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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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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濁浪滌塵

老牛灣的潰口, 比最壞的預想還要猙獰。

尚未抵達,那震耳欲聾的水吼便已吞噬了一切其他聲音。昔日堅實的堤身此刻仿佛被滔天巨浪啃掉了一大塊。

渾濁的黃河水如同掙脫囚籠的兇獸,從那道被撕裂的堤身豁口處奔騰而出,掀起數丈高的黃色浪頭, 撲向下游平坦的田野和隱約可見的村落屋舍。

巨大的水流轟鳴聲吞噬了天地間的一切聲響, 也吞噬著堤上所有人的勇氣。缺口兩側, 堤體仍在不斷坍塌, 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樁被激流輕易卷走, 消失無蹤。缺口兩側, 堤壩還在不斷坍塌,泥土石塊混著殘存的木樁,被激流輕易卷走。

陳小滿帶來的親兵和數十名聞訊趕來的河工, 正冒著被水流卷走的危險, 在離潰口十餘丈外拼命向水中投擲沙袋、石塊,但無異於杯水車薪, 投下的東西瞬間便被狂暴的水流吞噬。更多的人站在更後方尚且完好的堤面上, 面色慘白,眼神絕望,有人癱軟在地, 有人對著洪水磕頭哭嚎。

宋知瑜在晴雪和陳小滿一左一右幾乎半攙半架下,沖到最前沿。冰冷,又挾泥裹沙的水汽劈頭蓋臉打來, 她忍不住劇烈咳嗽,肩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幾乎讓她背過氣去。

但她死死咬著牙, 目光如淬火刀鋒, 迅速掃視著潰口形勢和水流。

“不能這樣填!填多少都是白費!”她嘶聲喊道, 聲音在巨大的水聲中微弱如蚊,但那份決絕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陳小滿!找船!附近有沒有貨船、渡船?空的,或者能立刻卸空的!”

陳小滿一楞,旋即明白過來,大吼著吩咐手下快去尋找。不多時,兩名親兵拖著一名面如土色的船主過來,指著下游不遠處拴著的一條中型貨船:“大人,那條船是空的,本來要運石料!”

“朝廷征用!”宋知瑜毫不猶豫,對那船主道,“事後按價賠你三條新船!現在,立刻讓人把船撐到潰口上游,盡量靠近!陳小滿,帶人去找石頭,越大越好,裝滿船艙!快!”

命令一道道下達,雖然混亂,卻在絕望中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人奔向貨船,有人就近撬動坍塌堤身的石塊,更多的人在短暫的茫然後,被這股強硬的氣場所帶動,開始自發尋找一切可用重物。

貨船在幾名老船公拼死操控下,歪歪斜斜地逆著洶湧的側流,艱難挪到了潰口上游約二十丈處,這已然是極限。

陳小滿帶人冒著跌入急流的危險,將能找到的巨石奮力推滾上船,船艙漸漸被填滿。

“大人,船重了,靠不過去了!”船公在船上大喊。

“不必再靠!”宋知瑜盯著那在激流中劇烈搖晃的貨船,心提到了嗓子眼,“鑿船!在船底鑿洞,讓它自己沈下去,堵在潰口前面!”

“鑿船?!”周圍一片驚呼。那船公更是眼前一黑。

“快!沒時間了!沈船堵口,爭取時間!”宋知瑜厲聲道,“朝廷賠你五條新船!再加撫恤!”

重賞之下,兼有軍令,幾名懂水性的兵士咬牙上了搖晃不止的貨船,掄起斧鑿,奮力向船底砍去。渾濁的河水立刻洶湧灌入,船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下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艘滿載石塊的貨船。它在湍流中如同醉漢般掙紮、顛簸,被水流一點點推向那恐怖的缺口,然後在距離缺口數丈處,轟然側翻,半沈入水,巨大的船身恰好卡在了水流最為湍急的通道上。

洶湧的水頭為之一滯!

雖然仍有大量河水從船體兩側和上方湧過,但決堤而出的水量肉眼可見地減少了一截,水勢似乎緩和了那麽一絲。

“堵住了!堵住了一點!”堤上一片嘶啞卻狂喜的吼叫,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

宋知瑜卻不敢有絲毫放松。沈船只是臨時屏障,並不牢固,隨時可能被沖走或徹底撕碎。

“打樁!在沈船後面打木樁,捆上竹籠、填石!快!何中丞調的料車到了沒有?!”

仿佛回應她的呼喊,身後傳來車馬轔轔之聲,何蒼柏親自押著第一批征調來的麻袋、木料、甚至拆下來的門板窗欞,趕到了堤上。

這位素來以剛正嚴肅著稱的禦史中丞,此刻官袍下擺也沾滿泥濘,但調度指揮有條不紊,迅速將物資分派下去。

有了材料和明確的指令,堤上混亂的人群漸漸有了主心骨。在陳小滿和幾名老河工的指揮下,會水的漢子腰系繩索,冒著刺骨冰寒跳入齊胸深的水中,在沈船後方奮力打下第一根木樁。更多的人在岸上傳遞石料、捆綁麻袋、編制竹籠。

宋知瑜的體力已到極限,被晴雪強行按坐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堆後。她背靠著冰冷的泥土,肩上的傷處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眼前陣陣發黑。

冷汗浸透了內衫,在初春的寒風中冰涼刺骨。可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潰口,看著那些在洪水中搏命的身影,看著一袋袋石料填下去,看著木樁一根根立起來。

汗水、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從她額角滾落,滑過慘白的臉頰。晴雪跪在一旁,用帕子不斷擦拭她額頭的冷汗和泥水,眼淚混在雨水裏,無聲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層層疊疊的雲層終於有了消散的跡象。

潰口處,一道由沈船、木樁、竹籠和無數麻袋石塊壘成的臨時堤壩,終於初具雛形。洶湧的水流被這血肉長城強行攔阻。

當最後一批加固的麻袋拋下,那臨時堤壩在洪水中巍然不動時,堤上爆發出了一陣極致釋放的歡呼。許多人癱倒在地,怎麽也站不起來,只是望著那被堵住的缺口,又哭又笑。

宋知瑜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一松,無邊的黑暗和劇痛瞬間席卷了她。身體一軟,向後倒去,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晴雪驚恐放大的臉,和終於掙紮出雲層的一絲慘淡微光。

*

幾乎在宋知瑜趕赴堤壩的同時,趙明楷率領的緹騎已如鐵鉗般合圍了謝府。

昔日門庭若市的謝家大門緊閉,高墻內卻隱約傳來奔跑、呼喊和器物翻倒的聲音,幾處偏僻角落甚至冒起了濃煙。

“破門!反抗者,殺!”趙明楷面沈如水,毫不遲疑地下令。

沈重的包鐵撞木轟然撞向朱漆大門——這是戰場上攻城略池的重器,不過幾下便門閂斷裂,大門洞開。緹騎如潮水般湧入,與門內早已持刀戒備的謝家護院和死士瞬間撞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怒吼慘叫聲頓時響徹庭院。

謝家蓄養的死士頗為悍勇,又熟悉府內地形,借助廊柱、假山、月洞門層層阻擊。但緹騎乃是百裏挑一的精銳,裝備精良,配合默契,更有趙明楷親自持劍在前指揮,步步為營,不斷向前推進。

血光不斷迸現,染紅了院內精致的鵝卵石小徑和奇花異草。

趙明楷目標明確,直撲謝蘊之通常所在的書房。當沖到書房所在的蘊墨軒院外時,只見院門緊閉,裏面寂靜無聲,只有濃煙從窗縫門隙中滾滾湧出。

“撞開!”

只見書房門窗緊閉,濃煙正是從裏面冒出。幾名緹騎上前踹開房門,一股熱浪混合著紙張焚燒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書房內,幾個書架正在熊熊燃燒,火舌舔舐著屋頂。而謝蘊之,一身天青色雲紋錦袍,頭戴玉冠,姿態優雅地坐在書案之後,面前放著一只空了的白玉酒杯。

他臉色青白,嘴角殘留著一絲暗紅,眼神已經渙散,卻望著闖進來的趙明楷,嘴角那點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來…來晚了…”他的聲音微弱如游絲,帶著帶著殘忍的快意,“堤…垮了吧…宋珩…死了麽…”

趙明楷瞳孔一縮,揮手令人撲救書架上的火,自己快步上前探其鼻息,已然氣絕。他目光掃過書案,除了酒杯,還有幾封未完全焚盡的信紙,邊緣焦黑,字跡殘缺。

他小心地用劍尖挑起一片,只見殘存著“…漕利…”、“…打點…兵部…”、“…錢公鈞鑒…”等只字片語。另一片殘留著一個模糊的小半截印章,顯然並非謝家印鑒的。

謝蘊之臨死前,竟還試圖銷毀最關鍵的書信!趙明楷臉色愈發陰沈,立刻喝道:“仔細搜查!所有紙張、文書,片字不得遺漏!滅火後,一寸寸地查!”

他蹲下身,看著謝蘊之凝固著嘲諷表情的臉,低聲道:“謝蘊之,你以壺口為私產,視百姓如草芥,勾結官府,私販軍械,構陷欽差,今又欲毀堤淹田,實乃罪大惡極,人神共憤。堤未全垮,宋參政正在搶險。你的算計,到頭了。”

不知是否錯覺,謝蘊之嘴角那抹冰冷的笑,似乎僵硬了一瞬。

書房外的喊殺聲漸漸停歇,謝家殘餘的死士或被格殺,或束手就擒。火也被撲滅,但大半藏書和文書已化為灰燼。

趙明楷站在餘燼未冷、彌漫著焦糊與血腥氣的書房中,看著屬下從暗格、夾墻中陸續搜出的一些未來得及銷毀的賬冊、地契,心知肚明:謝蘊之雖死,但這案子,恐怕遠未結束。

他臨死前那句“漕運…黃金水道…豈是…你等能斷…”的喃喃,像一根刺,紮進了趙明楷心裏。

*

天色大亮,壺口城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躁動。

臨時堤壩暫時穩住了,但萬千軍民仍在加固搶險,不敢有絲毫懈怠。宋知瑜被擡回驛館,高燒昏迷,孫太醫施針灌藥,忙得滿頭大汗。

城中,謝府已被徹底控制,主要黨羽、涉案的縣衙佐吏、被謝家收買的工頭、商鋪掌櫃等,被何蒼柏坐鎮臨時公堂,一一簽發緝拿文書,陸續鎖拿歸案。

王府也被控制,王崇文被拘至堂前。這位昔日壺口數一數二的士紳公子,此刻面色灰敗,卻兀自強撐。

面對何蒼柏的訊問,一口咬定對妹妹王晚棠與謝蘊之合謀構陷欽差之事“毫不知情”,將所有罪責推到已死的謝蘊之和“神志不清”的妹妹身上。

“舍妹自那日受驚,便一直神思恍惚,言語混亂。謝蘊之如何哄騙於她,下官實在不知啊!大人明鑒!”王崇文叩頭不止。

何蒼柏面無表情,命人去王府帶王晚棠。許久,衙役回來面色古怪地稟報:“大人,王府那位小姐……怕是來不了了。小人等進入繡樓,只見王小姐蜷縮在床角,不言不語,目光呆滯。餵水不喝,問話不答。

偶爾突然驚叫,或對著空中喃喃‘船’、‘鑰匙’、‘錯了’這等胡言亂語。貼身丫鬟蕓香哭訴,王小姐自前夜後便漸漸如此,如今已是……認不得人了。”

跟去探查的郎中也證實,王晚棠脈象紊亂,神識已失,確為癲狂之癥。

堂上一時寂靜。何蒼柏撚著胡須,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嘆息。

王家這顆棋子,竟落得如此下場。這癲狂,是真是假?是承受不住壓力崩潰,還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或保護?此刻都已不重要。她以最慘烈的方式退出了棋局,其本身的存在,已成為謝家罪行的無聲證言。

“記錄在案。妥善看護,不得怠慢。”何蒼柏沈聲道,讓人將面如死灰的王崇文帶下收監。

與此同時,幾路消息陸續回報:

陳小滿安排監視老鸛灣的漁民,在聽到城中巨變後,見那艘順發的貨船悄悄起錨欲逃,當即發信號攔截,附近巡河的快船迅速將其控制。船上搜出數包受潮結塊的火藥、大量用於捆綁的油布繩索,船主和幾名水手熬不過刑,很快供認是受謝府大管家指使,在此接應轉移“貨物”。

李硯舟在驛館內得知謝蘊之已死、大局初定後,主動求見何蒼柏。提供了更為詳細的關於“錢大人”——河東路轉運副使兼知潞州錢世榮的信息,包括幾條隱秘的銀錢往來渠道、兩位中間人的姓名特征,以及謝家通過漕運夾帶私貨的幾種慣用手段。

趙明楷將從謝府廢墟中搶救出的尚未完全焚毀的殘片,與從謝家店鋪、別院搜出的賬冊碎片進行拼合比對。雖不完整,但已勾勒出一張觸目驚心的利益網絡——

虛報的河工石料款、被克扣的礦工撫恤銀、走私私鹽乃至疑似軍械部件的巨額利潤,以及幾筆流向模糊、但收款方隱約指向州府及京城某些衙門的打點費用。那枚模糊的殘印,他小心拓下,放入懷中。

午後,趙明楷與何蒼柏在宋知瑜昏睡的病榻外間再次碰頭。兩人皆是一臉疲憊,但眼神清明。

“謝蘊之雖死,然此案所涉之廣之深,恐遠超預期。”趙明楷將幾份關鍵口供和賬目摘要推給何蒼柏,低聲道,“銀錢物料,數額驚人。更棘手者,是這些。”他指了指那些指向不明的打點記錄和殘印拓片,“還有李硯舟所言的錢世榮。此人掌漕運、知州府,位高權重,若真牽扯其中……”

何蒼柏仔細看著,緩緩道:“證據鏈尚未閉合,然疑點重重,指向明確。謝家一倒,許多關節恐難再查。且……”他看了一眼內室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宋珩□□民女’一案,雖有王晚棠遺留證物可反證其誣,但畢竟未經三司審理結案,謝蘊之已死,王晚棠瘋癲,此案便懸在半空。於宋大人聲譽,於其日後統攝河工乃至朝堂,終是隱患。”

趙明楷點頭:“正是此慮。謝家之罪,必須明正典刑,公示天下。構陷欽差一案,亦需有個明確的了斷。否則,流言不息,後患無窮。”

兩人沈默片刻,目光交匯,已有了決斷。

“待宋參政稍蘇,河工應急事宜安排妥當,”何蒼柏沈聲道,“便應並案審理。將謝家貪墨軍械、構陷朝廷命官之罪,證據攤開,一一審結。該追繳的追繳,該定罪的定罪。至於案卷中這些指向不明的線頭……”他指了指那些殘片,“一並如實載入奏報,呈送聖上與昭王殿下。是否深挖,如何深挖,請朝廷聖裁。”

“正當如此。”趙明楷頷首。這是最穩妥、也最符合程序的做法。既要徹底清算壺口,又要將更大的謎題拋回給有能力處置的潁都。

內室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兩人止住話頭。晴雪輕輕掀簾出來,低聲道:“兩位大人,我們大人醒了片刻,又睡下了。孫太醫說,燒退了些,但傷情反覆,仍需靜養。”

趙明楷與何蒼柏起身,走到門邊看了一眼。榻上之人,面容依舊虛弱,眉頭即使在昏睡中也緊蹙著。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單薄病軀,竟在剛才於崩潰的邊緣,硬生生從黃河龍王口中奪回了萬千性命。

兩人無聲退出,輕輕帶上房門。

窗外,黃河的咆哮聲似乎稍微低沈了些許,但那沈重壓抑的嗚咽,依舊回蕩。

房間裏,宋知瑜在藥物的作用下沈沈睡去,額角卻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在夢中,仍在堤壩上,在濁浪中,在無數目光的聚焦下,掙紮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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