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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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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護王妃周全

壺口縣衙的公堂, 仿佛被被時間凝固。

趙明楷感到手中的驚堂木變得異常沈重冰冷。

宦海沈浮,什麽離奇事沒聽過?這個真沒聽過!這樣的真相以這樣的方式,在這種場合,被當事人用如此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親手撕開。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那個披散著長發的女子身上, 官帽已除, 朝服依舊, 可有什麽東西徹底不同了。那張清瘦端秀的臉, 那挺得筆直卻因傷痛而稍顯僵硬的脊背, 此刻竟有種名瓷孤品將裂未裂時的脆弱與耀眼。

趙明楷想起了這幾日:她重傷之下條理分明地梳理案情, 堤壩潰決時嘶啞卻不容置疑的指令,面對如山鐵證時沈靜犀利的剖析……

自己曾暗自評判過“宋珩”的能力與心性,頗有幾分欣賞。可原來, 這一切評價, 都建立在一個虛假的根基上。

一種被愚弄的怒意剛要升起,卻立刻被更覆雜的情緒淹沒——是荒謬, 是棘手, 更深處,竟有一絲對這般膽魄的敬服。

“女子……”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心頭迅速盤算。欺君, 鐵律如山。可眼下,壺口謝家案未結,堤防千瘡百孔, 數萬百姓身家性命懸於一線。

這女子……這宋知瑜,偏偏是此刻唯一能穩住河工局面、理清謝家罪證脈絡的人。

鎖拿她容易,一道命令即可。可鎖拿之後呢?

堤壩若再潰, 誰去頂著?那些盤根錯節、指向州府乃至更遠處的賬目線索, 誰能在短時間內厘清?

趙明楷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 不僅僅是為案情,更是為一種驟然而至、關乎千萬人安危的重擔。

他倏地擡眼,望向身旁的何蒼柏。

何蒼柏的手還停在胡須上,指尖冰涼。

他比趙明楷更早認識“宋珩”,他欣賞其才華橫溢的張揚,佩服其校勘典籍時的嚴謹,也隱約察覺其眉宇間一絲過於沈靜的壓抑。

原來如此。所有模糊的疑點,此刻都找到了驚心動魄的答案。

女子冒充男子入仕,牝雞司晨,淆亂朝綱,這是對整套賴以維持天下穩定的禮法制度的悍然挑戰與踐踏。

按律,當誅。

可他的目光,無法從堂下那個身影上移開。

她站在那裏,沒有哀求,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然後坦然地將“甘領任何刑罰”的話拋了出來,緊接著,將謝家罪行與河工危急再度重重砸在所有人面前。

這份冷靜,這份擔待,這份在絕境中依然將公務民心置於自身安危之前的姿態……何蒼柏感到自己堅守了數十年的鐵律框架,內部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

他並非同情,而是作為一名臣工,看到了比“女子身份”更覆雜的東西:功過、才華、時局、民心所向。

何蒼柏意識到,這不只是一樁欺君案,它變成了一團絞纏著法理、民生與巨大現實風險的亂麻。

而他的職責,不僅是糾劾,更要在亂麻中,為朝廷尋一條代價最小的路。想到此,他只覺胸口發悶。

堂下的刁師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最後只剩下一片死人般的青灰。他所有的算計,都“押”在了宋珩的身上——他要用這最後一擊,在謝家傾覆的廢墟上,至少拉上這個欽差墊背,讓這案子永遠蒙上一層疑雲。

然而這一招同歸於盡使出來,刀尖捅穿的是一件空蕩蕩的官袍。裏面有的,只是一片令人眼前發黑的虛無和荒謬。

王崇文徹底軟在了地上,像一灘爛泥。他最後的倚仗——王家“受害”的清白與委屈,變得無比滑稽而可悲。

□□?這案子成了壺口最大的笑話!

而王家,就是笑話裏最醜陋不堪的那一部分。

堂外的百姓,經歷了起初的嘩然與混亂後,聲浪始終未平息。

“女人……她竟然是女人……”

一個曾參與老牛灣搶險的河工漢子,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目光死死盯著堂中那道身影。

他想起了那天在冰冷的洪水中,那個嘶啞著聲音指揮、差點被沖走卻死命抓著纜繩的身影,想起了她將自己濕透的披風扔給凍僵的同伴……

那些畫面,曾被他歸為“宋大人是個好官”。如今,“好官”前面,陡然加上了“女”字。

一種極其別扭又顛覆認知的感覺控住了他。

祖宗規矩、鄉野俚語,所有關於“女人該待在哪兒”的訓誡在腦海中轟鳴,可腦海中,堤壩上那個單薄卻悍然的身影更為真實鮮活。

男人張了張嘴,想跟著罵一句“成何體統”,卻發現喉嚨發緊,最終只是狠狠搓了把臉,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巴的草鞋。

“欺君!這是殺頭的大罪!” 一個讀書人模樣的老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公堂方向激動地說,“禮崩樂壞!綱常何存!朝廷的體面都丟盡了!此等妖孽,不嚴懲不足以正天下!”

話音落,周圍響起陣陣附和。

“殺頭?殺了她,誰去管堤?”

一個挎著籃子,方才一直沈默的婦人突然尖銳地插話。她臉上有常年勞作的風霜,眼神卻直楞楞的:“老牛灣垮的時候,你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在哪裏?是她帶人堵上的!我家的田,我弟弟的命,都是撿回來的!她是男是女,跟我家能不能活過這個汛期,有什麽相幹?!”

婦人的話像一把碎石砸進水面,激起了不同的漣漪。有人低聲讚同,有人怒目而視,更多人陷入了一種更加迷茫的沈默。

“可她騙了朝廷,騙了天下人……”另一個年輕人猶疑道。

“謝家沒騙人?謝家騙走的銀子、害死的人命,就不是騙?” 旁邊立刻有人情緒激動地反駁,“至少她沒貪銀子,她在幹事!”

……

各種情緒和聲音在人潮中傾瀉交織。衙役的呵斥和棍棒只能勉強維持表面的秩序,卻無法平息那沸騰在每個人內心的轟鳴。

趙明楷與何蒼柏的目光在嘈雜中再次交匯。無需多言,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事態已徹底失控,超越了單純案情的範疇。

趙明楷深吸一口氣,猛地抓起驚堂木,用盡全身的力氣和威儀,狠狠拍下!

“砰——!!!”

巨響如同驚雷,終於將鼎沸的人聲暫時壓下一截。

“肅靜!!” 趙明楷他面色鐵青,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全場,“公堂之上,豈容爾等肆意喧嘩!”

他不再看騷動的人群,聲音沈冷如鐵:“本案案情突變,非一時可決!來人!”

“在!”

“將一幹人犯押回大牢,嚴加看管,無本官與何中丞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將宋知瑜,” 他目光覆雜地掠過那靜立的身影,“暫且安置後堂。沒有本官允許,不得離開,亦不得與任何人接觸。”

“封鎖縣衙前後,閑雜人等一律驅散!再有聚集喧嘩、散布流言者,以煽動滋事、圖謀不軌論處,即刻鎖拿下獄!”

衙役和隨後趕到的緹騎迅速行動,粗暴地將哭喊、叫罵、議論的人群向後驅趕,將癱軟的人犯拖拽下去。

宋知瑜對指向自己的命令沒有任何反應,她甚至沒有再看堂上任何人,只是微微側身,對臉色慘白、眼含淚光的晴雪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驚慌。

然後,便在那兩名神色緊繃的衙役“陪同”下,向後堂走去。

何蒼柏不再多言,與趙明楷一前一後,也快步走向後堂。將一縣的嘩然和無盡的爭議,暫時關在了那兩扇緩緩合攏的縣衙大門之外。

*

消息是傍晚時分遞進瑜園書房的。

祁頌剛批完一摞從北境傳來的軍務簡報,正在燈下審視一份關於漕運新稅則的條陳。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窗欞上,偶爾隨著燈花爆裂輕輕一晃。

壺口這幾日的急報他皆已閱過,知她傷勢反覆,知堤壩暫穩,知謝家罪證漸次浮出水面,亦知趙明楷、何蒼柏已準備開堂公審。

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並未松懈,反而因臨近最後清算而愈發警惕。他了解謝蘊之那般人物的心性,困獸之鬥,最是兇險。

當親信長史屏息靜氣、近乎無聲地踏入,將那份封著火漆,標註“萬萬急”的密報雙手奉上時,祁頌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指尖觸及那異乎尋常的厚實時,心中已掠過一絲不祥。

“……公審之日,謝家餘黨刁奴當庭再以海棠宴發難,言辭激烈,煽動民心……宋參政……”

他的目光平穩下移,然而當讀到那句“宋參政忽起身,去冠散發,當眾自陳‘乃工部尚書宋修遠之女,名知瑜……”



祁頌捏著信箋的指尖猛地一顫!跟著心口都驟然一縮,像被人狠狠攥著般疼痛窒息!

書房裏一片死寂。窗外,晚風拂過庭中漸盛的草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此刻聽來卻遙遠得如同隔世。

祁頌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信上的字跡是趙明楷親筆,工整而克制,力求客觀地陳述了事發經過,以及他們初步的處置——暫押、封鎖、急奏。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組合成一種近乎荒誕的、令人無法理解的意味。

知瑜……自曝了?

在公堂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毫無轉圜餘地的方式?

不是預想中謝家死士的刺殺,不是堤壩再次的潰決,甚至不是朝中攻訐的暗箭。是她自己,親手掀翻了棋盤,將最大的、致命的秘密,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為什麽?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刺入他的胸膛。緊接著湧上的是更為尖銳、更為窒息的——

心疼。

針紮似的,密密麻麻,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他仿佛能看見,壺口那簡陋卻森嚴的公堂之上,無數道驚疑、憤怒、鄙夷的目光,如何齊刷刷射向那單薄的身影。

她取下官帽,長發披散的一刻,該是何等的孤絕。

而他,遠在千裏之外的潁都,坐在溫暖的書房裏,對此一無所知。他甚至……沒能提前察覺她可能萌生的這般念頭。

是了,她從未完全依賴過任何人,哪怕是他。寧安鎮如此,壺口更是如此。她總是將最重的擔子,最險的路,獨自扛起,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山呼海嘯般的自責與懊悔向祁頌席卷而來,他身形一晃,扶著桌案堪堪穩住。

他早該想到的。

謝家“□□”的汙名,只要她一日頂著“宋珩”的身份,這汙點就一日無法徹底洗凈。以她的心性,如何能忍?

她不屑於在汙名中茍且,更不願“宋珩”這個本不屬於她的身份,永遠覆蓋她的人生。她要一個幹幹凈凈的了斷,哪怕這了斷的方式,是引火燒身,是玉石俱焚。

“真傻……” 極低的一聲嘆息,從祁頌緊抿的唇間逸出。浸滿了痛惜,還有一絲內心深處翻湧的酸楚——

他的知瑜,從來都是這樣,看著沈靜如水,骨子裏卻有著焚盡一切的決絕。

然而,心疼與自責只是剎那的洪流。事已至此,覆水難收。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生死戰場。朝野會有怎樣的震動?清流物議,守舊攻訐,父皇的態度……每一樁,都足以將她,乃至將試圖維護她的他,拖入萬劫不覆之地。

但,那又如何?

祁頌緩緩擡眸,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記。”

“是,殿下。” 長史立刻應聲。

“其一,以本王名義,急令壺口趙明楷、何蒼柏。嚴斥其監察不力,致生此等巨變。著其務必確保宋參政人身安全,若有絲毫差池,本王唯他們是問!壺口河工乃當前第一要務,絕不可因任何事由停滯延誤,所需人力物力,許其就地征調,遇阻可先斬後奏。謝家一案證據,需加速厘清,人犯嚴加看管,不得有失。”

“其二,” 他從案頭抽出一張空白箋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持我手令,立刻去西郊別院,將宋珩秘密送出,妥善送至宋尚書府。告訴他,” 祁頌筆尖懸停一瞬,墨跡在紙上微微暈開,“這是他妹妹用前程和性命,替他換回來的自由。讓他從此安分守己,若再生事,或對外吐露半句不該說的,後果自負。”

“其三,” 他放下筆,將寫好的手令遞給長史,目光轉向窗外沈沈的夜色,“明日早朝前,將‘昭王震怒,已全力介入,然壺口河工危殆,當以實務為重’的風聲散出去,讓那些急於表態的人有所顧忌。”

“對了,查一下,禦史臺右副都禦史馮謙,今夜是否在府中。若在,設法遞個話進去,不必見面,就提‘寧安舊事’四字,再說一句‘壺口事急,本王心憂,盼公稍持靜默,以國事為重’。”

馮謙欠自己一個極大的人情,去年其子卷入邊鎮貪墨,是祁頌暗中斡旋,保住了馮家清譽與前程。此人方正,未必會為自己說話,但求其不在明日可能的朝議中率先發難,或可做到。

“讓我們的人,盯緊那幾位素來以‘衛道’自居的禦史,以及禮部那幾位老學究的府邸。尤其是他們今夜是否密會,或遣人急遞奏章入宮。有任何異動,連夜來報!”

祁頌略一沈吟,還是不夠放心——“取我上月讓你收著的那份,關於南直隸清丈田畝受阻的條陳。明日一早,若朝中有不識趣者跳得太過……”他眼中寒光一閃,“便讓戶部的孟衍之,將這份東西漏給禦史臺那位最愛揪著田畝賦稅做文章的劉給事中。他知道該咬誰。”

這一手圍魏救趙,是要把水都攪渾了。

長史心神劇震,殿下這是要將多年經營的暗樁與人情,都動用起來,只為在那滔天巨浪拍下之前,為宋姑娘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長史將一道道指令死死記在心裏,不敢有分毫錯漏,正欲告退。

“還有,” 祁頌叫住了他,聲音裏是此刻焦灼熬出的沙啞,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壺口……她身邊如今只有晴雪和陳小滿。你親自去挑一隊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人,不要用王府明面上的護衛,從暗樁裏選。讓他們連夜出發,潛行至壺口,不必與趙明楷他們接觸,只負責一件事——”

他擡起冷厲的眉眼,字字千鈞:

“護她周全。若有任何人,我說的是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敢動王妃……你知道該怎麽做。”

長史猝然擡頭,撞進祁頌近乎猙獰與決絕的眼眸中。

“是!” 長史跪在下首,縱然心臟狂跳,也只有破釜沈舟的凜然,“屬下即刻去辦!必保……王妃萬無一失!”

書房內重歸寂靜。祁頌獨自立於窗前,頎長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心疼嗎?疼。後悔嗎?若能重來,他或許會將她鎖在身邊,不讓她去涉任何險。但,那也就不是他認識的宋知瑜了。

自責嗎?是。恨自己為何沒能更早察覺,為何沒能將她護得更好。

但此刻,這些情緒都需壓下。

他是祁頌,是昭王,是她的男人。她的劍已出鞘,自己沒有不跟的道理。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與整個朝廷的禮法綱常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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