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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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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公堂驚雷

壺口縣衙的正堂, 從未如此擁擠過。

門檻外黑壓壓擠滿了人,引頸踮足,如潮水般向前湧動著,又被持棍衙役拼力擋在外。

更遠處的街巷屋頂, 凡是能望見公堂一隅的地方, 都綴滿了攢動的人頭。

堂內, 森然肅穆,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下, 兩張公案並排而設。左首坐著刑部右侍郎趙明楷, 面容端肅,目光沈靜;右首是禦史中丞何蒼柏,清瘦的臉上無波無瀾, 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緩緩掃過堂下。

四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兩側,面色緊繃。堂下跪著一片人犯, 謝府大管家、幾個核心掌櫃、被收買的工頭、船主, 以及面色灰敗,眼神渙散的王崇文。更遠處,還跪著幾名瑟瑟發抖的縣衙佐吏。

宋知瑜坐在公案左側下首特意設的一張椅子上。依舊穿著那身肩部隱約透出藥漬的緋色官袍, 臉色比前幾日略好了些,只是瘦了一圈的臉依舊透出氣血兩虧的疲態。

她坐得筆直,肩背卻因傷痛而顯得有些僵硬, 雙手攏在袖中置於膝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堂下,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唇線,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帶人犯, 謝府賬房總管, 謝貴。”趙明楷一聲高喝壓住了堂外窸窸窣窣的雜音。

一個穿著綢衫, 面皮白凈的男子被拖了上來,撲通跪倒,渾身抖如篩糠。

“謝貴,本官問你,謝家自承建壺口堤防石料以來,賬上是如何記載采買青石料的?”

謝貴磕了個頭,顫聲道:“回、回大人,賬上記的是……是每方上等青條石,紋銀一兩二錢,采自城西三十裏外青陽山石場……”

“青陽山石場?”何蒼柏冷冷接口,從案上拿起一份蓋有州府大印的文書,“這是潞州府礦課司的存檔。青陽山石場自三年前便因石脈枯竭、開采險峻,早已報備停產。謝家近年所用石料,實則是從何處而來?”

謝貴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說!”趙明楷一拍驚堂木,堂下俱是一顫。

“是、是……是從城南五十裏外野狗嶺的廢礦撿的碎石……摻、摻了些河灘卵石,打磨成條石樣子……”謝貴聲音越來越低。

“野狗嶺?”何蒼柏聲音陡然拔高,“本官查過,那裏是早年私采小礦塌方後的廢棄之地,石質酥脆,遇水即粉!你們就是用這等石料,築的黃河堤防?!”

堂外頓時一片嘩然。

“混賬東西!”

“那是要人命的啊!”

“怪不得年年修,年年垮!”

趙明楷繼續逼問:“賬上記的采買價,與實際支出,差額幾何?”

謝貴眼神茫然,充斥著空洞和絕望,顫抖著喃喃道:“野狗嶺碎石,雇人撿拾搬運,每方成本……不到兩百文。打磨、做舊,再加一百文。賬、賬上記的應是一兩二錢,這、這多出來的……”

聲音漸漸弱下去,後面的話不敢再說。

“多出來的,便是你謝家與一幹經手官吏貪墨的河銀!”

趙明楷厲聲呵斥,從案上拿起另一本厚厚的賬冊:“這是從縣衙戶房、謝家店鋪、乃至幾個中間人家中搜出的往來賬目碎片,拼湊核對而成。

僅此石料一項,三年來虛報款項高達白銀十一萬七千餘兩!其中,落入謝家口袋的,七萬五千兩;其餘四萬餘兩,以‘茶水錢’、‘辛苦費’、‘節敬’等名目,流向了壺口縣衙、州府工房,乃至上峰官員!”

他每報一個數字,堂外的怒罵聲便高漲一分。

十一萬七千兩!那是多少民夫的血汗,多少家庭的指望,如今卻成了蛀蟲囊中的雪花銀,和砌在堤壩裏的催命符!

“帶人犯,謝家礦場管事,李疤子!”

一個臉上帶疤,身材粗壯的漢子被押上,眼神兇悍,但跪地時腿也在發軟。

“李疤子,去歲臘月,西山三號礦洞坍塌,壓死礦工七人,傷十五人。謝家上報的是‘礦工操作不當,引發小範圍落石,死一傷三’,撫恤銀每人二十兩,可有此事?”

李疤子梗著脖子:“是,是礦工自己亂挖……”

“撒謊!”何蒼柏猛地將幾份血手印的狀紙和一份仵作的驗屍格目摔在他面前,“這是死難礦工家屬聯名血書!這是當時偷偷驗屍的郎中指證!七人,全是胸腔碎裂、內臟破損而亡,分明是礦洞支撐木早已腐朽,大規模坍塌所致!你謝家為節省成本,用的支撐木皆是山中朽木,刷層桐油充新!是也不是?!”

李疤子臉色驟變,還想狡辯,何蒼柏已拿起另一份口供:“謝家護院頭目已招,事後為掩蓋真相,是你奉謝蘊之之命,帶人連夜強行封洞,將未死透的傷者活埋在內!僅以每人五兩銀子,打發家屬,還威脅若敢聲張,便讓他們在壺口再無立錐之地!

每人五兩?你謝家賬上,連這每人五兩的撫恤支出都虛報成了五十兩!死難礦工的賣命錢,你們都要再刮一層油!”

堂外此刻已不是嘩然,而是悲憤的怒吼。許多百姓紅了眼眶,更有人捶胸頓足,哭罵起來。

“帶人犯,順發船行掌櫃錢老四!”

看著堂下趴伏跪地的錢老四,趙明楷把心頭的火氣壓了再壓。

“錢老四,你船行那條在廢碼頭接貨、後欲逃往老鸛灣的貨船,所載何物?”

“是普通石料……”

“石料?”趙明楷拿起一個油紙包打開,露出裏面黑灰色的顆粒,“這是從你船上搜出的‘石料’。經軍中士卒辨認,乃受潮結塊的邊軍制式火藥!你作何解釋?還有,從你船行暗艙搜出的往來賬目,為何多次記載‘夜送黑貨至下游三岔口,交無名快船’,收貨方簽押僅有一個‘榮’字?這‘黑貨’是什麽?‘榮’又是誰?”

錢老四汗出如漿,語無倫次:“小人、小人只是聽命行事……是謝府大管家讓運的,說是……說是要緊的‘山貨’……那‘榮’……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

“帶謝府大管家,謝祿!”

謝祿看到錢老四的模樣和堂上攤開的火藥,已知事不可為,面如死灰。

“謝祿,你是謝蘊之心腹。火藥從何而來?運往何處?經手者還有誰?那‘榮’字花押,代表何人?說!”

謝祿閉目,長嘆一聲,終於開口:“火藥,是早年家主……謝蘊之通過州府一位姓錢的官爺,從……從兵部武庫司流出的殘次品弄來的,一直藏在西山廢窯。近來風聲緊,家主命分批轉移,從陸路到廢碼頭,再裝船,由錢老四的人運到三岔口,那裏有,有江南來的快船接應,直接入運河,送往……西邊。那‘榮’字花押……小人只知,是州府錢大人手下一位心腹師爺的代稱,具體……小人也不全知。”

“江南?運河?南邊?”趙明楷與何蒼柏對視,眼中驚怒交加。這已遠非壺口一地之事!私運軍械火藥南下,所圖何事?!

公堂上下,一片死寂。百姓或許不懂全部關竅,但“兵部武庫司”、“火藥”、“西境”、“運河”這些詞,已足夠讓他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謝家,不僅僅是在貪錢,是在要他們的命,更是在做著動搖國本的勾當!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貪墨的巨款,枉死的人命,走私的軍火,與州府乃至更高層官員的模糊勾連……謝家的罪行,如同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膿瘡,被當眾徹底剖開,膿血淋漓。

跪在堂下的王崇文,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當趙明楷冰冷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時,他幾乎癱軟。

“王崇文,謝家所犯之罪,你可知情?你妹妹王晚棠,與謝蘊之合謀構陷欽差,你又是否參與?”

王崇文猛地擡頭,涕淚橫流,嘶聲道:“冤枉!大人明鑒!草民對謝蘊之所作所為,實不知情啊!舍妹晚棠……定是受了謝蘊之的哄騙脅迫!草民教妹無方,有失察之罪,甘受懲處,但構陷朝廷命官這等大罪,草民萬萬不敢,也實不知情啊!”

他將頭磕得砰砰作響,額前很快見了血。

趙明楷與何蒼柏對視一眼,未置可否。何蒼柏沈聲道:“帶王晚棠。”

片刻,兩名粗壯仆婦半攙半架著一個女子,從側門進入。在距離人犯稍遠的地方設了一張椅子,扶她坐下。那女子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半舊的淡青褂子,頭發松松挽著,未施粉黛,正是王晚棠。

數日不見,她整個人瘦脫了形,臉頰凹陷,原本靈動嫵媚的眼睛此刻空洞無神,直直地望著前方虛空,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覺。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夢囈般的呢喃。

昔日壺口最耀眼的士族閨秀,此刻只剩下一具被恐懼和絕望掏空的軀殼。

她的出現,讓堂內堂外都為之一靜。

許多百姓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傳言中“被欽差□□、懸梁自盡”的苦主,看到她這般慘狀,探究與好奇也化為唏噓與同情。更有圍觀人群的目光在她和坐在上首的宋知瑜之間來回逡巡,驚疑不定。

“王晚棠,”何蒼柏的聲音放緩了些“本官問你,海棠宴當日,廂房之中,究竟發生何事?可是謝蘊之指使你設計構陷欽差宋珩?”

王晚棠毫無反應,依舊呆呆望著前方,手指無意識地揪扯著衣角。

“王晚棠!”趙明楷提高了聲音。

她似乎被驚動,猛地一顫,空洞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度的驚恐,身體向後縮去,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晚棠!妹妹!你說話啊!是不是謝蘊之逼你的?你說啊!”王崇文扭過頭,急聲催促,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

王晚棠被他這一喊,仿佛受了更大的刺激,突然雙手抱頭,尖聲叫了起來:“不要過來!不要!船…船要沈了!錯了!全都錯了!”

叫聲淒厲刺耳,在肅穆的公堂上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仆婦連忙上前安撫,她卻掙紮得更厲害,眼神混亂不堪,分明已徹底迷失在自己的幻象裏。

何蒼柏眉頭緊鎖,揮了揮手。仆婦費力地將幾乎要癱軟的王晚棠扶起,準備帶下堂去。

看來,從這個已瘋的女子口中,是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證言了。

然而,她那淒慘的模樣和癲狂的囈語,卻比任何清晰的指控都更具沖擊力。堂外百姓的唏噓聲更重,看向宋知瑜的目光,再度充滿了疑慮和覆雜的審視。

就在此時,跪在謝府管家旁邊一直垂頭不語的中年男子忽然擡起了頭——正是謝蘊之生前頗為倚重的訟師,刁師爺。

“大人!”刁師爺猛地開口,聲音尖利,“小人有一事不明,懇請大人明示!”

趙明楷目光一凝:“講。”

刁師爺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宋知瑜,又快速收回,對著堂上高聲道:“二位大人明鑒,謝家所犯之罪,小人不敢置喙。可王小姐狀告欽差宋大人□□一事,人證物證皆在,與謝家所攬工事有何必然關聯?若以此無關之罪,混淆謝家本案,豈非有失公允?亦難以令壺口百姓心服口服!”

他語速極快,咬字清晰,瞬間將“宋珩□□”一事單獨剝離出來,並提升到“關乎審訊公允、百姓信服”的高度。

此言一出,堂外頓時響起一片更大的騷動。

“對啊!一碼歸一碼!”

“王小姐都成這樣了,總得有個說法!”

“宋大人到底有沒有……”

趙明楷臉色一沈,驚堂木再響:“放肆!本案並案審理,自有朝廷法度!謝蘊之構陷朝廷命官,亦是重罪,何來無關之說?”

刁師爺卻梗著脖子,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樣:“小人不敢質疑朝廷法度!只是疑惑。若宋大人果真清白,為何王小姐會懸梁自盡?為何會神志不清?若此事與謝家無關,那害王小姐至此的,又是誰?

今日公堂之上,若能將此節一並辨明,不僅謝家罪有應得,宋大人亦可徹底洗刷汙名,豈不是兩全其美?也免得天下人疑惑,朝廷欽差,是否真能以權勢壓人,顛倒黑白!”

這話極其陰毒,若無法徹底澄清“□□”嫌疑,那麽即使謝家其他罪行坐實,宋珩“道德有虧、欺淩弱女”的汙點便永遠存在,日後如何為官?如何服眾?甚至會讓人懷疑,朝廷查辦謝家,是否也有為這位欽差遮掩的嫌疑?

何蒼柏面色冰冷,厲喝道:“大膽刁徒!公堂之上,豈容你巧言令色,搬弄是非!”

刁師爺伏地叩首,聲音卻愈發淒厲:“小人不敢!小人身犯重罪,死不足惜!只是臨死前,想求一個明白!想為壺口百姓求一個明白!宋大人,您敢不敢當眾對質,將此案說個清楚明白,以安民心,以正視聽?!”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宋知瑜。

那目光中,充滿了垂死掙紮的瘋狂、怨毒,以及一絲扭曲的快意。

所有的目光,瞬間如同離弦的箭矢,紛紛匯聚在宋知瑜身上。趙明楷與何蒼柏眉頭緊鎖,眼中是壓抑的怒火與擔憂。

堂下的謝家餘黨,似乎被刁師爺的話激起了一絲最後的兇性,眼神閃爍;王崇文低著頭,身體抖得更厲害;堂外的百姓,屏息凝神,無數道視線灼燒著她的脊背。

壓力如山崩海嘯般襲來。

宋知瑜靜靜地坐在那裏,承受著這萬千目光的炙烤。

肩上的舊傷,在這極致的靜默與壓力下,又開始隱隱作痛,牽扯著心肺。她能聽到自己緩慢而沈重的心跳,也能聽到幾裏外黃河那永無休止的咆哮。

她看著狀若瘋癲、被拖下去的王晚棠那淒涼的背影;看著刁師爺眼中那垂死反撲的毒焰;看著堂外那些百姓眼中翻滾的疑慮、憤怒、期待與迷茫……

她想起這些日子背負的汙名,如跗骨之蛆;想起當初決定入仕時宋修遠那覆雜難言的眼神,和那句“你終究是女子,這官做不長久”;想起祁頌沈默而沈重的庇護,以及嫡兄宋珩那令人厭憎又可憐的存在。

她更想起老牛灣潰口處,那些跳入冰水中的身影,那些在泥濘中傳遞石料的粗糙手掌,那些劫後餘生望著她的、帶著信任與期盼的眼睛……

“宋珩”這個身份,像一副沈重的盔甲,保護了她,也囚禁了她。

它承載了功績,也吸附了汙穢。它讓她得以站在這裏,卻也讓她永遠無法以真面目示人。與謝家的鬥爭,是生死之爭;而與“宋珩”這個身份的無形枷鎖搏鬥,則是她與自己、與這世道的永恒較量。

如今,謝家將傾,堤壩暫穩,最大的危機似乎過去。可“宋珩□□”的汙名,真的能隨著謝家定罪而徹底洗清嗎?即便法律上可證其誣,人心中的疑影,尤其關聯著王晚棠這樣慘烈的結局,又會殘留多久?只要她一日是“宋珩”,這汙點就如影隨形,成為政敵攻訐的利器,成為她施展抱負時永恒的拖累,成為同樣可憐的王晚棠餘生的陰影。

更重要的是,她累了。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扮演”的厭倦。她不想再以“宋珩”的功過被人評說,不想再因“宋珩”的善惡被人質疑。

她的功業,她的罪愆,她的堅持,她的掙紮,都應該歸屬於“宋知瑜”這個人,而不是一個借來的、不屬於她的符號。

刁師爺的逼問,王晚棠的慘狀,百姓的目光,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心中那副無形枷鎖。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最後的迷霧。

是時候了。

與其在“宋珩”的陰影下,背負著永遠無法徹底洗凈的汙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如親手撕開這層面具,哪怕面前是萬丈深淵,是刀山火海,是欺君殺頭的大罪。

她要光明正大地,以宋知瑜之名,承擔自己該承擔的,爭取自己該爭取的。她要終結“宋珩”,也終結這場始於替代的身份噩夢。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在萬千道目光的聚焦下,宋知瑜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抽空了堂內所有的空氣。趙明楷瞳孔微縮,何蒼柏撚著胡須的手指頓住。刁師爺眼底掠過一絲驚疑。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她。

她沒有看任何人,堅定的目光似乎越過了他們,投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又仿佛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決意裏。

只見宋知瑜轉過身,面向公案後的趙明楷與何蒼柏,緩緩取下了頭上的烏紗官帽,輕輕置於身旁的椅子上。擡起手伸向發間,摸索到那根玉簪決絕抽離。

鴉青色的長發失去束縛,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肩頭,襯得她蒼白的面容有一種破碎又堅韌的美。

堂上堂下,落針可聞。

宋知瑜迎著趙明楷與何蒼柏震驚到近乎茫然的目光,迎著堂下所有人呆滯的臉,迎著門外驟然爆發的、無法抑制的驚嘩,清晰平靜地開口:

“趙侍郎,何中丞,諸位。”那眼神清澈見底,再無半分隱藏。

“此人方才所問,宋珩是否□□王晚棠。本官現可答之。”

只見她深吸一口氣,肩背挺得筆直,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重負,隨著這句話徹底吐出。

“此問,從一開始,便不成立。因我——”

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玉石俱焚的力量,響徹公堂:

“從來就不是宋珩!我姓宋,名知瑜。乃當今工部尚書宋修遠之女,宋珩之庶妹。”

“七年前,兄長宋珩突染惡疾。為避聖意猜疑,亦為自身不甘埋沒後宅,冒名參選伴讀。此後種種,陰差陽錯,直至今日。

欺君之罪,在我一身,與他人無涉。”

她的目光掠過面如死灰的刁師爺,掠過癱軟在地如遭雷擊的王崇文,掠過堂下所有目瞪口呆的人犯,最後,投向堂外那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嘩然的人潮。

“謝蘊之以‘男子□□女子’之名構陷於我,實乃荒謬絕倫!欺君之罪,自有《大祁律》裁決,宋知瑜甘領任何刑罰。”

“然——”

她猛地向前一步,雖無官帽朝服,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勢,壓下了堂外沸騰的聲浪。

“謝家貪墨河銀、戕害礦工、私販禁物、毀堤淹田之罪,鐵證如山!構陷朝廷命官、煽動民意、禍亂地方之罪,同樣確鑿!請二位欽差,秉公執法,依律嚴懲,以慰亡魂,以安民心!

壺口百裏堤防,經此大劫,千瘡百孔,桃花汛水未退,萬萬生靈懸於一線!我宋知瑜戴罪之身,仍有一言——河工之急,重於泰山!望朝廷速遣賢能,接掌善後,加固堤防,疏通河道,萬萬不可因我一人之罪,而稍有延誤懈怠!”

言罷,她不再看任何人。對著堂上二位已然震驚失語的欽差,鄭重地躬身一禮。

而後,直身立於公堂中央。長發素顏,肩背單薄,卻如風雨中一桿寧折不彎的翠竹。

陽光從廊檐斜射而入,落在她蒼白而平靜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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