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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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
請父皇賜婚
聖旨抵達壺口那日, 天色是久雨初歇後澄澈的灰藍。
驛館院內，香案早已設好，趙明楷與何蒼柏身著官服，肅立在前。宋知瑜站在他們身後半步, 褪去了那身二品大員的緋色官袍, 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 長發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綰起, 未施粉黛。
內侍的聲音又尖又利, 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砸在寂靜的院子裏。
“……欺君罔上，敗壞綱常，其行可鄙, 其罪當誅……”
宋知瑜垂著眼, 看著青磚縫隙裏一株被踩塌了仍掙紮著的野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又松開。
聽到宋修遠革職被貶時, 她唇角抿成一條極淡的直線。
直到那冗長的轉折到來。
“……然，念及其父已知罪願罰，其本人多年來於國事盡心竭力, 其才可憫，更因眼下壺口河防危殆，謝案未結, 非熟悉情形者不能為繼……特授宋知瑜‘欽差’銜，準其以戴罪之身、白衣之名，總攬壺口河工善後、堤防加固一應事宜, 並協理欽差趙明楷、何蒼柏厘清謝案餘緒……賜便宜行事之權, 可調壺口及周邊州縣人力物資, 涉及府衙須全力配合，若有怠慢，可先行拿問……限桃花汛結束前，穩固堤防，協查案結。功成之日，再行論處。欽此。”
旨意念完，院內一片寂靜。風穿過檐角，發出細微的嗚咽。
“臣（罪民）領旨，謝恩。” 趙明楷、何蒼柏率先叩首，聲音沈穩。宋知瑜跟隨其後，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伸手接過了那卷沈甸甸的明黃絹帛。
內侍宣旨完畢，緊繃的面皮略微松了松，對趙、何二人客氣幾句，又看向宋知瑜——
眼神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尖著嗓子道：“宋……姑娘，陛下天恩浩蕩，您可要仔細體會，莫要辜負才是。”
“陛下隆恩，罪民銘記。”宋知瑜平靜回道，將聖旨遞給身側眼眶微紅的晴雪。
內侍不多留，匆匆回京覆命。他一走，院內凝滯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幾位留下來的壺口縣幸存佐官，互相偷偷瞄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該怎麽稱呼？跪是不跪？這“欽差”到底算幾品？還是個女子……
宋知瑜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局促，轉身面向趙明楷與何蒼柏，聲音清晰而冷靜：“趙侍郎，何中丞，聖意已明。河工緊急，案牘紛繁，我等當各司其職，盡快了結此間事務。依我之見，堤防加固、災民安置、物料統籌等一應河工及應急事宜，由我負責。謝家罪案後續審結、證據鏈完善、卷宗呈報，以及涉案人員量刑定奪，仍由二位大人主持。二位意下如何？”
趙明楷與何蒼柏對視一眼，又齊齊望向眼前女子——那雙眼睛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委曲求全的哀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急於做事的專註。
二人心生凜然的同時，也不由暗松一口氣。這樣分工，既給了宋知瑜發揮所長的空間，也維持了朝廷法度的體面。
“宋……欽差所言甚是。”趙明楷斟酌了一下稱呼，“河工之事，確系燃眉之急，非欽差不能統籌。案牘之事，本官與何中丞自當盡力。”
何蒼柏也微微頷首：“正當如此。陛下既有‘便宜行事’之權授予，宋欽差可放手施為。若有需協調或為難之處，我等必當協力。”
“多謝。”宋知瑜略一頷首，隨即目光掃向那幾位還在發楞的佐官，“李縣丞，王主簿。”
被點名的兩人一個激靈，連忙上前，躬身：“下……下官在。”
“現下縣衙還能動用的書吏、差役，攏共還有多少人？四鄉裏正，此刻能在半天內召集到縣衙的，有幾位？”
李縣丞額角冒汗，飛快心算：“回、回欽差，書吏……能寫會算的，大概還有七八個，差役……能跑腿聽用的，不到二十。裏正……這個，下官需立刻派人去傳……”
“不到二十？”宋知瑜打斷他，眉頭倏地蹙起，“即刻起，所有書吏、差役，包括你們二位，手頭其他雜事一律停下。一個時辰後，我要在縣衙大堂看到所有人。
李縣丞，你親自帶人騎快馬，分頭去四鄉，傳我的話：各鄉裏正，攜本鄉現有丁壯名冊、可調用車輛畜力數目、以及就近可用石料木料地點清單，兩個時辰內，必須到縣衙。晚到一刻，以貽誤河工論處。”
“王主簿，”她轉向另一個，“你現在就去府庫，帶著還能動的賬房，我要看到現存麻袋、繩索、木樁、石灰的準確數目，哪怕只剩半袋，也要記清。還有，縣內及周邊所有糧棧、車行、船行，東家姓名、存糧存貨、車輛船只數目，天黑之前，列單呈報。”
她每說一句，兩人的腰就更彎一分，冷汗涔涔而下。這哪裏是商議，分明是軍令。
“可能做到？”宋知瑜看著他們。
“能、能！下官這就去辦！”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再不敢有絲毫猶豫，轉身幾乎是小跑著沖出了驛館大門。
趙明楷看著那兩人倉皇的背影，心中暗嘆。這位宋欽差，怕是比以前的“宋參政”更難應付。
以前的“宋大人”還需顧及官場體統、同僚情面，如今她頭上頂著“戴罪”和“便宜行事”兩把完全相反的尚方寶劍，行事反倒可以毫無顧忌，只求效率。
陛下這一手，真是……
宋知瑜不再多言，對趙、何二人點了點頭，便帶著晴雪轉身走向驛館內臨時辟出的公事房。
那裏，堆積如山的河工圖紙和文書正等著她。
身份的劇烈轉換似乎並未在她身上引起太多波瀾。她快步走著，青色衣袂在略帶潮濕的風中微微拂動，背影單薄卻筆直，仿佛一株被風雪壓彎過，卻終究重新挺立的翠竹。
一個時辰後，原本空曠的縣衙大堂此刻擠擠挨挨。
十幾個面有菜色的書吏、差役站在下面，神色惶惑。四鄉的裏正氣喘籲籲陸續趕到，身上還沾著泥點，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李縣丞和王主簿站在最前，面前攤開著剛剛緊急匯總起來的，墨跡未幹的各式清單。
宋知瑜坐在原本屬於縣令的公案後。案上是一摞剛送來的河工圖輿和幾份墨跡淋漓的清單。
她那身青衣在滿堂陳舊靛藍的官服和鄉民短打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壓服全場的氣勢。
“人齊了？”她擡眼，目光掃過堂下。
“……齊、齊了。”李縣丞忙道。
“好。”宋知瑜拿起最上面一份清單，“李縣丞報數。”
李縣丞吸了口氣，開始磕磕巴巴地念：“現、現存麻袋，庫房完整者一千二百只，另有破損可修補者約三百……繩索，合計……”
“破損麻袋，立刻找人修補。今日太陽落山前，我要見到至少兩千只可用麻袋。”宋知瑜出聲打斷，“繩索數目不夠。王主簿，你記下，著人去臨縣采買，按現存數目三倍購買，錢從縣衙應急公帑出，不夠部分，打欠條，我蓋印。”
“是、是！”
“各鄉丁壯名冊。”宋知瑜看向幾位裏正。
一個黑瘦的裏正趕忙上前，遞上一卷粗紙：“欽差大人，小老兒鄉裏，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能出力的，大概……兩百三十來人。”
“能下水、懂點河工的有多少？”
“這……三十來個總是有的。”
宋知瑜提筆，在一旁的空白紙上快速記下，頭也不擡：“你鄉靠近老牛灣潰口下游，征一百五十人，明日辰時，自帶幹糧、鐵鍬，到下游三裏處集合，聽陳校尉分派，加固下游堤岸。懂水性的三十人，另有安排，留下。”
“是、是。”裏正退下，心裏咋舌，這女欽差連他鄉靠近哪裏都知道？
幾個裏正輪流上前回稟。
宋知瑜問得極細，丁壯數目、有無車輛、有無熟悉河道的老河工、本鄉有無可供采石的山地……然後快速做出分派。
偶有裏正面露難色，想說什麽“青黃不接”、“農忙”之類的話，對上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訥訥應“是”。
點到一個眼神閃爍，來回亂瞟的男子：“你鄉報的丁壯數，比去年黃冊少了近五成。何故？”
那王裏正一驚，支吾道：“回、回欽差，今年春寒，好些後生害了病，下不了地……”
“是下不了地，還是被你私下派去給你家後山新開的石塘背石頭去了？”宋知瑜聲音依舊平淡，卻讓那王裏正臉色瞬間煞白。
“欽差明鑒！小、小老兒不敢……”
“李縣丞，”宋知瑜不再看他，“著兩名差役，隨王裏正回鄉，按去年黃冊丁數，重新核點。明日辰時，若人數仍不符，或有人被強迫去幹私活誤了河工，便以王裏正之名，行文州府，請他到按察司衙門解釋。”
“是！”李縣丞大聲應道，偷偷抹了把汗。
那王裏正腿一軟，差點跪倒，連聲道：“小人不敢！小人這就回去叫人！保證一個不少！”
短短半個時辰，人員、物料、任務，分配得清清楚楚。誰該做什麽，去哪裏，找誰報到，明明白白。
下面原本惶惑的吏員和裏正，眼神漸漸變了。這位女欽差身份奇特，手段也硬，但至少，她真懂河工，也真在做事。
一切安排妥當，宋知瑜放下筆，看向堂下：“黃河水不等人，桃花汛更不會。以往如何，我不管。但從此刻起，壺口境內，萬事以河工為先！你們報上來的數目，我會去查。分派下去的差事，我會去看。做得好，河工順利，諸位便是保住家園的功臣。若有誰陽奉陰違，拖延推諉，以致誤了工期，甚至釀出禍患——”
她頓了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聖旨賜我‘便宜行事’之權。諸位，好自為之。”
堂下死寂一片，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散了。各自去準備。”宋知瑜不再多言，低頭開始查看河工圖。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行禮，魚貫而出。
走到外面，被略帶腥氣的河風一吹，許多人才發覺後背衣衫竟已被冷汗濕透。彼此眼神交流間，都讀懂了同一個意思：這位宋欽差，怕是不好糊弄。壺口的天，真的變了。
接下來的幾日，壺口仿佛換了面貌。堤壩上，人影憧憧，號子聲、敲打聲、水流聲混雜在一起。
以往扯皮推諉、層層盤剝的痼疾，在宋知瑜近乎冷酷的效率要求和尚方寶劍的威懾下，竟被強行壓制了下去。石料、木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上堤岸，破損處被迅速加固，汛期的巡查機制也跟著建立起來。
宋知瑜依舊會出現在堤上，青衣布履，身後跟著晴雪和兩名沈默健婦。她不再需要隱藏身份，卻也無需刻意彰顯。
只是當她指著某處新填的土方，問為何夯實度不夠時；當她蹲在滲水處，徒手捏起一點泥土細看時；當她因肩傷疼痛而臉色發白、卻堅持走完最險的一段堤壩時……那些最初好奇、輕視甚至帶著異樣眼光的河工、民夫，眼神慢慢變了。覆雜的情緒沈澱下去，都化作了信服。
“宋欽差說這處的樁還得打深一尺。”
“聽宋欽差的，她懂行。”
“別看是個女子，比前頭那些光動嘴的強多了。”
私下裏的議論，早已換了套說辭。
*
壺口的消息，源源不斷傳回潁都。
宋知瑜接旨後的平靜，堤防加固的進展，謝家案證據的進一步充實，乃至民間對“女欽差”悄然轉變的風評……這些都成了朝堂博弈間微妙的籌碼。
祁帝的處置，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卻也逐漸歸於一種緊張的平靜。反對者依舊在私下議論，但明面上，聖旨已下，陛下乾綱獨斷的態度明確，加之河工確需有人主持，謝案也需盡快了結，許多聲音便暫時按了下去。
大家都在觀望，觀望那位“戴罪”的女欽差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觀望祁帝後續的態度。
近期的朝堂，就這樣籠罩在略顯詭異的氣氛之中。幾乎日日都是“無事退朝”的唱報，而這天，祁頌雙手捧著一份沈甸甸的奏表，朗聲請奏。
眾臣腳步微頓，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祁帝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只淡淡道：“準。”
祁頌穩步上前，於禦階之下跪定——
“兒臣祁頌，謹奏陛下。”
“壺口一案，父皇聖心獨運，明察秋毫。既正法度以肅綱紀，又全實務以安黎元。對宋氏父女之裁斷，罰其罪而用其才，恩威並濟，仁德天彰。兒臣亦深知，自身當年行事草率，致有今日之局，內心惶恐，愧對父皇信任。”
標準的頌聖與請罪，姿態放得極低，提前堵住了那些想說“因私廢公”的嘴。
“然，兒臣今日冒死上奏，非為舊事，實為一人，亦為兒臣一片私心，不敢隱瞞於君父之前。”
殿中氣息為之一凝。幾位老臣交換了一下眼神，隱隱猜到了什麽。
“宋氏知瑜，雖為女子之身，冒名之罪，然其自入朝以來，所為諸事，樁樁件件，兒臣皆看在眼中，天下亦有公論。
自其入朝，翰林勤勉校勘，厘清典籍謬誤；佐理戶部，防治凍害力保田產；科舉改制，寒門泣淚無不感念朝廷恩德；建言商貿、市舶，通南北、增商稅；寧安識破西秦詭計，佐穩邊陲。”
“此番壺口，”祁頌的聲音微微提高，“其身處汙名，重傷在身，猶能洞悉巨奸，尋得鐵證。黃河潰決，千鈞一發之際，親臨險地，指揮若定，穩住大局，活人無數。此非兒臣虛言，趙明楷、何蒼柏二位大人奏報之中，亦可佐證。”
他一口氣說完，殿中已是一片寂靜。
這些功績，分開來看，或許有人知曉一二，但如此清晰、連貫地被羅列出來，尤其出自一位親王之口，其分量頓時不同。
許多朝臣這才恍然，那位“宋珩”參政，入仕數年間，竟已做了這許多實事。
“兒臣列舉此些，非為飾其過。”祁頌語氣放緩，卻更加深沈，“欺君之罪，國法昭昭，父皇已有聖裁，兒臣絕無異議。兒臣只是想請父皇，請諸位大人明鑒：觀其行，察其心，此人自入朝以來，所思所慮，所行所為，可有一事為私？可有一念害民？其才學，其擔當，其堅韌，其赤忱，縱是男子之中，又有幾人可及？”
他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望向禦座上的祁帝，也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重臣。
“兒臣與知瑜，”不知不覺，祁頌的聲音裏再也按捺不住洶湧的情緒，“相識於少，或因機緣，或因公務。然時至今日，風雨共度，兒臣漸知，此生志趣相投、肝膽相照、矢志不渝者，唯此一人。”
殿中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此心天地可見，無論她是二品參政，還是白衣庶人，無論她身負榮寵，還是戴罪之身，在兒臣心中，她只是兒臣想攜手相伴一生之人。”
“故，兒臣今日，鬥膽泣血上陳，懇請父皇，體察兒臣一片癡心赤誠，特開恩典，賜婚兒臣與宋知瑜！”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終於炸響在已然鴉雀無聲的大殿之上！
賜婚？昭王要求娶宋知瑜？那個剛剛被革職削爵、身負欺君大罪的宋知瑜？！
短暫的死寂後，嗡的一聲，低低的議論聲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水沸般在殿中彌漫開來。
禮部尚書臉色鐵青，似乎想說什麽，又氣得說不出話。禦史臺的幾位更是面紅耳赤，仿佛聽到了什麽褻瀆至極的言論。但也有部分官員，面露沈思，眼神覆雜。
祁頌這番自陳，太過直白，太過熱烈，完全不符合天家子弟沈穩老練的做派，可也正因為如此，反而透出一股難以作偽的真心。
祁帝高坐禦座之上，神色依舊莫測。
他看著階下跪得筆直的兒子，看著他臉上那份不容錯辨的決絕與期盼，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沒有答應，也沒有斥責。只是“容後再議”。
祁頌再次叩首：“兒臣，謝父皇。”
他站起身，在無數道或震驚、或憤怒、或探究、或深思的目光註視下，坦然轉身，一步步走出了大殿。陽光照在他親王禮服的十二章紋上，映出耀眼的光。
他知道，該說的話，該表的情，自己已毫無保留。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繼續去為她，為他們，爭取那可能的未來。
而千裏之外的壺口，濤聲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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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抵達壺口那日, 天色是久雨初歇後澄澈的灰藍。
驛館院內，香案早已設好，趙明楷與何蒼柏身著官服，肅立在前。宋知瑜站在他們身後半步, 褪去了那身二品大員的緋色官袍, 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 長發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綰起, 未施粉黛。
內侍的聲音又尖又利, 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砸在寂靜的院子裏。
“……欺君罔上，敗壞綱常，其行可鄙, 其罪當誅……”
宋知瑜垂著眼, 看著青磚縫隙裏一株被踩塌了仍掙紮著的野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又松開。
聽到宋修遠革職被貶時, 她唇角抿成一條極淡的直線。
直到那冗長的轉折到來。
“……然，念及其父已知罪願罰，其本人多年來於國事盡心竭力, 其才可憫，更因眼下壺口河防危殆，謝案未結, 非熟悉情形者不能為繼……特授宋知瑜‘欽差’銜，準其以戴罪之身、白衣之名，總攬壺口河工善後、堤防加固一應事宜, 並協理欽差趙明楷、何蒼柏厘清謝案餘緒……賜便宜行事之權, 可調壺口及周邊州縣人力物資, 涉及府衙須全力配合，若有怠慢，可先行拿問……限桃花汛結束前，穩固堤防，協查案結。功成之日，再行論處。欽此。”
旨意念完，院內一片寂靜。風穿過檐角，發出細微的嗚咽。
“臣（罪民）領旨，謝恩。” 趙明楷、何蒼柏率先叩首，聲音沈穩。宋知瑜跟隨其後，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伸手接過了那卷沈甸甸的明黃絹帛。
內侍宣旨完畢，緊繃的面皮略微松了松，對趙、何二人客氣幾句，又看向宋知瑜——
眼神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尖著嗓子道：“宋……姑娘，陛下天恩浩蕩，您可要仔細體會，莫要辜負才是。”
“陛下隆恩，罪民銘記。”宋知瑜平靜回道，將聖旨遞給身側眼眶微紅的晴雪。
內侍不多留，匆匆回京覆命。他一走，院內凝滯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幾位留下來的壺口縣幸存佐官，互相偷偷瞄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該怎麽稱呼？跪是不跪？這“欽差”到底算幾品？還是個女子……
宋知瑜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局促，轉身面向趙明楷與何蒼柏，聲音清晰而冷靜：“趙侍郎，何中丞，聖意已明。河工緊急，案牘紛繁，我等當各司其職，盡快了結此間事務。依我之見，堤防加固、災民安置、物料統籌等一應河工及應急事宜，由我負責。謝家罪案後續審結、證據鏈完善、卷宗呈報，以及涉案人員量刑定奪，仍由二位大人主持。二位意下如何？”
趙明楷與何蒼柏對視一眼，又齊齊望向眼前女子——那雙眼睛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委曲求全的哀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急於做事的專註。
二人心生凜然的同時，也不由暗松一口氣。這樣分工，既給了宋知瑜發揮所長的空間，也維持了朝廷法度的體面。
“宋……欽差所言甚是。”趙明楷斟酌了一下稱呼，“河工之事，確系燃眉之急，非欽差不能統籌。案牘之事，本官與何中丞自當盡力。”
何蒼柏也微微頷首：“正當如此。陛下既有‘便宜行事’之權授予，宋欽差可放手施為。若有需協調或為難之處，我等必當協力。”
“多謝。”宋知瑜略一頷首，隨即目光掃向那幾位還在發楞的佐官，“李縣丞，王主簿。”
被點名的兩人一個激靈，連忙上前，躬身：“下……下官在。”
“現下縣衙還能動用的書吏、差役，攏共還有多少人？四鄉裏正，此刻能在半天內召集到縣衙的，有幾位？”
李縣丞額角冒汗，飛快心算：“回、回欽差，書吏……能寫會算的，大概還有七八個，差役……能跑腿聽用的，不到二十。裏正……這個，下官需立刻派人去傳……”
“不到二十？”宋知瑜打斷他，眉頭倏地蹙起，“即刻起，所有書吏、差役，包括你們二位，手頭其他雜事一律停下。一個時辰後，我要在縣衙大堂看到所有人。
李縣丞，你親自帶人騎快馬，分頭去四鄉，傳我的話：各鄉裏正，攜本鄉現有丁壯名冊、可調用車輛畜力數目、以及就近可用石料木料地點清單，兩個時辰內，必須到縣衙。晚到一刻，以貽誤河工論處。”
“王主簿，”她轉向另一個，“你現在就去府庫，帶著還能動的賬房，我要看到現存麻袋、繩索、木樁、石灰的準確數目，哪怕只剩半袋，也要記清。還有，縣內及周邊所有糧棧、車行、船行，東家姓名、存糧存貨、車輛船只數目，天黑之前，列單呈報。”
她每說一句，兩人的腰就更彎一分，冷汗涔涔而下。這哪裏是商議，分明是軍令。
“可能做到？”宋知瑜看著他們。
“能、能！下官這就去辦！”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再不敢有絲毫猶豫，轉身幾乎是小跑著沖出了驛館大門。
趙明楷看著那兩人倉皇的背影，心中暗嘆。這位宋欽差，怕是比以前的“宋參政”更難應付。
以前的“宋大人”還需顧及官場體統、同僚情面，如今她頭上頂著“戴罪”和“便宜行事”兩把完全相反的尚方寶劍，行事反倒可以毫無顧忌，只求效率。
陛下這一手，真是……
宋知瑜不再多言，對趙、何二人點了點頭，便帶著晴雪轉身走向驛館內臨時辟出的公事房。
那裏，堆積如山的河工圖紙和文書正等著她。
身份的劇烈轉換似乎並未在她身上引起太多波瀾。她快步走著，青色衣袂在略帶潮濕的風中微微拂動，背影單薄卻筆直，仿佛一株被風雪壓彎過，卻終究重新挺立的翠竹。
一個時辰後，原本空曠的縣衙大堂此刻擠擠挨挨。
十幾個面有菜色的書吏、差役站在下面，神色惶惑。四鄉的裏正氣喘籲籲陸續趕到，身上還沾著泥點，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李縣丞和王主簿站在最前，面前攤開著剛剛緊急匯總起來的，墨跡未幹的各式清單。
宋知瑜坐在原本屬於縣令的公案後。案上是一摞剛送來的河工圖輿和幾份墨跡淋漓的清單。
她那身青衣在滿堂陳舊靛藍的官服和鄉民短打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壓服全場的氣勢。
“人齊了？”她擡眼，目光掃過堂下。
“……齊、齊了。”李縣丞忙道。
“好。”宋知瑜拿起最上面一份清單，“李縣丞報數。”
李縣丞吸了口氣，開始磕磕巴巴地念：“現、現存麻袋，庫房完整者一千二百只，另有破損可修補者約三百……繩索，合計……”
“破損麻袋，立刻找人修補。今日太陽落山前，我要見到至少兩千只可用麻袋。”宋知瑜出聲打斷，“繩索數目不夠。王主簿，你記下，著人去臨縣采買，按現存數目三倍購買，錢從縣衙應急公帑出，不夠部分，打欠條，我蓋印。”
“是、是！”
“各鄉丁壯名冊。”宋知瑜看向幾位裏正。
一個黑瘦的裏正趕忙上前，遞上一卷粗紙：“欽差大人，小老兒鄉裏，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能出力的，大概……兩百三十來人。”
“能下水、懂點河工的有多少？”
“這……三十來個總是有的。”
宋知瑜提筆，在一旁的空白紙上快速記下，頭也不擡：“你鄉靠近老牛灣潰口下游，征一百五十人，明日辰時，自帶幹糧、鐵鍬，到下游三裏處集合，聽陳校尉分派，加固下游堤岸。懂水性的三十人，另有安排，留下。”
“是、是。”裏正退下，心裏咋舌，這女欽差連他鄉靠近哪裏都知道？
幾個裏正輪流上前回稟。
宋知瑜問得極細，丁壯數目、有無車輛、有無熟悉河道的老河工、本鄉有無可供采石的山地……然後快速做出分派。
偶有裏正面露難色，想說什麽“青黃不接”、“農忙”之類的話，對上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訥訥應“是”。
點到一個眼神閃爍，來回亂瞟的男子：“你鄉報的丁壯數，比去年黃冊少了近五成。何故？”
那王裏正一驚，支吾道：“回、回欽差，今年春寒，好些後生害了病，下不了地……”
“是下不了地，還是被你私下派去給你家後山新開的石塘背石頭去了？”宋知瑜聲音依舊平淡，卻讓那王裏正臉色瞬間煞白。
“欽差明鑒！小、小老兒不敢……”
“李縣丞，”宋知瑜不再看他，“著兩名差役，隨王裏正回鄉，按去年黃冊丁數，重新核點。明日辰時，若人數仍不符，或有人被強迫去幹私活誤了河工，便以王裏正之名，行文州府，請他到按察司衙門解釋。”
“是！”李縣丞大聲應道，偷偷抹了把汗。
那王裏正腿一軟，差點跪倒，連聲道：“小人不敢！小人這就回去叫人！保證一個不少！”
短短半個時辰，人員、物料、任務，分配得清清楚楚。誰該做什麽，去哪裏，找誰報到，明明白白。
下面原本惶惑的吏員和裏正，眼神漸漸變了。這位女欽差身份奇特，手段也硬，但至少，她真懂河工，也真在做事。
一切安排妥當，宋知瑜放下筆，看向堂下：“黃河水不等人，桃花汛更不會。以往如何，我不管。但從此刻起，壺口境內，萬事以河工為先！你們報上來的數目，我會去查。分派下去的差事，我會去看。做得好，河工順利，諸位便是保住家園的功臣。若有誰陽奉陰違，拖延推諉，以致誤了工期，甚至釀出禍患——”
她頓了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聖旨賜我‘便宜行事’之權。諸位，好自為之。”
堂下死寂一片，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散了。各自去準備。”宋知瑜不再多言，低頭開始查看河工圖。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行禮，魚貫而出。
走到外面，被略帶腥氣的河風一吹，許多人才發覺後背衣衫竟已被冷汗濕透。彼此眼神交流間，都讀懂了同一個意思：這位宋欽差，怕是不好糊弄。壺口的天，真的變了。
接下來的幾日，壺口仿佛換了面貌。堤壩上，人影憧憧，號子聲、敲打聲、水流聲混雜在一起。
以往扯皮推諉、層層盤剝的痼疾，在宋知瑜近乎冷酷的效率要求和尚方寶劍的威懾下，竟被強行壓制了下去。石料、木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上堤岸，破損處被迅速加固，汛期的巡查機制也跟著建立起來。
宋知瑜依舊會出現在堤上，青衣布履，身後跟著晴雪和兩名沈默健婦。她不再需要隱藏身份，卻也無需刻意彰顯。
只是當她指著某處新填的土方，問為何夯實度不夠時；當她蹲在滲水處，徒手捏起一點泥土細看時；當她因肩傷疼痛而臉色發白、卻堅持走完最險的一段堤壩時……那些最初好奇、輕視甚至帶著異樣眼光的河工、民夫，眼神慢慢變了。覆雜的情緒沈澱下去，都化作了信服。
“宋欽差說這處的樁還得打深一尺。”
“聽宋欽差的，她懂行。”
“別看是個女子，比前頭那些光動嘴的強多了。”
私下裏的議論，早已換了套說辭。
*
壺口的消息，源源不斷傳回潁都。
宋知瑜接旨後的平靜，堤防加固的進展，謝家案證據的進一步充實，乃至民間對“女欽差”悄然轉變的風評……這些都成了朝堂博弈間微妙的籌碼。
祁帝的處置，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卻也逐漸歸於一種緊張的平靜。反對者依舊在私下議論，但明面上，聖旨已下，陛下乾綱獨斷的態度明確，加之河工確需有人主持，謝案也需盡快了結，許多聲音便暫時按了下去。
大家都在觀望，觀望那位“戴罪”的女欽差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觀望祁帝後續的態度。
近期的朝堂，就這樣籠罩在略顯詭異的氣氛之中。幾乎日日都是“無事退朝”的唱報，而這天，祁頌雙手捧著一份沈甸甸的奏表，朗聲請奏。
眾臣腳步微頓，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祁帝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只淡淡道：“準。”
祁頌穩步上前，於禦階之下跪定——
“兒臣祁頌，謹奏陛下。”
“壺口一案，父皇聖心獨運，明察秋毫。既正法度以肅綱紀，又全實務以安黎元。對宋氏父女之裁斷，罰其罪而用其才，恩威並濟，仁德天彰。兒臣亦深知，自身當年行事草率，致有今日之局，內心惶恐，愧對父皇信任。”
標準的頌聖與請罪，姿態放得極低，提前堵住了那些想說“因私廢公”的嘴。
“然，兒臣今日冒死上奏，非為舊事，實為一人，亦為兒臣一片私心，不敢隱瞞於君父之前。”
殿中氣息為之一凝。幾位老臣交換了一下眼神，隱隱猜到了什麽。
“宋氏知瑜，雖為女子之身，冒名之罪，然其自入朝以來，所為諸事，樁樁件件，兒臣皆看在眼中，天下亦有公論。
自其入朝，翰林勤勉校勘，厘清典籍謬誤；佐理戶部，防治凍害力保田產；科舉改制，寒門泣淚無不感念朝廷恩德；建言商貿、市舶，通南北、增商稅；寧安識破西秦詭計，佐穩邊陲。”
“此番壺口，”祁頌的聲音微微提高，“其身處汙名，重傷在身，猶能洞悉巨奸，尋得鐵證。黃河潰決，千鈞一發之際，親臨險地，指揮若定，穩住大局，活人無數。此非兒臣虛言，趙明楷、何蒼柏二位大人奏報之中，亦可佐證。”
他一口氣說完，殿中已是一片寂靜。
這些功績，分開來看，或許有人知曉一二，但如此清晰、連貫地被羅列出來，尤其出自一位親王之口，其分量頓時不同。
許多朝臣這才恍然，那位“宋珩”參政，入仕數年間，竟已做了這許多實事。
“兒臣列舉此些，非為飾其過。”祁頌語氣放緩，卻更加深沈，“欺君之罪，國法昭昭，父皇已有聖裁，兒臣絕無異議。兒臣只是想請父皇，請諸位大人明鑒：觀其行，察其心，此人自入朝以來，所思所慮，所行所為，可有一事為私？可有一念害民？其才學，其擔當，其堅韌，其赤忱，縱是男子之中，又有幾人可及？”
他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望向禦座上的祁帝，也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重臣。
“兒臣與知瑜，”不知不覺，祁頌的聲音裏再也按捺不住洶湧的情緒，“相識於少，或因機緣，或因公務。然時至今日，風雨共度，兒臣漸知，此生志趣相投、肝膽相照、矢志不渝者，唯此一人。”
殿中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此心天地可見，無論她是二品參政，還是白衣庶人，無論她身負榮寵，還是戴罪之身，在兒臣心中，她只是兒臣想攜手相伴一生之人。”
“故，兒臣今日，鬥膽泣血上陳，懇請父皇，體察兒臣一片癡心赤誠，特開恩典，賜婚兒臣與宋知瑜！”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終於炸響在已然鴉雀無聲的大殿之上！
賜婚？昭王要求娶宋知瑜？那個剛剛被革職削爵、身負欺君大罪的宋知瑜？！
短暫的死寂後，嗡的一聲，低低的議論聲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水沸般在殿中彌漫開來。
禮部尚書臉色鐵青，似乎想說什麽，又氣得說不出話。禦史臺的幾位更是面紅耳赤，仿佛聽到了什麽褻瀆至極的言論。但也有部分官員，面露沈思，眼神覆雜。
祁頌這番自陳，太過直白，太過熱烈，完全不符合天家子弟沈穩老練的做派，可也正因為如此，反而透出一股難以作偽的真心。
祁帝高坐禦座之上，神色依舊莫測。
他看著階下跪得筆直的兒子，看著他臉上那份不容錯辨的決絕與期盼，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沒有答應，也沒有斥責。只是“容後再議”。
祁頌再次叩首：“兒臣，謝父皇。”
他站起身，在無數道或震驚、或憤怒、或探究、或深思的目光註視下，坦然轉身，一步步走出了大殿。陽光照在他親王禮服的十二章紋上，映出耀眼的光。
他知道，該說的話，該表的情，自己已毫無保留。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繼續去為她，為他們，爭取那可能的未來。
而千裏之外的壺口，濤聲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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