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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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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帝王的抉擇

宋修遠回府時, 天已完全黑透。

轎子停在垂花門前,他拖著連日審閱漕工章程而疲憊不堪的身子下轎,只覺得右眼皮沒來由地跳了幾下。

管家迎上來,欲言又止。

“何事?” 宋修遠語氣不耐。

“老爺, 方才……昭王府來人, 將……將大少爺送回來了。” 管家壓低聲音道。

宋修遠腳步猛地一頓, 霍然轉頭:“你說什麽?”

一股寒意驟然從腳底竄起。

他不敢再想, 也顧不上儀態, 幾乎是踉蹌著沖向內院。

穿過熟悉的回廊, 是落鎖許久的芷園。此刻院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酒氣和久不通風的悶濁氣味撲面而來。

只見屋內正中的圓桌旁, 坐著一個穿著半新不舊寶藍色織錦長袍的男子。聽到門響, 那人轉過頭來——

燭光下,是一張依稀能看出舊日輪廓的臉。皮膚是少見天日的白, 掛著浮腫而青黑的眼袋。雙頰松垂, 眼神渙散,嘴角天生微微下垂,不笑時便自帶三分怨懟之色。

正是宋珩, 宋修遠七年未見的嫡子。

他手裏正拿著一只啃了一半的燒雞腿,油光沾滿了手指和嘴角。桌上杯盤狼藉,四五個葷素菜肴被翻攪得亂七八糟, 一壺酒已空了大半。

見宋修遠進來,宋珩先是楞了一下,眼睛裏掠過覆雜的光芒——有瞬間的驚惶, 有被軟禁多年的委屈怨氣, 但更多的, 是一種理直氣壯的責備。

他丟下雞腿,油膩的手指在同樣沾了油漬的前襟上隨意抹了抹……宋修遠眉心狠狠一跳。

宋珩站起身,晃動著肥腴的身體,腳步虛浮。他趿拉著一雙鞋跟被踩塌了的軟底便鞋,幾步挪到宋修遠面前。

“爹!您可算回來了!”宋珩開口,聲音比七年前沈啞了些,卻依舊帶著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腔調,“您知道我這陣子被關在那鬼地方有多慘嗎?吃不好睡不好,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地方又偏又破,伺候的人一個個死眉瞪眼的,給點銀子都推三阻四!我好歹是尚書府的少爺,過的這叫什麽日子!”

他邊說邊打量著宋修遠,似乎想從父親臉上看出愧疚或心疼,但宋修遠只是死死盯著他,臉色在燭光下晦暗不明。

宋珩沒得到預期的反應,悻悻地撇了撇嘴,又湊近了些,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到宋修遠臉上:“趕緊的,爹,明天讓賬房支五百兩,不,一千兩銀子給我!我得出去好好松快松快,去去晦氣!這身上都快長毛了!”

他的站姿松垮,一條腿不自覺地微微抖動,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那是他幼時緊張或不滿時的小動作,如今看來,只顯得浮躁而缺乏教養。

七年的“圈禁”,並未讓他沈澱反思,反而像一壇被遺忘在角落裏的劣酒,外表或許沈寂,內裏卻更加渾濁,將所有的不如意都發酵成了對外界的怨懟。

宋修遠沒有理會兒子的抱怨。他只是死死盯著宋珩,看著他與數年前離家時相比並無多大長進、甚至因自我放縱而更顯浮躁油膩的臉,看著他被錦衣玉食和無所事事泡軟了的筋骨,看著他那理直氣壯、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模樣。

再對比腦海中那個在朝堂上沈穩幹練、在邊境九死一生、在壺口力挽狂瀾、如今因欺君而身陷絕境的身影……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不得不扶住門框,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裏,才勉強站穩。

這就是他用一個女兒的前程和性命,換回來的兒子?

這就是他曾經寄予厚望、嬌寵縱容的宋家嫡子?

七年光陰,別人家的子弟或科舉晉身,或經營家業,最不濟也知修身養性。而他的珩兒,似乎只是將七年前的頑劣無知,窖藏成了今日更令人絕望的庸懦與自私。

時間在他身上,仿佛只留下了衰敗的痕跡,卻沒有留下任何成長的光芒。

“送你回來的人……可還說了什麽?”宋修遠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

宋珩正為父親不接他“銀子”的話頭而不滿,聞言撇撇嘴。

走回桌邊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仰頭喝了,才不甚在意地道:“就一個黑臉侍衛,丟下我就走了。哦,對了,”他像是才想起來,“那人讓我帶句話給爹,說什麽‘這是令嫒用前程和性命,替您換回來的自由’,讓我以後安分點……嘁,裝神弄鬼,誰知道他說的什麽玩意兒。”

他將空酒杯“咚”地一聲墩在桌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前程和性命……換回來的自由……”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宋修遠的心口。他眼前驟然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宋珩後面還嘟囔了些“那破地方飯菜豬食一樣”、“連個像樣的丫頭都沒有”之類的抱怨,宋修遠已經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出芷園,直奔書房。管家見他臉色駭人,想跟上來,也被他厲聲喝退:“滾!誰也不許進來!”

芷園裏,宋珩對父親的突然離去和那聲低吼略顯愕然,但很快又撇了撇嘴,自顧自地坐回桌邊。筷子在殘羹冷炙中撥弄著,試圖再找點能入口的東西,嘴裏含糊不清地抱怨:“發什麽瘋……回來也不給銀子……晦氣!”

書房的門砰地一聲關上!黑暗中,宋修遠粗重地喘息著,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淚水終於沖破了所有壓抑,洶湧而出。

知瑜出事了,出了大事,出了連昭王都認為可能需要安排後事、了結隱患的天大的事!

結合近日壺口公審的傳聞……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心中成形。不,或許那根本不是猜想。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有些麻木,宋修遠才掙紮著起身,點燃了書桌上的蠟燭。

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溝壑縱橫,眼中布滿了血絲。他走到書案後,緩緩坐下,攤開一張空白的奏折。

他卻盯著看了許久,眼前閃回著自己與這個女兒之間所有的隔閡、冷漠、沖突,以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瞬間。

他想起七年前,宋珩突染惡毒臥床不起,而伴讀擢選在即。他記得她當時清澈的眸子裏沒有預想的驚恐抗拒,反而是一種深沈的平靜。現在想來,那一刻,或許就是她抓住的第一個掙脫命運的機會。

他想起她一路入選、入仕,自己的震驚與覆雜。他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這個女兒,看到的卻是她眼中日益堅定的光芒。

這個女兒,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甚至擁有了反制他的力量。而他,除了憤怒和恐懼,竟還有一絲難以啟齒的……心虛。

直到此刻,他的女兒,那個被他推上替身之路、被他屢屢逼迫打壓、卻硬生生走出了一條令他瞠目結舌之路的女兒,可能正因為“欺君”之罪,獨自面對著天下最洶洶的物議和最嚴厲的刑罰,甚至……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而他,這個父親,為她做過什麽?

除了將她推上那條不歸路,除了在她掙紮時給予斥責和壓力,除了享受她帶來的家族榮耀,他還給過她什麽?

“嗬……嗬……”壓抑的嗚咽伴隨渾濁的淚水而出,滴落在尚未染墨的奏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宋修遠顫抖著手提起筆,蘸飽濃墨,停頓數息,然後,毅然落下——

“罪臣宋修遠,萬死頓首,泣血上陳……”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緩慢,仿佛要用盡他畢生的力氣與悔恨。他不再猶豫,不再權衡家族利弊,不再顧慮自身榮辱。他將所有罪責,所有“主謀”的意圖,所有“逼迫”、“威嚇”、“貪慕虛榮”的罪名,一力攬下。

他陳述女兒的“被迫”與“無奈”,懇求陛下念其多年來“兢兢業業,於國略有微勞”,更以“壺口事急,危殆萬分”為辭乞求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所有罪愆,皆在臣一身。臣枉食君祿,敗壞綱常,上負天恩,下負子女,雖萬死莫贖。伏乞陛下天威浩蕩,法外施恩。臣願領任何刑罰,縱斧鉞加身,亦無怨懟。唯乞陛下……垂憐小女……”

寫至最後,老淚縱橫,幾乎模糊了字跡。他擲了筆,看著那封浸透了愧悔與補償的奏折,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宋修遠知道,這或許於事無補,或許會將他乃至整個宋家拖入更深的深淵。但他更知道,若此刻再不做什麽,他餘生都將無法面對自己。

*

清河殿,東暖閣。

夜已深,殿內只留了禦案旁兩盞巨大的仙鶴銜芝銅燈,將禦案後那明黃色的身影籠罩在一片靜謐而威嚴的光暈裏。

祁帝屏退了所有內侍,獨自坐在寬大的紫檀椅中。面前的禦案上,並無堆積如山的奏章,只疏落地擺放著三份文書。

最左邊,是來自壺口刑部侍郎趙明楷與禦史中丞何蒼柏的聯名密奏,厚厚一沓,火漆新拆。右邊,是昭王祁頌今日午後緊急呈入的、墨跡似乎都未幹透的請罪陳情折。中間的則是傍晚時分,工部尚書宋修遠府上遞進來的封口處還帶著淚漬痕跡的乞罪書。

三份文書,來自三個方向,卻指向同一場匪夷所思的驚濤駭浪。

祁帝的目光,最先落在宋修遠的奏折上。將一個“為父不仁、為臣不忠”的“主犯”形象勾勒得淋漓盡致。痛悔,認罪,乞憐,願以己身贖換女兒一線生機。

祁帝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指尖在“逼迫女兒”、“貪慕虛榮”等字句上輕輕拂過。宋修遠……能力中庸,守成有餘,銳進不足,在工部尚書位上也算勤勉。此事若真如他所言,倒是個狠得下心、也舍得出女兒的父親。只是,這“主謀”之罪,他認了,便給了朝廷,給了自己,一個順勢而下的臺階。

祁頌的奏折,字跡銀鉤鐵畫,力透紙背,行文縝密,情感卻蘊藏在克制的敘述與懇切的請求之下。通篇讀來,竟將一場欺君大罪,淡化成了一位親王殿下早年“惜才心切”、“行事偏激”而造成的“陰差陽錯”。

他將所有主動的、脅迫的責任攬於己身,將宋知瑜描繪成一個被命運與權勢推著走、卻意外展現出驚世才華的“被動者”。同時,毫不回避地指出宋知瑜這些年的功績,尤其是壺口當下的危局,以及她無可替代的作用。

看似懇求,實則將“河工危急”與“人才難得”的現實,明明白白擺在了自己面前,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若因此時處置導致河工潰敗、生靈塗炭,恐非聖君所願”的脅迫意味。

祁帝幾不可察地輕哼了一聲。這個兒子,越來越會說話了,也越來越知道如何戳中自己的軟肋。為了那個女人,他這是不惜以身犯險,將自己也綁上了戰車。

最後,他的目光回到那份最厚的、來自壺口的密奏上。

趙明楷與何蒼柏的奏報相對客觀,詳述了公審經過、謝家罪行、以及宋知瑜突然自曝身份的全過程。

字裏行間,能看出二人的震驚與棘手,但也並未對宋知瑜的能力與在壺口的作為有絲毫貶低,反而隱隱透露著“當前局面,確需此人協調”的無奈。

祁帝閉上眼,身體向後,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殿內極度安靜,只有青銅滴漏規律的滴答,和他自己悠長緩慢的呼吸聲。

女子。

假扮男子。

入仕七年。

官至二品參政。

修繕田事,科舉新政,商貿改革,揭發巨貪,穩定邊鎮,於黃河潰堤時親臨險地,穩住大局。

樁樁件件,匪夷所思,卻又白紙黑字,證據確鑿。

若她是個男子,憑這些功績,早已足夠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可她偏偏是個女子。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 古老的訓誡在腦海中回響。

禮法,綱常,祖宗制度,士林清議……這些都是維系社稷表面平靜的基石。輕易動搖,後果難料。那些禦史言官,那些理學名臣,明日,不,或許今夜,彈劾的奏章就會如雪片般飛來。

他們不會管壺口死了多少礦工,貪了多少河銀,只會死死咬住“女子欺君”、“淆亂陰陽”這八字,慷慨激昂,以頭搶地,仿佛不立刻將此“妖孽”明正典刑,國將不國。

殺一個宋知瑜,容易。一道旨意而已。既能平息物議,維護綱常,也能……順便敲打一下那個越來越顯出鋒銳,甚至敢為了一個女人如此逼迫君父的兒子。

可是,殺了之後呢?

壺口河工怎麽辦?謝家案牽扯出的利益鏈條,誰來繼續深挖厘清?那些賬目,那些線索,那些只有宋知瑜和李硯舟等當事人才完全清楚的關竅,會不會隨著她的死,再次沈入水底?

祁頌呢?唯一的親王,幾乎無爭議的儲君,他會作何反應?

還有那些在壺口親眼見過宋知瑜所為的百姓、河工,他們的民心又會如何傾斜?

殺一個“女欽差”容易,可若因此寒了熱血,失了民心,甚至間接導致河工潰敗,淹了下游數府……這筆賬,又該怎麽算?

祁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緩慢,而富有韻律。

艱難的權衡。

不是簡單的善惡對錯,而是利益,是代價,是平衡,是帝王心術中最冰冷的算計。

殺,有殺的好處。不殺,有不殺的麻煩,但……或許有更大的價值。

一個能讓祁頌如此傾力維護、能讓趙明楷何蒼柏在密奏中都隱晦求情、能以女子之身做到如此地步的人……她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眼下大祁,外有強鄰環伺,內有積弊待清,正是用人之際。非常之時,是否需要一些……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至於欺君之罪……祁帝緩緩睜開眼,眸中深邃如古井。

罪,自然是要治的。否則國法威嚴何在?

一個清晰的念頭,逐漸在祁帝心中成形。

他坐直身體,重新看向禦案上的三份文書,目光最終落在那份來自壺口的密奏上,仿佛透過紙背,看到了那個攪動了朝野視線的女子。

“宋知瑜……” 祁帝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莫辨。

殿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而一場關乎個人生死、朝局走向乃至禮法邊緣的微妙博弈,才剛剛在帝王的心中,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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