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篪響

關燈
篪響

院中氛圍分外詭異。

安昭殿下帶著節杖來了,錦茶使團可即刻啟程,本當是件喜事。僚屬們卻發現陳謹椒不但沒有高興起來,反而臉色愈加陰沈。

一場接風宴,她除了幹巴巴的向李長安祝壽以外,再無別的話說。

僚屬各自在席下瘋狂使眼色,誰也不知道怎麽惹到了欽使大人。她安排的也隨意,既沒過目菜品,也不親自安排席次。連絲竹之聲都未曾聞到,宴席上可謂是死氣沈沈。岐甘族十多個粗魯漢子竟也奇跡地安靜下來,拿放東西都格外輕聲。

無論是對欽使還是公主來說,這場宴都十分失禮。且有幾個小官早聽過李長安的“美名”,生怕她發脾氣,又不敢勸陳謹椒用點心。一頓飯吃的戰戰兢兢。

幸而李長安並沒有多言。反而安安靜靜地持筷用餐。蜀地菜未必合她胃口,她也雨露均沾地都揀來嘗嘗。

淩願坐的百無聊賴,並感覺陳謹椒時不時瞟她一眼。也只能假裝不知道,目不斜視地看菜,幾樣菜都要被她盯出花來。

忽而她察覺到東向有一道熱切的目光。這顯然不是陳謹椒,陳謹椒心思深重,又疑心重重,定不會這樣看她。

淩願慢慢偏了一些頭,餘光瞟到那人竟然是奚溶公主。

淩願為求夜流火,說服奚溶跟他們一起踏上錦茶古道。雖說找理由讓奚溶和官府的人一起乘車,免於和岐甘族的人待在一起、使她不安。卻遲遲沒有告訴奚溶到底會怎樣幫她逃脫。

奚溶定是等的急了。

淩願勾唇一笑。起身做福,道:“正使大人,邊邑偏僻,無甚樂趣,大人可是乏了?”

她這一聲像是隨意一問,然而在安靜的院中,就宛若一枚驚雷投入水面。所有人都講目光聚焦於淩願身上,可誰也不知道這漣漪代表著什麽。

陳謹椒暗想淩願果然要有動作了。卻捉摸不透她想幹什麽,道:“遠行在即,各種事務我都應接不暇,還有什麽可乏的?只是不要委屈了安昭殿下。”

這便是譏諷李長安賴著不走了。

李長安看話頭轉到她這來了,卻沒有發怒。只是不慌不忙地取巾拭唇,方淡淡道:“無妨。苦寒之地,本宮尚且能習慣。何況蜀地鐘靈琉秀,魚肥肉鮮。”

淩願笑道:“二位大人倒是不念奢華,體量民心。難怪聖上對二位大人予以重任。”

李長安謙虛了幾句,陳謹椒只冷哼一聲。

淩願只當作無事發生,接著說:“是下官覺得乏味。不如下官為各位奏歌一曲,也好消消暑氣?”

陳謹椒還沒發話,其他人倒是興奮起來,蠢蠢欲動。雖說大多數人都和玉安娘子不熟,但她緩解了兩族矛盾,待人溫和有禮,出手大方,漂亮又不嬌氣,還從不苛責下屬。且對她腿傷頗為憐惜。是以多多少少有些好感。

僵局被打破,很快就有人起哄,請淩願奏曲。

陳謹椒沒聽說過淩願會什麽樂器,一方面很好奇,一方面又捉摸不透她在弄什麽把戲。幹脆順應民意,假惺惺地問李長安準不準。

李長安點點頭:“可。”

淩願右手拿篪,對李長安行了一禮,再拄著拐緩緩行至中間。她對著四方笑了笑,道一句“獻醜了”,便雙手將篪持好,遞至唇邊。

篪音雅正,她先奏了一曲應景的《鹿鳴》,既不失禮節地表達了錦茶使團作為東道主的好客之情,又緩解了氣氛。

篪音悠揚又富有變化,在淩願的改動下顯出歡快的意味來,確為上品。

一曲畢。登時滿堂喝彩。

“好,好。”陳謹椒拊掌,不禁懷疑起淩願真是來幫自己應付這場宴席的。

“沒想到玉安娘子吹篪的技藝如此出神入化,可稱大家了。”

淩願謝過陳謹椒,又笑著搖頭:“幼時所學罷了。正使莫要取笑我。”

說完,她就預備下場。可大家興致已經起來,哪裏舍得讓她走。

她拄著拐杖又慢吞吞的,果不其然就被人攔下,叫著再來一曲。

淩願故作不願之態:“在下學藝不精,只會那麽幾樣,不過是為了博得大家一笑。怎能還賴著不走呢?”

另幾個副使一副很可惜的樣子,央求淩願再奏一曲,什麽都行。求不動淩願,又去求陳謹椒。

陳謹椒也無聊得緊,餘光瞄到李長安不知為何一副悶悶的樣子,心中偷笑,幹脆道:“本官倒覺得不錯。玉安,既會一些,何不讓大家一同聽聽?”

“正使擡愛我。”淩願沒再推辭,再度拿出竹箎。

悠遠空靈的篪聲自院中飄到外頭,清而不銳,柔而不空。卻與《鹿鳴》之意完全不同,反倒是使人品出苦澀之意。

一曲畢,在場不少人心中都生出悵然若失之感。一時竟無言。

淩願很抱歉道:“在下實在只會這些。怕是擾了各位心緒。”

這曲十分高明,意境悠長,完全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習得,何來謙虛之辭?陳謹椒心中暗想,突然聽到一聲抽泣。

陳謹椒皺眉,看見哭的人又很快擺出柔和之色,輕聲問道:“奚溶殿下,怎麽了?“

奚溶自知失禮,接過婢子遞來的巾帕,擦了擦臉,回道:“曲子,什麽是?好難過。”

她的漢語不好,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陳謹椒組合起意思,安慰道:“殿下不必過於憂思。這曲子不過是講思鄉之情。我們本就是要送你回家的呀。”

不說還好,一說奚溶心裏就更難過了,眼淚都止不住。

淩願默默吐槽陳謹椒安慰人的能力當真一流,卻看李長安對身邊人吩咐了一句後,也去安慰奚溶。

“奚溶殿下。”她喊了一句。

“嗯?”奚溶回頭,疑惑地看她。

李長安憋了半天,幹巴巴吐出一句:“我為你講個故事?”

此話一出,奚溶的確是不哭了。只是所有人都很震驚地看向李長安。

安昭殿下講故事?傳聞中被北狄稱作“烏劄裏”的惡鬼講故事?

萬眾矚目中,李長安悠悠開了口。

“古時有一幼子,頗愛樹,家中得樹千枝。”

“一日相至,問其種樹之術。又觀其樹,皆為六丈,奇之。問曰:‘何為其然也?’幼子答:‘皆為性致。或有超然者,卻不可留。’”

發現這故事不有趣,在場的人倒是松了一口氣。安昭果然還是那個安昭。

奚溶聽得雲裏霧裏的,卻真把悲傷拋卻腦後。她宛若一個好學的學子,道:“我,知道漢族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可是此意?”

李長安答:“不錯。”

陳謹椒若有所思,沒有開口。

“若需高樹,當如何?”

李長安狀若無意地將臺下人都掃了一遍:“或制器皿得再生,或,隱於市。”

淩願瞳孔驟然變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