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咬痕

關燈
咬痕

和早晨宣詔一樣,淩願知道她們早晚會碰面,卻沒料到是這種場景。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叉手行禮:“殿下萬安。”

李長安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似有千言萬語,但最終也黯淡下來,只動了動唇,嗓音苦澀無比:“阿鳶,別來無恙。”

淩願猛然一怔。

她叫她阿鳶。

雖說因為淩願認識了一個阿鴛,導致這樣聽起來有點奇怪。

但淩願明白李長安的意思。那是她們初遇時,淩願親口告訴李長安的、她的名字。

那時兩人存了多少算計?淩願計不清了。只是在齋眠城拉著手逃跑,合力演的一出大戲,十日山洞穴裏的篝火…也都模糊不清了。

要怪就怪那十日山的那場夜雨太大,將好多事沖刷去大半。真情假意,都顯得彌足珍貴。

於是她彎了眼:“殿下認錯人了?小女是錦茶使團的玉安副使。”

李長安盯了她好久,久到淩願都準備把窗子關上,才忽然輕笑了一聲。

“是我認錯了。”李長安垂下眼,睫羽掩去大半失落,“玉安娘子,現在可好?”

“自然是好的。多謝殿下關心。”

“…騙人。”李長安淡淡道,“你想說什麽就說,想做什麽就做吧。其他人已被我支走。一炷香,你可以…試著做自己。”

淩願沒想到李長安不但沒有質問她,反而為她爭取了一炷香的時間。她鼻尖一酸,卻又聽李長安講了句她不愛聽的。

“要殺我的話,我們得去個能把我藏起來的地方,你拖不動我的。煦夜就在馬廄裏,你可以騎…”

“李長安!”淩願忍無可忍,咬牙切齒道,“我什麽時候又說過要殺你了?你是在跟我裝可憐嗎?”

“阿姊。”

這一聲喊的可謂是極為生硬,但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別扭、傲氣和羞澀,竟然在她心中蕩開一層微妙的漣漪,奇異地讓淩願住了口。

她低頭一看李長安那張委屈巴巴的臉,微微皺著眉,眼神裏滿是祈求。她頓時什麽氣都消了。

“你這招在哪學的?”她怕自己心軟,於是側過臉,只用餘光瞟著李長安。

“四七教的。”李長安還低著頭,一副很乖巧的樣子,“他說,我要是惹你生氣了就這樣喊,原來有用。”

淩願雙手按在窗欄上,冷笑:“有個鬼用。我和你好好說說,我不會殺你。”

隔著一扇窗,

今天的淩願好像不太一樣。少了一份捉摸不透,倒是多了份直率和可愛。李長安直覺,淩願這是生氣了。

李長安指了指自己左邊鎖骨。那是她曾經握著淩願的手,將匕首送進去的地方。

“你不想嗎?”

“從前是想的。”淩願嘆道,“但我現在不那麽覺得了。”

“為何?”李長安心內一動,“你不氣我?”

淩願氣得要瘋,反問道:“你不攔著我殺你阿爺了?”

“我不知道。“李長安搖搖頭。

李長安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沒有半點欺瞞。

淩願也沒指望李長安一下站到自己這邊。如果這樣,那就不是她所認識的李長安了。

是是非非,誰又能論出對錯?

“那你呢?”

“我?”

淩願整個人已經趴在窗上,單手托住臉,懶洋洋地瞥她:“我知道。但我不告訴你。”

李長安又笑了,稱好。

兩個人都不再說什麽。只是對望,隔著一扇窗。

人當真都被李長安支走了,驛站內極安靜。

邊邑的天藍得發青,遠處庖廚升起淡淡青煙,偶有鳥鳴,是個靜看雲卷雲舒的好時候。

但她們誰也沒舍得將目光從對方身上挪開。

只是風喧囂。

你怎麽瘦這麽多?

你的傷好了嗎?

你這幾個月去哪了?

你…不怪我了?

你…有沒有想起過我?

有好多話要講,卻怎麽也開不了口。心中苦澀,似灌了一腔滿滿當當的鹹水,將要溢出。

房頂突然傳來一聲響。四七倒掛著露出一個腦袋,咳了咳:“殿下。該走了。”

兩人驟然回神。

“手,給我一下。”淩願命令道,“左手。”

李長安雖然不明所以,但仍聽話照做,將手伸過去。

淩願抓著李長安的腕骨,盯了一會,突然俯首將唇貼近食指。然後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犬齒。

“!”李長安猝然睜大了眼。

淩願在咬她。

李長安雖然習慣忍痛,但利齒穿過皮肉的感覺自然也不好受。她咬著牙,死死控制住自己不要將手拿回去。

直到口中蔓開血液特有的甜腥味,淩願才松開,面無表情地放下李長安的左手。

四七簡直看呆了。這小狐貍在做什麽?

“滾。”淩願輕聲說。

她歪著頭,眉毛上揚,沒再說多的話。

李長安看了看自己被咬出兩個小坑的手指,貼在唇邊,笑了。

四七沒眼看,弓腰翻回房頂。陳謹椒他們回來了,喧鬧人聲穿墻過瓦,吵吵嚷嚷。

淩願把窗關上,意思是催她快走。

李長安便走。只是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結果看見淩願給窗子留了條小縫,也在偷偷看她。

兩個人宛若初次見面的少年,在學堂之中偷偷對視,生怕先生發現。歷經千帆,仍初心不變。

李長安心裏頓時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填滿了,似乎所有的疲憊、無奈都被一掃而空。她沒再耽擱,真的走了。

只此一眼。

千般恨、萬種計。

只要這一眼。

*

於情於理,安昭殿下大駕光臨,邊邑州府和錦茶使團應盡快設宴接風。

可這場接風宴卻拖到了晚上。

雖巴不得多點時間準備,但延後宴席自然不是陳謹椒他們能提出的。難道是李長安自己要求的?

淩願往髻上新添了個簪子,想的有些出神。

總不至於是李長安看她早晨不舒服,特地將接風宴設到夜晚。

她因著想法笑了一下。對著銅鏡照了照,卻始終不太滿意,提筆來重畫眉。

宴席將開,外頭的仆婢匆匆忙忙地穿堂過巷,吆喝著端水拿菜,布座置席。

李長安和陳謹椒都在。淩願暗自思忖著,今晚必定不安。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拿過胭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