。”他將弓放回箱中,聲音平靜,“陛下厚愛,林崢……感激不盡。”

太監松了口氣,指揮著內侍將東西搬進殿內。

春棠站在林崢身側,看著那些華美卻無用的物件,眼圈微微發紅。

“公子……”

林崢擡手止住她的話。

他轉身走回殿內,看著那些被搬進來的箱子,一件件,一箱箱,堆滿了半個偏殿。

都是好東西。

也都是……枷鎖。

皇帝在用這些東西提醒他:你不再是將軍了。你是個妃子,該玩這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該在這錦繡堆裏消磨餘生。

至於那把軟弓,那壺鈍箭——是施舍,也是羞辱。

林崢走到窗前,推開窗。

春日的陽光照進來,溫暖得讓人心頭發冷。

遠處宮墻上,有侍衛在巡視,甲胄在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那些才是真刀真槍。

而他手裏,只剩下這把鑲金嵌玉的玩具。

他握了握拳,掌心那枚朱紅藥丸硌得生疼。

蘇晏說得對,這毒叫蝕骨香。

但它侵蝕的不只是筋骨,還有尊嚴,驕傲,以及……活著的意義。

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福安跑進來,氣喘籲籲:“公子,謝、謝公子來了,說是……要見您。”

林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沈靜。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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